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神童宋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3章 神童宋騫

  程淳那番話如驚雷炸響在冬日的寒風中。

  王府門前,百餘士子與圍觀百姓齊齊怔住,孫茂才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腦中嗡嗡作響,反覆回味著忠順親王剛才的話。

  站在前排的甄瑋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他悄悄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士子們,見眾人臉上都浮現困惑,心中稍定,清了清嗓子,拱手道:「王爺此言,學生實在不解,宋騫不過是個十二歲的稚童,如何能————」

  「閉嘴!」

  程淳猛然轉身,那雙虎目中寒光乍現。

  「本王讓你說話了嗎?」程淳的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甄瑋渾身一顫,慌忙低下頭,再不敢言。

  程淳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掃過眾人,他的視線在孫茂才身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那些或跪或站的士子們,這些人大都穿著半舊的棉袍、靛青色的細布儒衫,有的袖口已經磨得發白,有的下擺打著補丁,臉上是被寒風吹出的皸裂,眼中是十年寒窗熬出的疲憊與此刻的不解。

  「你們,」程淳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口口聲聲說不公,質疑宋騫憑何中舉。那本王今日就讓你們看看」

  王府大門內,四名親王府內侍抬著一張紫檀木長案緩緩走出,長案上整齊擺放著一疊試卷、幾封書信,以及筆墨紙硯等物。

  內侍將長案放在王府門前的台階下,正對著士子與百姓。

  程淳走到長案旁,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試卷。

  「這是宋騫本次鄉試的墨卷。」程淳將試卷展開,雙手各執一端,面向眾人。

  陽光正好灑在試卷上,前排的士子們能清楚看到上面的文字。

  「甲等第七名,宋騫,金陵府江寧縣籍,年十二。」程淳朗聲念出卷首的批註,隨即翻到策論部分,「首場《四書》義三道,你們且聽聽這一題—子曰:君子不器」,他是如何作答的。」

  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在寒風中迴蕩:「器者,形而下之謂也,君子者————」」

  程淳只念了開頭一段,便停了下來。

  人群已經安靜得能聽見寒風穿過屋檐的嗚咽聲。

  孫茂才跪在地上,渾身僵硬,他是讀過幾十年書的人,只這一小段,便聽出了門道這絕非尋常十二歲孩童能寫出的文字,立意高遠,論證嚴謹,字裡行間透著對儒家經典的深刻理解,卻又不止於經典,更有自己的見解。

  「這————這真是他寫的?」孫茂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程淳仿佛聽見了他的低語,冷笑道:「怎麼,不信?」

  他將試卷遞給身邊一名內侍:「拿去,讓他看看。」

  內侍雙手捧著試卷,走到孫茂才面前,躬身遞上。

  孫茂才顫抖著伸出手,接過試卷,紙張在他手中微微發顫,他低下頭,貪婪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第一道《四書》義,第二道,第三道————每道題都答得滴水不漏,引經據典,卻又自出機杼。

  孫茂才看得額頭滲出冷汗。

  他今年三十八歲,自認讀書用功,可捫心自問,自己十二歲時在做什麼?還在私塾里背誦《論語》,連「君子不器」這四個字的深意都未必能完全理解,更遑論寫出這般文章。

  「還有這個。」程淳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

  程淳從長案上拿起一封信。

  那信用的是普通的宣紙,摺疊整齊,封面上沒有任何署名,但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這是宋騫寫給陛下的信。」程淳將信展開,只露出了後半部分,「本王不能全念,但可以告訴你們一正是這封信,讓陛下下定決心,派本王南下,重開鄉試,徹查舞弊!」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信中所提分省改制」之策,你們這些讀了半輩子書的,可有人能想到?」

  人群一片死寂。

  「分省改制」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潭水,在士子們心中激起千層浪。

  孫茂才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

  他是江南本地人,自然知道江南行省轄七府三州,幅員遼闊,賦稅占天下三成,卻也因勢力盤根錯節,政令難通,這些年來,不是沒人看出問題,但誰敢提「分省」?那是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可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不僅提了,還直接寫信給了皇帝!

