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2-123章 如果那天真的來了
第128章 第122-123章 如果那天真的來了
1981年12月那天是在屋頂上。
舊辦公室樓上有一層，樓上那層有一塊露台，不大，四面有矮牆，矮牆頂上有時候鳥停著，停一會兒走了，再來，走了再來。露台上有兩把椅子，是很多年前就放在那裡的兩把椅子，鐵的，塗了漆，漆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鏽，但整體還在，坐上去還是穩的。
奧馬爾不常上來，一年也不了幾次，但他知道那兩把椅子在。今天下午沒有事，走到樓道里，往上走了一層，推開那扇門，出來，在那塊露台上站了站，往遠處看了眼，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萊拉在他後面兩步，跟著出來，把那扇門帶上，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手放在腿上，把的黎波里也看了眼，沒有說話。
三月，的黎波里的下午，光是那種已經有一點暖意的光，不是夏天的那種直的，是斜的，從西邊來，把露台這邊照得有點橙，兩個人的影子往東邊拉長，拉在矮牆上，是那種下午三四點特有的影子形狀。
他們在那裡坐著，沒有說話，那種不需要話的坐著，是那種兩個人之間已經不需要用話填滿空白的方式。
風從海那邊來，帶著那種海的氣味，是鹽，是那種濕的、從地中海過來的風特有的氣味，他認識這種氣味很多年了，從第一次來的黎波里那年就認識了，每次風從那邊來，那個氣味就在，就是這種氣味，每次都是這種氣味。
「你最近睡得怎麼樣，」奧馬爾說，沒有看她，把的黎波里看著。
「正常，」萊拉說。
「正常是多久，」他說。
「五個小時，」她說，「有時候六個。」
「比我好，」他說。
萊拉沒有接這句話，把手從腿上移開，放到那把椅子的扶手上，那個扶手的漆剝落的地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粗糙的地方，把手收回來。
「你感覺到了嗎，」他說。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感覺到了，」她說，「最近三周，有些東西變了，不是能說清楚的那種變，是那種你做同樣的事，但那件事的重量不一樣了的感覺，密度，那個密度，我做這行做了很多年，那種密度，是有東西要來之前會有的那種。」
奧馬爾在那裡把這句話放進去，「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的，」他說。
「二月底，」萊拉說，「大概，不是某一天突然的，是慢慢變化的，然後有一天，我意識到，已經是這個密度了。」
「嗯，」他說。
他們又安靜著，的黎波里在露台下面，那個城市在下午的光里，屋頂，街道，遠處是地中海，海是那種藍裡帶灰的顏色，是三月的海，不是夏天的那種深藍，是一種更冷的藍，但光照在上面，有一些反光，那些反光跳動著，遠的，模糊的，但在。
「如果真的來了，」他說，「你在哪裡。」
那句話說完，露台上安靜了，那種問完了一件事之後的安靜，就是把那個問題放在空氣里，讓它在那裡，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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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拉把那個問題放了放，不是在想，是在把她知道的答案找到放進話里，那件事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答案，是早就知道了，今天只是把那個答案說出來。
「在這裡，」她說，「就是現在這個位置，在你旁邊，不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是因為這是我選的地方，」她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看著那個矮牆的邊緣，「1975年我來的時候，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你自己選的，」他說。
「是，」她說，「我自己選的，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在那把刀放下去的那一秒，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相信我來的那件事，我相信這邊有什麼是真的，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個真的東西是什麼，我只知道它在，」她把手放回腿上，「七年，我現在知道它是什麼了。」
「說，」他說。
「不說，」萊拉說，語氣是那種不是在拒絕、是在說某件事不需要說出來的語氣，「你知道，我知道，說出來反而少了一塊。」
