第111章 探春夜訪,王氏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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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戌時。

  窄巷裡沒掛燈籠,月色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將青磚牆面照出一層冷白。

  賈芸坐在條案前,筆擱在硯台上,西遊記第四十一回寫到紅孩兒被觀音收服,墨跡未乾。

  院門被叩了三下。

  節奏不急不緩,可比尋常人的叩門輕了兩分,生怕驚動旁人。

  晴雯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擀麵杖,麵粉沾了半截袖口。

  賈芸將筆擱下,走到院門前。

  「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的極低的女聲,每個字咬的又輕又短。

  「芸二哥,是我。」

  賈芸的手指在門閂上停了一息。

  探春的聲音。

  他將門閂拉開,院門推開半扇。

  月光底下,探春站在門外,披著件石青色斗篷,兜帽壓的低,將半張臉遮在陰影里。身後窄巷空蕩蕩的,連只野貓都沒有。

  暗道,探春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她敢孤身來,必是安排好了退路。可即便如此,這一趟的分量,比她遞過的六份紙箋加在一起還重。

  「三姑娘進來說。」

  探春側身擠進院門,賈芸將門閂重新插好。

  晴雯從灶房出來,看見探春時愣了半息,隨即將擀麵杖往圍裙上一別,小跑進正房倒了盞熱茶端出來。

  「三姑娘喝茶。」

  探春接過茶盞,沒喝,擱在條案上。

  她將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面孔。

  月光從窗格子裡照進來,照著她的眉眼。俊眼修眉間的神色比平日沉了兩分,嘴唇抿的緊,一雙眼睛裡的光收斂了大半。

  賈芸在條案對面坐下來,將她的面色看了一遍。

  探春從來不會無故冒險。她今夜孤身出現在這裡,說明事情急到了等不到明天。

  晴雯將茶端完,看了賈芸一眼,轉身退回灶房,將灶房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兩個人。

  探春將嗓音壓到了齒縫裡,每個字咬的又快又短。

  「芸二哥,王夫人今日下午在佛堂見了賈珍派來的賴升。」

  賈芸擱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收。

  「賴升親自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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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春點了點頭。


  賴升親自去,不派小廝,說明帶的東西分量重,不敢假手於人。

  「帶了什麼?」

  探春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又擱下。茶湯在盞中晃了晃,她的手指在盞沿上停了一息才鬆開。

  「一份東跨院藥材帳副本。」

  賈芸嗯了一聲,面色沒變。這在預料之中。賈蓉早就說過,賈珍命賴升抄了一份藥材帳副本。

  探春的嗓音又低了半截。

  「王夫人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賈芸看著她。

  探春的目光對上他的,一字一頓。

  「初三那天,我陪老太太一起去。」

  屋裡安靜了兩息。

  燈芯爆了一粒火星子,啪的一聲落在桌面上,燒出個黑點。

  賈芸將這句話翻了一遍。

  王夫人要親自上場了。

  她的算盤清清楚楚:秦可卿在寧府三年,吃藥花的銀子走族中公帳,一百四十七兩。如今人和離了,住在榮府。這筆銀子誰來還?

