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不負如來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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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城東郊,永安寺,齋堂。

  這齋堂平日裡往來香客不絕。

  到了飯時,更是一座難求。

  可今日,整間齋堂卻靜得針落可聞。

  大批身穿白紋飛魚服的西廠番子持刀肅立,將前後門堵得嚴嚴實實。

  別說香客,連寺里的小沙彌都不敢靠近。

  齋堂中央,賈瑞大馬金刀坐在一張方桌前。

  幾個僧人縮在牆邊,戰戰兢兢,連呼吸也不敢太重。

  一名中年和尚雙手捧著齋飯,小心翼翼放到賈瑞面前。

  「大人,請慢用。」

  賈瑞拿起竹箸,夾了一片用梅汁、香露醃過的蘿蔔脯,放入口中慢慢嚼了幾下。

  脆嫩清甜,頗有滋味。

  不由笑道:「永安寺的齋飯果然名不虛傳。」

  「這道梅香蘿蔔脯,清脆爽口,酸甜相宜,倒比外頭酒樓里的葷菜還開胃。」

  那中年和尚忙賠笑道:「大人謬讚。」

  「大人駕臨敝寺,是敝寺的福分。」

  賈瑞放下竹箸,抬眼看向他。

  「靜海師父。」

  「陸竹和細雨藏在哪裡?」

  那靜海臉上笑容頓時一僵。

  「這……」

  他忙合掌道:「賈大人,敝寺每日往來香客無數,小僧實在不知什麼陸竹、細雨。」

  賈瑞只淡淡笑了一下。

  呂秀才立即上前一步。

  高聲道:「永安寺住持靜海和尚,借寺中香客眾多,窩藏朝廷重犯陸竹、細雨。」

  「記下來。」

  旁邊早有西廠番子鋪開文書,提筆便寫。

  靜海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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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小僧冤枉!」

  「那陸竹分明是少林的……」

  話才出口,他便猛然住嘴,臉色瞬間慘白。

  呂秀才冷笑。

  「靜海和尚與逆賊陸竹知根知底,相交莫逆。明知其曾協助刺客行刺朝廷要員,仍暗中收留。」

  「視同謀逆。」

  「這一條也記下來。」

  那番子筆走龍蛇,又添一行。

  靜海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跪在地。

  若真按這兩條罪名坐實。

  別說他這個住持做不成,整個永安寺都可能被西廠抄了。

  這西廠之前抄過淨念禪院,甚至一把火燒了蘇州蟠香寺。

  對佛門之地,可是沒有半分顧忌。

  賈瑞端起茶盞,慢悠悠飲了一口。

  「秀才,你這兩句話,怕是把靜海師父一輩子的修行都毀了。」

  呂秀才忙配合道:「大人說得是。那屬下便叫人撕了?」

  賈瑞看向跪在地上的靜海。

  淡淡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想來不會拿滿寺僧眾的性命替兩個兇犯遮掩。」

  「說吧。」

  「他們藏在哪裡?」

  ……

  永安寺後山。

  一座僻靜院落坐落在山坳間。

  此時,大批西廠番子如狼似虎的包圍了過來。

  弩手半跪在地,弩箭盡數對準院門與屋頂。

  賈瑞負手來到院門前。

  尚未開口,裡面的房門便「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一個和尚從屋中走出。

  面容俊朗,神色溫和。

  身上只穿著一件半舊灰色僧衣,正是少林叛僧陸竹。

  在他身後,則跟著一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

  手持長劍,眉眼冷峭,正是細雨。


  「阿彌陀佛。」

  「賈施主,我們又見面了。」

  賈瑞淡淡看著他。

  「此事與你無關。」

  「讓開。」

  說罷,他目光越過陸竹,落到細雨身上。

  「上回叫你逃了。」

  「想不到你不但沒有離開神京,還敢去青松書院,殺陸宗儒一家十餘口。」

  細雨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她曾面對過許多絕頂高手,也曾在生死之間走過無數回。

  可除了那金風細雨樓樓主潛龍君外。

  還從未有人能像賈瑞這般,只是站在那裡,便壓得她氣息發滯。

  上次那六脈劍氣貫穿經脈的痛楚,至今仍未消散。

  賈瑞繼續道:「跟我回西廠。」

  「說出是誰指使你滅陸家滿門,或許還能留一條命。」

  細雨尚未說話。

  陸竹低誦一聲佛號,踏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賈瑞眉頭微皺。

  「我念你為情叛出少林,至少還算有幾分擔當。」

  「可你若執意擋我,我也不介意送你去見佛祖。」

  細雨忙伸手拉住陸竹衣袖,聲音微顫。

  「他修為太強。」

  「我們恐怕……」

  陸竹回過頭,神色依舊溫和。

  抬手拍了拍細雨的手背。

  「放心。」

  「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

  賈瑞看得心中一陣膩歪。

  明明披著僧衣,偏又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若當真捨不得紅塵,便還俗娶妻便是。

  一面念佛,一面做情種。

  既想守著佛門名頭,又捨不得兒女私情,未免太過矯情。

  當即冷喝一聲。

  「既然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話音未落,身影已驟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來到陸竹身前,右拳轟然砸出。