  「不可能————」甄瑋失聲叫道,「這定是有人代筆!定是————」

  「代筆?」程淳猛地轉身,盯著他,「你是說,陛下、林如海林大人、還有本王,都是瞎子?連代筆之作都看不出來?」

  甄瑋臉色煞白,慌忙跪下:「學生————學生不敢————」

  程淳不再理他,重新面向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好,既然你們還不信,那本王就讓你們看個明白!」

  他一揮手:「傳宋騫!」

  王府大門內,一個身影緩步走出。

  正是宋騫。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靛藍色細布儒生袍,他身量未足,站在高大的程淳身旁顯得格外單薄,但步態從容,姿態端正,自有一股風骨。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宋騫走到程淳身側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學生宋騫,參見王爺。」

  「免禮。」程淳抬手,指了指長案上的試卷和書信,「這些人,質疑你的才學,質疑你的文章,質疑那封寫給陛下的信,你說,該如何?」

  宋騫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孫茂才,掃過臉色蒼白的甄瑋,掃過那些或跪或站、神色複雜的士子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長案前,伸手拿起自己那份試卷。

  他翻開試卷,找到第三道策論的位置,然後抬頭,看向孫茂才:「這位兄台方才看了學生的試卷,可有什麼疑問?」

  孫茂才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宋騫也不催促,只淡淡道:「這道君子不器」,學生從器」與道」的關係入手,引《周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又引朱子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最後落到「君子當為天下器」,兄台若覺得哪裡不妥,學生願聞其詳。」

  他的聲音清越,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孫茂才張了張嘴,半晌,才澀聲道:「沒————沒有不妥。」

  「那這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呢?」宋騫翻到下一題,「學生從孟子的民本思想出發,引《尚書》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又引《左傳》國將興,聽於民」,最後提出「為政者當以民為本,以社稷為重,以君為輕」,兄台以為如何?」

  孫茂才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能說什麼?這篇文章,立意正大,論證嚴謹,引經據典恰到好處,莫說是十二歲,就是二十二歲、三十二歲的舉子,也未必能寫得更好。

  「也————也很好。」他聲音乾澀。

  宋騫點點頭,放下試卷,又拿起那封信。

  「至於這封信,」他看向程淳。

  「這些,都是學生讀書時,從史書中悟出的道理。歷朝歷代,地方勢力坐大,皆因疆域過廣、權力過重,漢有七國之亂,唐有藩鎮割據,前明有江南稅賦難征,我朝開國百年,江南之弊已深,若不及早改制,恐蹈前朝覆轍。」

  這番話說完,全場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還面帶不服的士子們,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

  他們之中,年紀最小的也有十八九歲,大的如孫茂才已近不惑,讀過的書堆起來比人都高,可誰曾想過「分省改制」?誰曾將江南之弊與歷代興衰聯繫起來思考?

  沒有。

  他們想的只是如何中舉,如何做官,如何光宗耀祖。

  而眼前這個少年,想的卻是天下,是社稷,是國運。

  程淳看著眾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都聽見了?」程淳的聲音如洪鐘炸響,「這就是你們質疑的宋騫!這就是你們口中那個憑何中舉的十二歲娃娃!」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從一張張臉上掃過:「現在,本王問你們三句話。」

  「第一問—」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孫茂才,「你,孫茂才,今年三十八歲,十二歲時,可有這等才學?可能寫出這樣的文章?」

  孫茂才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字。

  他想起自己十二歲時,還在私墊里被先生打手心,因為背不出《論語》而哭鼻子。

  寫文章?那時他連「破題」都不會!

  「第二問—」程淳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甄瑋,「你,甄瑋,今年二十二歲,十二歲時,可有這等見識?可能想到分省改制」,提出治國之策?」

  甄瑋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

  他十二歲時在做什麼?在常州府的私塾里鬥蛐蛐,在綢緞莊裡偷拿銀錢買零食,讀書?不過是敷衍了事,見識?他連常州府都沒出過!

  「第三問—」程淳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向所有士子,「你們所有人,哪怕是現在,可有這等膽魄?敢在貢院放火,用誅九族的大罪,將江南科場的黑幕捅到天上去?!」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寒風中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膽魄?

  放火燒貢院?

  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們這些士子,平日裡連在官府門前多說幾句話都要斟酌再三,誰敢做這種事?莫說是做,就是想都不敢想!