奧馬爾在那裡，把這句話聽完，點了頭，沒有再追。
「那如果來了，」他說，把那個問題重新拿出來，「來的規模比預想的大，來的方式是我們沒有完全準備好的，那種情況下，你在哪裡。」
「還是這裡，」萊拉說，「規模大不是原因，准沒準備好不是原因，」她說，「我不是因為這件事容易才在這裡的，我在這裡，是因為這是我在的地方，不管那件事是什麼形狀來的，你問我這個問題，不是在懷疑我，是在提前告訴我，那件事可能會比我想的大，」她把頭轉過來，把他看著，「我聽到了。」
他在那裡，把她看了眼，然後把視線重新放到遠處。
沉默了片刻，萊拉先開口，「我問你一件事，」她說。
他把茶杯放下，「問，」他說。
那個露台上，他沒有立刻答。
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那種把一件很久沒有被直接問到的事，在腦子裡找到它在的那個地方，要把它拿出來的那一下。
「怕過，」他說，「怕過幾次，第一次刺殺之後，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個舊辦公室里，把那件事從頭想了一遍，想完，我知道那件事會再來，不是那一次，是這種事會再來，那一晚，我是怕的，」他把茶杯轉了轉，「不是怕死，是怕做完了這些事，最後那件事還沒有到它應該到的那個地方，那種怕。」
「後來呢，」萊拉說。
「後來，」他說，「那種怕還在，但它不是攔著我的東西了，是推著我的，你呢，你怕過嗎。」
「怕過，」萊拉說，沒有想很久，「走廊那次，」她說，「不是怕那個女人，是怕我扣住她那一秒，我以為那一秒之前我想清楚了所有事，但那一秒來了，我發現沒有，」她把手放到那個椅子扶手上，「那一秒，我怕的是我自己。」
「後來，」他說。
「後來，」她說，「她扶住了那個牆，那一秒就過去了，」她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再後來，我換了一條路，那種怕就不一樣了，是另一種，是知道你走的路是對的、但不知道這條路會走到哪裡的那種，那種怕，比之前那種好處理，但也更重。
他把「更重」這兩個字放了放。
「更重，」萊拉說，「因為你知道這件事是真的，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自己選的，選的東西，如果出了什麼，沒有別人可以怪，那種，比不確定更重。」
奧馬爾在那裡，把這幾句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讓那幾句話放了放，然後他說：「第四次刺殺之後，」他說，「那個外交官夫人，走廊里，你做完那件事，上了車，你說今晚那個魚好吃。」，「那個外交官夫人，走廊里，你做完那件事，上了車，你說她扶了牆。」
「對，」萊拉說。
「你那時候，」他說，「在車裡，你說今晚那個魚好吃。」
「我記得，」萊拉說。
「那頓飯里的魚，其實是咸了一點，」他說，「我當時沒有說，是因為你說好吃，我就沒有提了。」
那個露台上，萊拉輕輕地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笑，是那種笑的前一秒那種東西，壓住了，沒有出來，但就在那裡。
「咸了，」她說。
「嗯，」他說，「咸了。」
「我不知道，」她說，「我當時沒有嘗出來。」
「你當時那個狀態，能嘗出來就奇怪了，」他說，語氣是平的，不是在說什麼大道理，就是那句話，然後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口，把杯子放回到扶手上，「那晚你說那句話，我知道你是故意說的，」他說，「不是真的在評價那條魚，是在給你自己和我一個信號，說那件事做完了，可以回去了，可以正常說話了，我知道你說的是這個。」
萊拉在旁邊，把那塊露台看著，沒有說話。
「七年，」奧馬爾說，「你那些任務，我每一次讓你去，我知道你會回來，不是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出事，是因為我知道你去了會怎麼做，你在那裡的方式，那種方式，是那種不會在該回來的時候不回來的方式，」他把茶杯放穩了，「但是，」他說，「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如果接下來那件事來了，它的規模，可能是你這七年裡所有任務加起來也沒有見過的規模，|他沒有把那個規模說得更具體，就是放在那裡，「到那個時候，我需要你在，不是因為你是護衛隊隊長，是因為你在，事情和你不在，不一樣。」
那個露台上，安靜了，那種話說完了、落在兩個人之間、不需要立刻再說什麼的安靜，風還在從海那邊來，那個氣味還在，的黎波里還在下面，那個城市在那個下午的光里，沒有因為露台上這段話而改變任何東西，就是在那裡，穩的，實的。
萊拉把那句話接住，沒有說好，沒有說明白，就是接住，然後說了一句：「那條魚，下次換一家。」
他在那裡把那句話理解了，「好，」他說，「換一家。」
他們在那個露台上又坐了大概半個小時，說了一些別的，說了護衛隊最近新進來的那兩個人，說了上個月班加西那邊一次例行演習的情況，說了萊拉準備在護衛隊裡做的一次調整，都是具體的事，是那種兩個人在一起工作了七年、對同一件事都熟悉到可以直接談細節的那種談法。
