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他才十二歲，變數還多。
第158章 他才十二歲，變數還多。
那道灰色身影從槐樹胡同離開後，在神京的街巷間穿行如風。
他身穿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外罩同色披風，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瘦削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腳步輕捷，在熙攘的人群中游魚般穿梭，不多時便來到了城東的劉府。
戶部尚書劉謙益的府邸比宋騫那三進院落氣派得多，是五進帶東西跨院的大宅，門前兩尊石獅比宋府的還要高大威武，朱漆大門上銅釘錚亮，門楣上掛著「劉府」匾額，筆力雄渾，透著主人的權勢。
灰衣人來到側門，三長兩短叩了五下，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他閃身而入，門後是個四十來歲、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管家便引著他向內院走去。
穿過兩道月洞門，繞過影壁，來到第二進院的書房外，管家在門外躬身稟報：「老爺，人回來了。」
「進來。」書房內傳出低沉的聲音。
灰衣人推門而入，書房內暖意融融，兩個銅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書案後坐著一位老者，正是戶部尚書劉謙益，他身著深紫色錦緞棉袍，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半眯著，看似溫和，眼底卻藏著銳利的光。
書案右側的太師椅上還坐著一人，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身居高位才有的從容氣勢，正是右都御史陳敬，此刻他正端著茶盞，眉頭微皺，似有不耐。
「說吧，都看見了什麼。」劉謙益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方玉鎮紙，聲音平靜。
灰衣人單膝跪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種，他聲音平板，毫無起伏：「稟大人，宋騫今日辰時三刻抵京，天泰帝親至正陽門外相迎。」
「什麼？」陳敬手中茶盞猛地一頓，茶水險些潑出，「陛下親自去迎？」
「是。」灰衣人頭垂得更低，「陛下著便裝，乘青幄馬車，在正陽門外等了約一刻鐘，宋騫下車後，陛下免其跪拜，交談約半炷香時間，隨後離去。」
劉謙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繼續說。」
「林如海攜家眷亦在城外相迎，其女林黛玉同行。」灰衣人頓了頓，「宋騫隨林如海一家至城西槐樹胡同新賜宅邸，途中遇寧國府賈珍，賈珍稱去隔壁秦業府上說親，與宋騫寒暄數語後離去。」
他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道來，包括宋騫的衣著、神態，林黛玉塞給宋騫荷包的細節，甚至連香菱在院中歡天喜地的模樣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陳敬越聽臉色越沉，待灰衣人說完，他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陛下親迎，賜宅邸，林如海親自接風，這恩寵未免太過！」
劉謙益擺擺手，示意灰衣人退下。，灰衣人躬身退出，書房內只剩二人。
劉謙益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覆雪的庭院，幾株紅梅在雪中綻放，紅得刺眼。
「陳大人稍安勿躁。」劉謙益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穩，「宋騫確實不凡，十二歲能做出那些事，確非常人，但正因如此，才不能輕舉妄動。」
「為何？」陳敬不解，「趁他羽翼未豐，正是除掉他的好時機！」
劉謙益轉過身，擺擺手道：「宋騫才十二歲，變數太多，少年得志，最容易得意忘形，神京城不比金陵，這裡的水深得很，他一個無根無基的少年，能走多遠還未可知。」
陳敬眉頭緊鎖，顯然並不完全認同：「若等他真成了氣候「那就等他成了氣候再說。」劉謙益淡淡道，「到時候，自然有人比咱們更著急，楚黨那幾位，還有那些勛貴，哪個能坐視一個寒門子弟爬到他們頭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轉冷：「更何況，咱們現在動手，若是被陛下察覺，豈不是自尋死路？別忘了，忠順親王還在江南，錦衣衛的眼睛可亮得很。」
陳敬沉默了，他明白劉謙益說得有理，但心中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宋騫在江南的所作所為，他雖未親見，但從密報中也能窺見一二，那份膽魄，那份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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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如今十二歲就敢做，若是等起成長起來————