  這一拳毫無半點花巧。

  只是快,重,狠。

  十方巨象勁催動之下,仿佛有一頭遠古巨象踏碎山河。

  拳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壓得轟然爆響。

  陸竹瞳孔微縮,絲毫不敢怠慢。

  只見他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泛起一層淡金之色,凌空點出。

  無相劫指。

  指勁無形無跡,卻凌厲至極。

  「轟!」

  拳指相交,氣流驟然炸開。

  院中塵土飛揚,樹葉漫天狂舞。

  陸竹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指尖狂涌而來。

  手臂經脈頓時一陣劇痛,整個人止不住向後退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退一步,腳下青磚便碎裂一塊。

  他才剛站穩,賈瑞已經再度逼至。

  又是一拳。

  依舊沒有變化。

  沒有虛招,也沒有試探。

  只有一往無前、碾碎一切的霸道拳勢。

  陸竹雙掌交錯,以少林護體真氣硬接。

  「砰!」

  護體真氣劇烈震盪。

  他胸口一悶,再退一步。

  第三拳隨即而至。

  第四拳。

  第五拳。

  賈瑞拳勢如潮,一拳重過一拳。

  十方巨象勁運轉到極致,周身骨骼筋肉齊鳴。

  每一拳轟出,都似有十頭巨象同時衝撞。

  院中空氣被不斷打爆,發出沉悶雷鳴。

  陸竹精通少林絕學,招式精妙,變化繁複。

  可在這等純粹而狂暴的力量面前,所有變化都顯得蒼白。

  以力破巧。

  一力降十會。

  他每接一拳,腳下便後退一步,臉上也多一分潮紅。

  到了第七拳,嘴角已溢出血絲。

  細雨見勢不妙,咬牙拔劍。

  辟水劍出鞘,劍光如一片連綿秋雨,從側後方直刺賈瑞肋下。

  她這一劍極快,也極陰柔。

  若換作旁人,縱然能擋住陸竹,也未必躲得過這一劍。

  可賈瑞連頭也未回。

  只是左臂橫掃。

  霸烈拳勁如山洪決堤,轟然撞上劍鋒。

  細雨本就重傷未愈,哪裡承受得住十方巨象勁正面衝擊?

  劍鋒才觸及拳罡,她便渾身一震,虎口崩裂,口中「哇」地噴出一股鮮血。

  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拋飛出去,重重摔在院中。

  賈瑞看也不看她一眼。

  第八拳已經轟向陸竹。

  陸竹雙目微紅,強行提起全身真氣。

  雙掌合十,身前凝出一層金色氣罩。

  「金剛不壞!」

  拳頭落下。

  「轟隆!」

  那層金光只堅持了一瞬,便如琉璃般轟然破碎。

  賈瑞拳勢餘威不減,重重轟在陸竹胸膛。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陸竹胸前數根肋骨應聲折斷,整個人如遭雷擊,鮮血狂噴,身軀凌空飛出,正落在細雨身邊。

  「陸竹!」

  細雨臉色驟變,掙扎著爬過去,將他抱在懷中。

  陸竹氣息微弱,胸前僧衣已被鮮血染紅。

  他靠在細雨懷裡,目光卻仍舊溫和。

  「我願化身石橋……」

  「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

  「只為你能從橋上走過。」

  細雨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死死抱住陸竹,渾身顫抖。

  往日冷若冰霜的臉上,再無半點殺手的堅硬。

  周圍西廠番子看得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這一僧一俗,一個少林叛徒,一個江湖殺手,竟還有這般深情。

  賈瑞卻聽得冷笑。

  「夠了。」

  他俯視二人,毫不客氣道:「你若想當和尚,便好生守你的戒律。」

  「你若想做情種,便脫了這身僧衣。」

  「偏偏既捨不得佛門身份,又放不下兒女私情。一面念著佛,一面說些五百年風吹雨打的酸話。」

  「既要又要,還擺出一副不負如來不負卿的扭捏姿態,裝給誰看?」

  陸竹臉色一白。

  賈瑞繼續道:「我原以為少林號稱天下佛門之首,總該有些高僧大德。」

  「誰知先是出了了空那等虛偽無恥的老禿驢,如今又有你這般自欺欺人的花和尚。」

  「可見那少林寺,也不過是個藏污納垢之所。」

  「早晚有一日,我會殺上少室山,將那等欺世盜名的蠅營狗苟之地,統統踏為平地。」

  陸竹被這一番誅心話語直刺心底,胸口氣血翻湧,再度噴出一口鮮血。

  賈瑞冷冷看向驚怒交集的細雨。

  「放心。」

  「方才我留了手,他一時還死不了。」

  「不過,你若不肯乖乖配合,老實交代是誰指使你滅陸宗儒滿門……」

  他目光在陸竹身上一掃,唇角露出一絲冷酷笑意。

  「我便叫人閹了他。」

  「到那時,他才算真正六根清淨,也不負這一身僧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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