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中) 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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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菲第二次來是在一月中旬,距第一次來將近三周。

  這三周里,奧馬爾讓文化基金會的聯絡人聯繫了那個機構,說三個項目里有一個基本通過,另外兩個還需要評估,拉菲那邊收到了,寫了封感謝的郵件,說等通知。

  這次萊拉提前一天發來,按約定,就一行字:明天,上午十一點。

  那天早上的三點信號全部正常到位,埃維利亞這次換了位置,比上次角度更偏,是她自己判斷的,進來的時候告訴他:「我換了,今天能看到他左側。」

  奧馬爾點了頭,沒有多說。

  拉菲這次來的理由是跟進項目評估,他說他們機構的負責人希望能在這個月內得到一個初步的回覆,「上次的那三個項目,」他說,「您這邊有沒有傾向。」

  「還在評估,」奧馬爾說,「資助委員會下周開會,會上會討論。你們需要這個月內嗎。」

  「如果可以的話,」拉菲說,「我們有一個項目的啟動時間比較緊,三月開始,如果能在二月初確認,我們這邊可以安排好。當然,如果您這邊需要更多時間,我們可以調整。」

  這段話說得平,有合理的訴求,但不追緊。奧馬爾把這個說法接下來,「我讓人儘快處理,本周內給你一個方向,你留一個聯繫方式。」

  拉菲從那個左側口袋裡取出名片,遞過來。

  奧馬爾接過去,是一張普通的名片,他把名片放到桌上,沒有立刻收,「你們機構的北非負責人,我聽卡邁勒提過,說是一個做了很多年文化推廣的人,你們合作得怎麼樣。」

  「不錯,」拉菲說,「他在這個領域資歷比我深,我有時候會問他一些判斷,他給的建議通常是對的。您認識卡邁勒先生?」

  「認識,」奧馬爾說,「有幾年了,偶爾合作,他推薦你來的時候,說你在這個方向有經驗。」

  「卡邁勒先生對我很支持,」拉菲說,「我剛來的黎波里的時候,他給了我不少幫助,包括這次來見您,也是他覺得可以接觸一下。」

  提卡邁勒的方式,感謝、具體、不過分,是真的受過人幫助會有的提法,不是在表演。「你在的黎波里待了多久,」奧馬爾說,「之前是在什麼地方。」

  「開羅,」拉菲說,「來這裡大概兩年了,之前在開羅兩年,再之前是在約旦,做的也是類似的工作。您對這個方向感興趣?」

  「就是問一下,」奧馬爾說,「這個圈子裡流動性大嗎,像你這樣在不同地方都待過的。」

  「挺大的,」拉菲說,「文化推廣這個行業,本地化很重要,所以經常需要去不同的地方。每到一個新地方,前三個月是最難的,之後慢慢就進去了。」

  這次會面比上次短,大約三十分鐘。

  奧馬爾在這三十分鐘裡比上次更仔細地盯住一件事——當奧馬爾說一些不重要的話的時候,拉菲的狀態是什麼,當奧馬爾說一些涉及時間安排的話的時候,拉菲的狀態是什麼。

  奧馬爾說「資助委員會下周開會」的時候,拉菲的注意力集中了,是那種聽到一個具體時間點之後會有的輕微收緊;奧馬爾說「可以調整」的時候,拉菲放鬆了。這兩種變化都很輕微,但都在那裡,是一個對「時間窗口」比對其他信息更敏感的人的反應。

  拉菲走的時候,在等區頓了頓,跟一個路過的人說了兩句話,那個人和上次走廊里的不是同一個人,但也是樓里的工作人員。

  下午,三個人在那個辦公室里。

  「口袋,」埃維利亞先說,「這次看清楚了,是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盒,厚度大約一厘米,比名片盒厚一點,比煙盒薄。他從那個口袋裡拿出了名片,那張名片在口袋裡的位置,是在那個金屬盒旁邊,不是在裡面,名片是單獨放的。」

  「大約五乘以九厘米,」埃維利亞說,「這個大小,常見的錄音設備里有兩款符合,一款是民用的,一款是專業的,民用的外殼通常是塑料,專業的有金屬外殼。當然也可能是別的東西,這個尺寸的金屬盒,正常用途是煙盒、藥盒、或者小型儲物盒。」