  可眼前這個少年,做了。

  為了掀開江南科場的黑幕,為了給他們這些寒門士子爭一個公平的機會,他放了那把火。

  若不是那把火,忠順親王不會南下,鄉試不會重開,他們這些人,或許還在為下一次不知何時才能舉行的、不知是否公正的鄉試而苦苦等待。

  孫茂才忽然哭了。

  這個三十八歲的漢子,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淚水奪眶而出,順著皸裂的臉頰滾落。

  他想起自己這十年來的委屈,院試時因無錢打點而被壓名次,鄉試時因考題泄露而被紈絝頂替,一次次落榜,一次次被嘲笑「不是讀書的料」,母親在油燈下紡織到深夜,妻子省下口糧讓他吃飽,自己卻餓得面黃肌瘦————

  若不是這次重開鄉試,他可能還會繼續考下去,直到耗幹家中最後一點糧食,直到熬白最後一根頭髮,直到死在考場外。

  而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能有機會重考,是因為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用一把火,燒出了一條生路。

  「學生————學生錯了————」孫茂才伏在地上,聲音哽咽,「學生不知————不知宋公子為學生等做·了這麼多————學生————學生愧對宋公子————

  」

  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一叩,仿佛叩開了所有士子心中的閘門。

  「學生也錯了————」

  「學生愚昧————」

  「請宋公子恕罪————」

  一個接一個的士子跪了下來,向著宋騫的方向,深深叩首。

  甄瑋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跪,卻又拉不下面子,想站,卻又覺得雙腿發軟,最終,在周圍所有人都跪下之後,他咬了咬牙,也緩緩跪了下去,頭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程淳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鬱結多日的怒氣,終於稍稍平復。

  他轉頭看向宋騫。

  少年依舊站在那裡,神色平靜,既無得意,也無惶恐,仿佛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超乎年齡的沉穩,讓程淳心中再次湧起那股熟悉的情緒欣賞,驚訝。

  「都起來吧。」程淳終於開口,聲音緩和了些。

  士子們戰戰兢兢地起身,卻仍不敢抬頭。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程淳掃視眾人,「宋騫之才,你們已見,宋騫之功,你們已知,若再有人敢質疑,休怪本王不客氣!」

  「學生不敢!」眾人齊聲應道。

  程淳點點頭,又看向孫茂才:「你,孫茂才。」

  「學生在。」孫茂才慌忙躬身。

  「你雖落榜,但本王看你尚有向學之心。」程淳淡淡道,「明年開春,國子監將增設寒門學子名額,你可去報名,若能通過考核,便可入監讀書,食宿皆由朝廷供給。」

  孫茂才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進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王爺————王爺此言當真?」

  「本王從無虛言。」程淳擺擺手,「都散了吧。」

  「謝王爺!謝王爺恩典!」孫茂才激動得聲音發顫,再次跪地叩首。

  其他落榜士子眼中也露出羨慕與希望的光芒。

  程淳不再多言,轉身向王府內走去。

  宋騫向眾人微微頷首,也轉身跟上。

  當日下午,親王府門前發生的一切,便如野火般傳遍了金陵城。

  「聽說了嗎?那個宋騫,真是個神童!」

  「十二歲就能寫出那樣的文章,還能想出分省改制」的國策!」

  「關鍵是那份膽魄啊!敢火燒貢院,為咱們寒門學子爭公道!」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

  望江樓二樓,趙文博與幾名新科舉人正在吃茶,聽得鄰桌客人高聲談論,相視一笑。

  「宋師弟此次,算是徹底揚名了。」一名舉人感慨道。

  趙文博點頭,眼中滿是複雜。

  十二歲。

  這個年紀本該無憂無慮,可宋騫卻已經經歷了太多,背負了太多。

  「文博兄,」另一名舉人壓低聲音,「你說宋師弟將來————會走到哪一步?」

  趙文博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知。」

  當夜,薛府。

  薛寶釵坐在閨房的窗前,手中拿著一封剛收到的信。

  那是宋騫托沈煉轉交的,信中只簡單報了平安,說一切安好,讓她勿憂。

  可今日外頭的傳聞,早已傳到了薛府。

  「姑娘,」鶯兒輕手輕腳走進來,小臉上滿是興奮,「外頭都在說,表少爺是神童呢!十二歲中舉,還能給皇上獻策,連王爺都當眾誇他!」

  薛寶釵輕輕折起信紙,放入懷中,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想起那個與她下棋的少年,想起那個在書房與她談詩的少年,想起那個總是一臉沉靜、眼中卻藏著萬千思緒的少年。

  神童?

  或許吧。

  但她更知道,這神童之名背後,是多少次挑燈夜讀,是多少次深思熟慮,是多少次在生死邊緣的抉擇。

  而此時忠順親王府內,宋騫神情安靜的在程淳的書房內等著對方問話,白日的喧鬧過後,現在的宋騫已經徹底被對方展示在了所有江南士林的面前,處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正在沉思之際,程淳風風火火的從門外進來,還未落座便直接開口道。

  「你母親我已經命人保護了起來,明日一早可接到金陵來。」

  「現在說說你入京的事吧。

  2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