「那咱們就乾等著？」陳敬不甘心地問。
「當然不是。」劉謙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先看看，看看這位神童在京中如何行事，看看有哪些人急著跳出來。」
窗外，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
同一時刻，寧國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尤氏正坐在東暖閣的炕上做針線，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錦緞襖，外罩月白色狐皮坎肩，頭髮梳成圓髻，簪著幾支簡單的金簪，面容溫婉，炕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熱茶冒著裊裊白氣。
「要我說，那秦家姑娘真是好福氣。」坐在她對面的王熙鳳笑道，她今日穿了身大紅遍地金錦緞襖，頭上戴著赤金點翠大鳳釵，耳墜上鑲著拇指大的珍珠，整個人明艷照人，說話時眉眼飛揚，自帶一股潑辣勁兒，「能嫁到咱們這樣的人家，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
尤氏笑了笑，手上針線不停：「都是珍大爺做主，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得這些。」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賈珍掀簾進來，他進屋後解下大氅遞給丫鬟，在炕桌另一側坐下，自己倒了杯熱茶喝了一口，這才開口道：「剛在外頭碰上一樁巧事。」
「什麼巧事？」王熙鳳好奇地問。
賈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們猜我在槐樹胡同遇見誰了？」
「誰呀？」尤氏問。
「林姑老爺，還有他那個寶貝弟子宋騫。」賈珍道，「陛下今日剛賜了宋騫一座宅子，就在秦業家隔壁，我去秦府說親，正巧撞見他們。」
王熙鳳眼睛一亮：「宋騫？就是那個在江南鬧出好大動靜的神童？」
「可不是嘛。」賈珍點頭，「十二歲中舉，火燒貢院，連忠順親王都當眾誇他，如今入京面聖，陛下親賜宅邸，這恩寵，嘖嘖。」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故意壓低聲音：「你們猜怎麼著？林姑老爺不是一個人去接的，連林姑娘都去了。」
王熙鳳手中茶杯一頓：「黛玉也去了？」
「何止去了。」賈珍意味深長地笑道，「我遠遠瞧著，林姑娘下車時，那眼神，那神態，可不是尋常師兄師妹的情分，後來我走近了，還看見她悄悄塞給宋騫一個荷包，兩人說話那模樣，親熱得很。」
他說得繪聲繪色，其實當時距離尚遠，根本看不清細節，但添油加醋本是賈珍的拿手好戲。
王熙鳳眉頭微蹙，心中飛快盤算，林黛玉和賈寶玉的親事，賈母雖未明說，但府中上下誰看不出老太太的意思？如今若真如賈珍所說，林如海早給女兒物色好了夫婿，那寶玉怎麼辦？
「要我說，」賈珍喝了口茶，繼續道，「林姑老爺這是早有打算，宋騫雖出身寒微，但如今得陛下青眼，將來前程不可限量，林姑娘若能嫁給他，也算門當戶對，咱們老太太那邊，怕是得另做打算了。」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寧榮二府雖同出一脈，但這些年明爭暗鬥不少，賈珍樂得看榮國府吃癟。
尤氏在一旁聽著，心中明白丈夫的意思，但嘴上只道：「這都是沒影的事，你別瞎說」
o
「我瞎說？」賈珍挑眉，「你們自己想想，林姑老爺為何偏偏今日帶黛玉去接宋騫？
為何陛下賜的宅子就在林家附近？這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用意。」
王熙鳳越聽心裡越沉，她雖潑辣，但對賈母的心思摸得最透，老太太疼寶玉如命，一心想把最疼的外孫女嫁給他，若這事真黃了，老太太得多傷心？
又坐了一會兒，王熙鳳便起身告辭：「出來久了，府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尤氏挽留了幾句，見她去意已決，便不再多勸，親自送她到二門外。
王熙鳳回到榮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她沒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徑直去了賈母的上
房。
賈母正歪在暖閣的炕上，身上蓋著條錦被，鴛鴦在一旁給她捶腿，見王熙鳳進來，賈母笑道：「鳳丫頭來了，坐。」
王熙鳳行了禮，在炕沿坐下，看著賈母慈祥的臉，心中猶豫該不該說，但想到這事遲早瞞不住，不如早讓老太太有個準備，便斟酌著開口：「老祖宗，今兒我去東府，聽珍大哥說了樁事。」
「什麼事？」賈母閉著眼問。
「珍大哥說，今兒在槐樹胡同遇見林姑老爺了。」王熙鳳觀察著賈母的神色，「林姑老爺不是一個人，帶著林妹妹，去接他那個弟子宋騫。」
賈母睜開眼：「宋騫？就是玉兒常提起的那個師兄？」