  賈芸若還不出,便坐實了窮秀才貪圖族產的罪名。若替秦可卿還了,等於承認秦可卿欠寧府的債,和離的正當性便打了折扣。

  擱在五位老太爺面前,這把軟刀比賈珍自己遞出來還好使。遞刀的人是王夫人,是賈母的兒媳婦。賈母若當場駁了,榮府內部先亂。

  賈珍要的就是這個。

  他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三姑娘,王夫人還做了什麼?」

  探春將斗篷的系帶在指間繞了一圈,繞的緊,指尖勒出一道白印子,又鬆開。

  「她讓周瑞家的去請了薛姨媽,說是初三那天讓薛姨媽也去榮慶堂坐坐。」

  賈芸的眉心擰了一擰。

  薛姨媽去,薛蟠就可能去。薛蟠嘴不饒人,萬一在宗祠議事上插一句嘴攪渾了水,賈珍便有了喘息的餘地。

  他將碗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寶釵知道麼?」

  探春搖了搖頭。

  「薛姨媽那頭是周瑞家的去傳的話,沒經過梨香院。」

  賈芸嗯了一聲。

  暗道,這條線得今夜就堵上。寶釵選了邊,薛家的招牌擱在他這頭。薛姨媽若被王夫人拉去當槍使,寶釵不會坐視。

  他將這個念頭擱下,看著探春。

  「三姑娘,還有別的麼?」

  探春將茶盞端起來又呷了一口,這回喝了大半盞。擱下時嗓音平了平。

  「還有一樁。」

  她將目光從茶盞上抬起來,落在賈芸面上。

  「王夫人今日傍晚去了老太太院裡請安,坐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可鴛鴦跟我說,」她頓了頓,嗓音壓的更低了,「老太太送走她之後,佛珠攥了好一會兒沒鬆手。」

  賈芸將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

  王夫人去賈母院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說了什麼不知道。可賈母的反應說明,王夫人多半已經透了口風,初三那天我陪老太太一起去。

  這句話擱在賈母面前,是表忠心,也是亮底牌。

  賈母心裡清楚王夫人跟賈珍有暗線,可她不會在初三之前撕破臉。五位老太爺在場,榮府內部若先亂了,老太爺們看的不是賈珍的帳,是賈家的體面。

  賈母需要鐵板一塊的榮府,去碾壓賈珍一個人。

  他將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上。

  「三姑娘,我知道了。」

  探春將茶盞擱在桌面上,站起來。

  她將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遮住半張臉。

  走到院門口時,腳步停了。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她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在兜帽的陰影里亮著。

  「芸二哥,初三那天,你有幾成把握?」

  賈芸站在條案旁邊,燈火映著他的面孔,半明半暗。

  他笑了笑。

  「十成。」

  探春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燈芯跳一跳的工夫便過去了。隨即她的面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俊眼修眉間的擔憂收了個乾淨。

  她將斗篷攏緊,轉身。

  賈芸將門閂拉開,院門推開半扇。

  探春跨出門檻,走了三步。

  月色將她的身影拉的修長,斗篷的下擺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她沒回頭,聲音從黑暗中飄回來,極輕。

  「那我也去。」

  賈芸擱在門框上的手指頓了。

  探春的腳步沒停,聲音又遠了半分。

  「庶出的三姑娘,也有資格坐在宗祠里聽一聽族長的帳。」

  腳步聲沿著窄巷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口拐角處。

  賈芸將院門合上,插好門閂。

  站在院中,月光照在他的天青色直裰上,將衣擺的褶皺映出一層銀白。

  晴雯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

  「三姑娘走了?」

  賈芸嗯了一聲,轉身回了正房。

  他在條案前坐下來,將筆從硯台上拿起來,蘸了墨。

  沒寫西遊記。

  在空白箋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東跨院修繕銀走祠堂公帳。

  第二行:藥材銀亦走祠堂公帳。

  批銀子的人,是賈珍。

  他將筆擱下,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半盞茶的工夫。

  暗道,賈珍的藥材帳,刀刃朝著秦可卿。可刀柄在誰手裡?

  是賈珍當年拍板讓秦可卿的藥材銀走公帳的。是賈珍簽字批的銀子。秦可卿一個做兒媳婦的,吃什麼藥用什麼銀子,她做的了主麼?

  做不了。

  那這筆銀子的責任人,從頭到尾只有一個,批銀子的族長。

  王夫人拿這把刀捅過來,他接住刀刃,翻轉刀柄,捅回去。

  他將箋紙折好,收入袖中。

  晴雯端著麵湯從灶房出來,碗沿橫著筷子,湯里臥著三個荷包蛋。

  「二爺,吃了早些歇著。明天還有事呢。」

  她將碗擱在桌上,沒急著走,目光在賈芸面上停了一停。

  「二爺,三姑娘今夜來這一趟,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險。」

  賈芸將筷子停了半息。

  晴雯的嗓音低了一截。

  「她是把自己也押上了。」

  賈芸將碗接過來,呷了一口湯。

  「晴雯,明日一早替我跑一趟梨香院,找鶯兒傳個話給寶姑娘。」

  晴雯將圍裙角在手上絞了絞。

  「傳什麼話?」

  賈芸將荷包蛋夾了半個送進嘴裡,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就說,初三那天,薛姨媽若去榮慶堂,請寶姑娘也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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