談完，奧馬爾站起來，把那兩把椅子看了眼，「這兩把椅子，」他說，「換了吧，漆都掉了。」
「我去安排，」萊拉說，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那扇門邊，推開，進去了，腳步在樓道里響，往下走。
他在那個露台上，沒有立刻跟進去，站了站，把的黎波里又看了眼。
那個城市，從他1969年站上這個位置開始，他已經把它看了很多年，每次看，有點不一樣，是它在變，也是他在變，兩件事疊在一起，每次看見的就不完全是同一個東西。今天這次，那個城市是三月的顏色，是那種在春天裡的顏色，還有點冬，但春已經進來了，那種混著的顏色，是這個季節的顏色，是今天的。
萊拉說感覺到了，二月底開始，密度變了。
他也感覺到了，不是今天才感覺到的，是一直在感覺到，一直都在那個東西里，那個匯聚，那些事一件一件往一個地方走，走到今天這個地方，站在這裡，那件事在前面，不知道是哪天，不知道是什麼形狀，但它在前面，它在走過來，兩邊都在往那個地方走，走近，再走近。
來吧。
他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放，不是說出來，就是在心裡，在那個露台上，在那個三月的下午，在那個還掛著海的氣味的風裡，在那裡，就是那兩個字，放在那裡，等。
然後他走到那扇門邊，推開，進去了，往下走，走廊里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他順著那個影子，往下走，往舊辦公室那層走，走到那裡，推開那扇門，進去，在那張桌子後面坐下，把今天剩下的事重新拿起來，繼續。
那兩把椅子的事，萊拉會安排好，不需要他再想，那件事，就這樣了。
前面那件大的，還沒有來，在來的路上，他在這裡，等它，同時把每件能做的事繼續做，不停，一件接一件，做到它來，做到他們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做到那件事發現它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是準備好了的，做到那個時候再說那個時候的事。
那兩把椅子，換了，新的放上去，那塊露台還是那塊露台，那兩個位置還是那兩個位置，下次再上來，坐的是新的椅子，看的還是同一個地方，那件事不會因為椅子換了就不同，就是換了，新的，坐上去穩，夠用，就這樣。
埃維利亞是晚上九點進來的。
她進來，把門帶上，站到桌邊，把手放在身側，「今天下午，」她說，「露台，你們談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奧馬爾說，沒有抬頭，在看一份文件。
「萊拉，」埃維利亞說，「你問了她那個問題。」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她知道他問了，奧馬爾把文件放下，把她看了眼，「你在旁邊，」他說。
「在樓道里，」埃維利亞說，「沒有貼著聽，但那個位置，有幾句話，我聽到了。」
「哪幾句，」他說。
「你說來吧，」埃維利亞說，「那兩個字。」
那個舊辦公室里，安靜了。
「那兩個字，」他說，「你聽到了。」
「聽到了，」埃維利亞說，語氣是平的，不是在評價什麼，就是把這件事說清楚，她聽到了，「那兩個字，你在那裡說了，我在樓道里聽到了，她把手從身側移開，放到桌邊，「我也聽到了，」她說，「就是這樣。」
他在那裡，把埃維利亞看了看，不是在想什麼，是那種你把一個人放在你面前、知道她一直在那裡的那種看，二十年，她一直在那裡，今天在樓道里，她聽到了那兩個字，她進來，把這件事說了，說完，就是這樣。
「知道了，」他說，「你去吧。」
埃維利亞點了頭，轉身，走到門口，推門，出去，把門帶上，腳步聲在走廊里，往遠處走，走到聽不見了。
舊辦公室里，就是他一個人，把燈開著，桌上的文件，窗外的夜，的黎波里的三月，那種從冬往春走的夜晚，不冷，有風，風從海那邊來，還是那種氣味，這麼晚了，還在，就是在那裡。
來吧。
那兩個字，說出來之前，他在那裡站了站，不是在想，就是讓那兩個字在出來之前在那裡停一下，然後它們就出來了，就是那樣，就是那兩個字，輕的，不是對誰說的，是對前面那件事說的，說出來，就放了。
他把文件重新拿起來，把今晚剩下的事繼續做，做完，關燈。
1981年12月那天是在屋頂上。
舊辦公室樓上有一層，樓上那層有一塊露台，不大，四面有矮牆，矮牆頂上有時候鳥停著，停一會兒走了，再來，走了再來。露台上有兩把椅子，是很多年前就放在那裡的兩把椅子，鐵的，塗了漆，漆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鏽，但整體還在，坐上去還是穩的。
奧馬爾不常上來，一年也不了幾次，但他知道那兩把椅子在。今天下午沒有事，走到樓道里，往上走了一層，推開那扇門，出來，在那塊露台上站了站，往遠處看了眼，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萊拉在他後面兩步，跟著出來，把那扇門帶上，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手放在腿上，把的黎波里也看了眼，沒有說話。
