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養心對話,帝心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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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裡暮色深。

  殿角的銅鶴燈已經點了,暖黃的光鋪了半間大殿。

  裕明帝半倚在御座上,手邊的奏摺堆得高高的,卻是一份也沒翻開。

  一隻手支著扶手,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眉心,臉上依舊掛著那層散不掉的倦色。

  趙九歌走進殿,簡單行過禮,便不客氣地在御案斜對面的繡墩上坐下了。

  他抬眼打量著這位九五之尊,越看眉頭越緊。

  往日裡裕明帝不是伏在案前批摺子,就是捧著各地軍報看得入神,哪有過這般懶怠的時候。

  可他還沒開口問安,裕明帝倒先出了聲。

  「你這大忙人今兒個怎麼得空往養心殿跑?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麼禍事,要朕替你兜底?」

  嗯???

  趙九歌心裡翻了個白眼。

  「皇上這話可看輕臣了。臣雖不是什麼穩重老成之人,可也從沒幹過給皇上添亂的勾當。今兒個來,不過是瞧見賈家那邊鬧了一齣好戲,覺得有趣,便來給皇上解解悶。」

  裕明帝一聽「賈家」二字,半闔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人也從御座上坐直了。

  他這些年與賈家積怨已久,奪權路上被這幫太上皇舊黨使了多少絆子,一聽有賈家的好戲,哪還坐得住,連忙催趙九歌快講。

  趙九歌見他這副急切模樣,也不賣關子,把今日榮國府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從黛玉病重,史湘雲一早去寧安王府報信,到老太醫診出鉤吻之毒。

  從王夫人百般阻攔,到賈赦掏出帳本當眾揭了她貪墨公中銀子、變賣祭田反哺王家。

  連王夫人如何拿帕子擦汗、如何被自己戳穿的小細節,他都學得活靈活現。

  裕明帝聽得入神,時而撫掌大笑,時而拍著御案叫好。

  等趙九歌說到賈政夫妻當眾撕打、王夫人披頭散髮被拖出去時,這位皇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夠了,裕明帝端起手邊那盞涼透的茶灌了半口,潤了潤嗓子。

  「哈哈,這齣戲可比那戲園子裡編的還精彩。

  天理昭昭,那王氏仗著娘家的勢在榮國府作威作福這些年,到頭來栽在一個連從五品都升不上去的夫君,和一個被她欺壓了半輩子的大伯子手裡。」

  他笑完又拿手指點著趙九歌,

  「我說,你小子這招借刀殺人,使得可夠陰的,難怪朝中那些老油子見了你都繞道走。」

  「這事可真不是臣設的局,頂多算順水推舟,在賈赦耳邊敲了敲邊鼓。王氏自己作惡多端,帳冊一翻全是窟窿,臣就算什麼都不做,也遲早有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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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九歌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笑了笑。

  裕明帝一怔,隨即點點頭:「自作孽,不可活。」

  趙九歌也不跟話,而是順勢把話頭引到了林黛玉身上。

  「陛下,林如海當年可是皇上的舊臣,漕政鹽政替皇上辦了多少事,連命都搭在了任上。如今他的嫡女寄居賈家,竟險些被人下毒害死。這事若傳到外頭去,朝廷的體面何存?皇上的顏面何存?」

  聽到這話,裕明帝臉上的笑已全收了起來。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指尖在冰涼的瓷壁上停了停。

  林如海這個名字他自然忘不了。

  如今朝中從潛邸時便跟著他的老臣已經沒幾個了,林如海便是一個。

  當年林如海病逝任上,他還派了兩個皇子專程去蘇州扶靈,朝野上下誰不知道林家在聖心之中有分量。

  「你想怎麼辦?」

  趙九歌當即就把自己的盤算說了。

  「陛下,林如海尚有一位妾室並一個庶子留在蘇州老宅守孝,孤兒寡母無依無靠。

  朝廷既念舊情,不如降一道恩旨,把那母子二人接入神京安置。

  如此既全了聖上追念舊臣的體面,也能讓林黛玉有個名正言順的依靠,離了那虎狼窩。」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裕明帝聽得出來,這小子繞了這麼一大圈,不過是想替他那位林妹妹尋一條脫身的正經門路。

  裕明帝靠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打量趙九歌。

  「我說,你小子費盡心機求到朕跟前,怕不單是為了行俠仗義。你老實說,可是對林如海家那丫頭起了什麼心思?」

  「皇上覺得呢?」

  趙九歌既不點頭也不否認,只笑了笑。

  「你呀你呀。」

  裕明帝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笑了,伸手虛點了他兩下,倒也不再追問。

  不過,轉念一想,這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林如海的女兒若當真嫁進寧安王府,於公於私都算一段佳話,也正好煞一煞賈家的氣焰。

  「去擬旨。將林如海的遺孀幼子接回神京,賜宅邸、田地、白銀,再讓戶部好生照看。」

  「遮。」

  戴權領命去了。

  待殿中只剩二人,裕明帝才舒了口氣,端起碗中半碗黑乎乎的湯藥一飲而盡。

  趙九歌瞧見那藥碗,眉頭又皺起來。

  他記得太醫說過,裕明帝這身子虛不受補,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非但無益反倒有害。這才過了幾日,又喝上了。

  「皇上這些天大約也累著了,不如傳個太醫來瞧瞧,那藥也未必合適。」

  話未說完,裕明帝已擺斷。

  「無妨,朕心裡有數。那些個太醫慣會拿話嚇人,三分病能說成七分。」

  趙九歌眉頭皺得更緊,還想再勸,裕明帝卻忽然打起精神,笑著問。

  「你與香雲那丫頭的婚期可定了沒有?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寧安王的義子與嫡親郡主的婚事,辦草率了可不成。」

  趙九歌見他有意岔開話頭,便不再多說,只在心裡記下這事,順著他的話答了幾句。

  燭火在御案上跳了一下,兩人的影子投在地磚上,拉得老長。

  ......

  次日,榮國府,林黛玉院中。

  許是昨日趙九歌那番話起了作用,又許是太醫的藥確實對症,林黛玉今日的氣色好了許多。

  此時,她正半靠床頭,身後墊著兩個秋香色軟枕,與迎春、惜春說著話。

  晨光從碧紗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她那張還帶著幾分病色的臉上,倒把眉眼間那點常年化不開的愁緒沖淡了不少。

  「我本沒什麼大礙,偏叫你們還大老遠跑這一趟,倒叫我心裡過意不去了。」

  黛玉握著迎春的手,語氣軟軟的,比昨日多了幾分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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