「正是。」王熙鳳點頭，「珍大哥說，陛下今日剛賜了宋騫一座宅子，就在林姑老爺家附近，林妹妹還————還給了宋騫一個荷包，兩人說話很是親熱。」
她特意將賈珍添油加醋的話又渲染了幾分，但沒敢說得太露骨。
賈母沉默了，屋內的炭火僻啪作響，暖意融融，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鴛鴦悄悄看了王熙鳳一眼，眼神中帶著詢問，王熙鳳微微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良久，賈母才緩緩道：「玉兒也大了，她父親為她打算，也是常理。」
這話說得平靜，但王熙鳳聽出了其中的失落，她忙道：「老祖宗別多想，也許只是尋常師兄師妹的情分。」
賈母嘆口氣，沒再說話，只擺了擺手：「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王熙鳳知道老太太需要時間消化，便行禮退下。
可她沒想到的是，方才她在屋內說話時，窗外廊下正站著一個人。
賈寶玉今本是來找祖母請安，走到門外聽見王熙鳳的聲音，便停下腳步想聽聽她們說什麼。
誰料這一聽，如遭雷擊。
黛玉去見宋騫？還送了荷包？
寶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想起前些日子黛玉常提起宋師兄，說起江南的事時眼中那份崇拜與關切。
難道，林妹妹心中早已有了別人？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險些撞上端著茶盤走來的丫鬟。
「二爺！二爺您怎麼了？」丫鬟驚呼。
寶玉充耳不聞，只顧著往前跑，他要去找黛玉，他要問清楚，他要跑到垂花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問了又如何？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發上，冰涼刺骨，寶玉站在雪中，望著林府所在的方向，眼中漸漸蒙上一層水霧。
而此時的林府內，黛玉正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眼前浮現的是宋騫今日在雪中挺拔的身影，是那雙比一年前更加沉靜的眼睛，是接過荷包時指尖相觸的那一瞬間溫熱。
她臉上一熱，忙用書卷掩住臉，心中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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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灰色身影從槐樹胡同離開後，在神京的街巷間穿行如風。
他身穿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外罩同色披風，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瘦削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腳步輕捷，在熙攘的人群中游魚般穿梭，不多時便來到了城東的劉府。
戶部尚書劉謙益的府邸比宋騫那三進院落氣派得多，是五進帶東西跨院的大宅，門前兩尊石獅比宋府的還要高大威武，朱漆大門上銅釘錚亮，門楣上掛著「劉府」匾額，筆力雄渾，透著主人的權勢。
灰衣人來到側門，三長兩短叩了五下，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他閃身而入，門後是個四十來歲、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管家便引著他向內院走去。
穿過兩道月洞門，繞過影壁，來到第二進院的書房外，管家在門外躬身稟報：「老爺，人回來了。」
「進來。」書房內傳出低沉的聲音。
灰衣人推門而入，書房內暖意融融，兩個銅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書案後坐著一位老者，正是戶部尚書劉謙益，他身著深紫色錦緞棉袍，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半眯著，看似溫和，眼底卻藏著銳利的光。
書案右側的太師椅上還坐著一人，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身居高位才有的從容氣勢，正是右都御史陳敬，此刻他正端著茶盞，眉頭微皺，似有不耐。
「說吧，都看見了什麼。」劉謙益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方玉鎮紙，聲音平靜。
灰衣人單膝跪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種，他聲音平板，毫無起伏：「稟大人，宋騫今日辰時三刻抵京，天泰帝親至正陽門外相迎。」
「什麼？」陳敬手中茶盞猛地一頓，茶水險些潑出，「陛下親自去迎？」
「是。」灰衣人頭垂得更低，「陛下著便裝，乘青幄馬車，在正陽門外等了約一刻鐘，宋騫下車後，陛下免其跪拜，交談約半炷香時間，隨後離去。」