  「他今天摸口袋的時候,時間點。」

  「三次,」埃維利亞說,「你問他在約旦做什麼的時候,你問他流動性大不大的時候,還有他自己說「每到一個新地方前三個月是最難的」那句話的時候。三次里,兩次是他在回答你問他經歷的問題,一次是他在說一句和他個人經歷相關的話。」

  「和個人經歷相關的問題,」萊拉接了句,「他摸了。」

  「是,」埃維利亞說,「上次也是這個規律。兩次都是這樣,概率上不是隨機。」

  「你們說一下你們自己的判斷,」奧馬爾說,「不是分析,就是你們覺得他是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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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拉先說,「是,我覺得是。但我知道這不是判斷,這是感覺。」

  「我不知道,」埃維利亞說,「那個口袋裡的東西,也可能是藥盒,規律可以是偶然,感覺不能定案。」

  「我知道,」奧馬爾說,「我只是想知道你們各自的感覺,感覺不定案,但感覺有信息——感覺是你們把你們看到的所有東西加在一起,然後剩下來的那個東西,它有時候比任何單一的證據都更接近真實。我自己的感覺,是,但他如果是的話準備非常充分,所以我對自己這個感覺保持懷疑。」

  「兩次都感覺是,」萊拉說,「但每次都只有三件不夠確定的事。他要是,他就是在用我們無法確認的方式做事,這種人,只有他自己做了讓我們確認的事,我們才能定。那件事還沒有發生。」

  「還沒有發生,」奧馬爾說,「等它發生。」

  「拉菲今天留了聯繫方式,」奧馬爾說,「我會讓人本周內給他一個資助決定,這件事讓他覺得一切正常,然後等他下一次來。那個金屬盒,埃維利亞,下次他來,我需要知道裡面是什麼。」

  「最乾淨的是他在某個時候把那個盒子放下來,我們能看到它打開,」埃維利亞說,「這件事不能強求,只能看機會。」

  「等機會,等,不急。」

  「拉菲今天出等區的時候頓了頓,跟一個工作人員說話,那個人和上次不是同一個,他和那些工作人員是隨機接觸,還是在找某個特定的人。」萊拉說。

  「隨機,」埃維利亞說,「那兩個工作人員我查了,背景乾淨,與拉菲的接觸是偶然的。」

  「那這件事先放,等下一次。」

  兩個人走了。

  馬哈茂德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坐下,但沒有立刻說文件的事,「你今天看起來,」他說,「腦子裡裝了很多東西。」

  「都有,」奧馬爾說,「文件給我。」

  馬哈茂德把文件推過來,奧馬爾看了,簽了字,推回去,馬哈茂德收了,沒有起身,「有件事,不是工作上的。上周我去看了次大夫,不是大事,就是例行的。大夫說讓我注意一下血壓,說有一點偏高,不需要吃藥,改一下飲食就行,就是告訴你一聲。」

  「你自己覺得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沒有,」馬哈茂德說,「就是偶爾有點頭重,以前也有,我以為是累,原來是血壓。大夫說六十歲以上的人血壓偏高很常見,控制好了沒事,我就是來說一下。」

  「知道了,改飲食,聽大夫的。」

  「聽著呢,」馬哈茂德說,站起來,「另外還有一件文件,明天我拿來,今天的事太多了。」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你也注意,」他說,沒有回頭,「別老讓腦子裡裝太多東西。」

  說完就走了。

  馬哈茂德是這樣的人,他不把自己的事變成別人的負擔,他有了就說一聲,說完就過了——那次會面說「不知道能陪你走多遠」,說完就去處理文件了;伊朗危機那晚說「認清楚了自己的位置」,說完站起來就走了;今天說血壓偏高,說完叫他別裝太多東西,走了。每一次說完都走,不留尾巴,不等奧馬爾給什麼回應,因為他說那些話,不是為了得到回應,是因為他覺得奧馬爾應該知道。

  六十一歲,血壓偏高,偶爾頭重。

  那天晚上,辦公室里只有他,他把界面打開,在「人員狀態」那一欄,添了行備註:「馬哈茂德,血壓偏高,大夫說注意飲食,定期複查,無需用藥,1980年1月初。」

  他保存,關上界面,在那個安靜的辦公室里枯坐了片刻,窗外的的黎波里是一個普通的冬夜,有風,把玻璃輕輕震了震,停了,又震了震,然後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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