劉謙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繼續說。」
「林如海攜家眷亦在城外相迎，其女林黛玉同行。」灰衣人頓了頓，「宋騫隨林如海一家至城西槐樹胡同新賜宅邸，途中遇寧國府賈珍，賈珍稱去隔壁秦業府上說親，與宋騫寒暄數語後離去。」
他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道來，包括宋騫的衣著、神態，林黛玉塞給宋騫荷包的細節，甚至連香菱在院中歡天喜地的模樣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陳敬越聽臉色越沉，待灰衣人說完，他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陛下親迎，賜宅邸，林如海親自接風，這恩寵未免太過！」
劉謙益擺擺手，示意灰衣人退下。，灰衣人躬身退出，書房內只剩二人。
劉謙益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覆雪的庭院，幾株紅梅在雪中綻放，紅得刺眼。
「陳大人稍安勿躁。」劉謙益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穩，「宋騫確實不凡，十二歲能做出那些事，確非常人，但正因如此，才不能輕舉妄動。」
「為何？」陳敬不解，「趁他羽翼未豐，正是除掉他的好時機！」
劉謙益轉過身，擺擺手道：「宋騫才十二歲，變數太多，少年得志，最容易得意忘形，神京城不比金陵，這裡的水深得很，他一個無根無基的少年，能走多遠還未可知。」
陳敬眉頭緊鎖，顯然並不完全認同：「若等他真成了氣候「那就等他成了氣候再說。」劉謙益淡淡道，「到時候，自然有人比咱們更著急，楚黨那幾位，還有那些勛貴，哪個能坐視一個寒門子弟爬到他們頭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轉冷：「更何況，咱們現在動手，若是被陛下察覺，豈不是自尋死路？別忘了，忠順親王還在江南，錦衣衛的眼睛可亮得很。」
陳敬沉默了，他明白劉謙益說得有理，但心中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宋騫在江南的所作所為，他雖未親見，但從密報中也能窺見一二，那份膽魄，那份謀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少年如今十二歲就敢做，若是等起成長起來————
「那咱們就乾等著？」陳敬不甘心地問。
「當然不是。」劉謙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先看看，看看這位神童在京中如何行事，看看有哪些人急著跳出來。」
窗外，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
同一時刻，寧國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尤氏正坐在東暖閣的炕上做針線，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錦緞襖，外罩月白色狐皮坎肩，頭髮梳成圓髻，簪著幾支簡單的金簪，面容溫婉，炕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熱茶冒著裊裊白氣。
「要我說，那秦家姑娘真是好福氣。」坐在她對面的王熙鳳笑道，她今日穿了身大紅遍地金錦緞襖，頭上戴著赤金點翠大鳳釵，耳墜上鑲著拇指大的珍珠，整個人明艷照人，說話時眉眼飛揚，自帶一股潑辣勁兒，「能嫁到咱們這樣的人家，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
尤氏笑了笑，手上針線不停：「都是珍大爺做主，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得這些。」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賈珍掀簾進來，他進屋後解下大氅遞給丫鬟，在炕桌另一側坐下，自己倒了杯熱茶喝了一口，這才開口道：「剛在外頭碰上一樁巧事。」
「什麼巧事？」王熙鳳好奇地問。
賈珍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們猜我在槐樹胡同遇見誰了？」
「誰呀？」尤氏問。
「林姑老爺，還有他那個寶貝弟子宋騫。」賈珍道，「陛下今日剛賜了宋騫一座宅子，就在秦業家隔壁，我去秦府說親，正巧撞見他們。」
王熙鳳眼睛一亮：「宋騫？就是那個在江南鬧出好大動靜的神童？」
「可不是嘛。」賈珍點頭，「十二歲中舉，火燒貢院，連忠順親王都當眾誇他，如今入京面聖，陛下親賜宅邸，這恩寵，嘖嘖。」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故意壓低聲音：「你們猜怎麼著？林姑老爺不是一個人去接的，連林姑娘都去了。」
王熙鳳手中茶杯一頓：「黛玉也去了？」
「何止去了。」賈珍意味深長地笑道，「我遠遠瞧著，林姑娘下車時，那眼神，那神態，可不是尋常師兄師妹的情分，後來我走近了，還看見她悄悄塞給宋騫一個荷包，兩人說話那模樣，親熱得很。」
他說得繪聲繪色，其實當時距離尚遠，根本看不清細節，但添油加醋本是賈珍的拿手好戲。
王熙鳳眉頭微蹙，心中飛快盤算，林黛玉和賈寶玉的親事，賈母雖未明說，但府中上下誰看不出老太太的意思？如今若真如賈珍所說，林如海早給女兒物色好了夫婿，那寶玉怎麼辦？
「要我說，」賈珍喝了口茶，繼續道，「林姑老爺這是早有打算，宋騫雖出身寒微，但如今得陛下青眼，將來前程不可限量，林姑娘若能嫁給他，也算門當戶對，咱們老太太那邊，怕是得另做打算了。」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寧榮二府雖同出一脈，但這些年明爭暗鬥不少，賈珍樂得看榮國府吃癟。
尤氏在一旁聽著，心中明白丈夫的意思，但嘴上只道：「這都是沒影的事，你別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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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瞎說？」賈珍挑眉，「你們自己想想，林姑老爺為何偏偏今日帶黛玉去接宋騫？
為何陛下賜的宅子就在林家附近？這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用意。」
王熙鳳越聽心裡越沉，她雖潑辣，但對賈母的心思摸得最透，老太太疼寶玉如命，一心想把最疼的外孫女嫁給他，若這事真黃了，老太太得多傷心？
又坐了一會兒，王熙鳳便起身告辭：「出來久了，府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尤氏挽留了幾句，見她去意已決，便不再多勸，親自送她到二門外。
王熙鳳回到榮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她沒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徑直去了賈母的上
房。
賈母正歪在暖閣的炕上，身上蓋著條錦被，鴛鴦在一旁給她捶腿，見王熙鳳進來，賈母笑道：「鳳丫頭來了，坐。」
王熙鳳行了禮，在炕沿坐下，看著賈母慈祥的臉，心中猶豫該不該說，但想到這事遲早瞞不住，不如早讓老太太有個準備，便斟酌著開口：「老祖宗，今兒我去東府，聽珍大哥說了樁事。」
「什麼事？」賈母閉著眼問。
「珍大哥說，今兒在槐樹胡同遇見林姑老爺了。」王熙鳳觀察著賈母的神色，「林姑老爺不是一個人，帶著林妹妹，去接他那個弟子宋騫。」
賈母睜開眼：「宋騫？就是玉兒常提起的那個師兄？」
「正是。」王熙鳳點頭，「珍大哥說，陛下今日剛賜了宋騫一座宅子，就在林姑老爺家附近，林妹妹還————還給了宋騫一個荷包，兩人說話很是親熱。」
她特意將賈珍添油加醋的話又渲染了幾分，但沒敢說得太露骨。
賈母沉默了，屋內的炭火僻啪作響，暖意融融，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鴛鴦悄悄看了王熙鳳一眼，眼神中帶著詢問，王熙鳳微微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良久，賈母才緩緩道：「玉兒也大了，她父親為她打算，也是常理。」
這話說得平靜，但王熙鳳聽出了其中的失落，她忙道：「老祖宗別多想，也許只是尋常師兄師妹的情分。」
賈母嘆口氣，沒再說話，只擺了擺手：「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王熙鳳知道老太太需要時間消化，便行禮退下。
可她沒想到的是，方才她在屋內說話時，窗外廊下正站著一個人。
賈寶玉今本是來找祖母請安，走到門外聽見王熙鳳的聲音，便停下腳步想聽聽她們說什麼。
誰料這一聽，如遭雷擊。
黛玉去見宋騫？還送了荷包？
寶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想起前些日子黛玉常提起宋師兄，說起江南的事時眼中那份崇拜與關切。
難道，林妹妹心中早已有了別人？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險些撞上端著茶盤走來的丫鬟。
「二爺！二爺您怎麼了？」丫鬟驚呼。
寶玉充耳不聞，只顧著往前跑，他要去找黛玉，他要問清楚，他要跑到垂花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問了又如何？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發上，冰涼刺骨，寶玉站在雪中，望著林府所在的方向，眼中漸漸蒙上一層水霧。
而此時的林府內，黛玉正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眼前浮現的是宋騫今日在雪中挺拔的身影，是那雙比一年前更加沉靜的眼睛，是接過荷包時指尖相觸的那一瞬間溫熱。
她臉上一熱，忙用書卷掩住臉，心中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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