三月，的黎波里的下午，光是那種已經有一點暖意的光，不是夏天的那種直的，是斜的，從西邊來，把露台這邊照得有點橙，兩個人的影子往東邊拉長，拉在矮牆上，是那種下午三四點特有的影子形狀。
他們在那裡坐著，沒有說話，那種不需要話的坐著，是那種兩個人之間已經不需要用話填滿空白的方式。
風從海那邊來，帶著那種海的氣味，是鹽，是那種濕的、從地中海過來的風特有的氣味，他認識這種氣味很多年了，從第一次來的黎波里那年就認識了，每次風從那邊來，那個氣味就在，就是這種氣味，每次都是這種氣味。
「你最近睡得怎麼樣，」奧馬爾說，沒有看她，把的黎波里看著。
「正常，」萊拉說。
「正常是多久，」他說。
「五個小時，」她說，「有時候六個。」
「比我好，」他說。
萊拉沒有接這句話，把手從腿上移開，放到那把椅子的扶手上，那個扶手的漆剝落的地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粗糙的地方，把手收回來。
「你感覺到了嗎，」他說。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感覺到了，」她說，「最近三周，有些東西變了，不是能說清楚的那種變，是那種你做同樣的事，但那件事的重量不一樣了的感覺，密度，那個密度，我做這行做了很多年，那種密度，是有東西要來之前會有的那種。」
奧馬爾在那裡把這句話放進去，「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的，」他說。
「二月底，」萊拉說，「大概，不是某一天突然的，是慢慢變化的，然後有一天，我意識到，已經是這個密度了。」
「嗯，」他說。
他們又安靜著，的黎波里在露台下面，那個城市在下午的光里，屋頂，街道，遠處是地中海，海是那種藍裡帶灰的顏色，是三月的海，不是夏天的那種深藍，是一種更冷的藍，但光照在上面，有一些反光，那些反光跳動著，遠的，模糊的，但在。
「如果真的來了，」他說，「你在哪裡。」
那句話說完，露台上安靜了，那種問完了一件事之後的安靜，就是把那個問題放在空氣里，讓它在那裡，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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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拉把那個問題放了放，不是在想，是在把她知道的答案找到放進話里，那件事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答案，是早就知道了，今天只是把那個答案說出來。
「在這裡，」她說，「就是現在這個位置，在你旁邊，不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是因為這是我選的地方，」她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看著那個矮牆的邊緣，「1975年我來的時候，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你自己選的，」他說。
「是，」她說，「我自己選的，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在那把刀放下去的那一秒，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相信我來的那件事，我相信這邊有什麼是真的，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個真的東西是什麼，我只知道它在，」她把手放回腿上，「七年，我現在知道它是什麼了。」
「說，」他說。
「不說，」萊拉說，語氣是那種不是在拒絕、是在說某件事不需要說出來的語氣，「你知道，我知道，說出來反而少了一塊。」
奧馬爾在那裡，把這句話聽完，點了頭，沒有再追。
「那如果來了，」他說，把那個問題重新拿出來，「來的規模比預想的大，來的方式是我們沒有完全準備好的，那種情況下，你在哪裡。」
「還是這裡，」萊拉說，「規模大不是原因，准沒準備好不是原因，」她說，「我不是因為這件事容易才在這裡的，我在這裡，是因為這是我在的地方，不管那件事是什麼形狀來的，你問我這個問題，不是在懷疑我，是在提前告訴我，那件事可能會比我想的大，」她把頭轉過來，把他看著，「我聽到了。」
他在那裡，把她看了眼，然後把視線重新放到遠處。
沉默了片刻，萊拉先開口，「我問你一件事，」她說。
他把茶杯放下，「問，」他說。
那個露台上，他沒有立刻答。
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那種把一件很久沒有被直接問到的事，在腦子裡找到它在的那個地方，要把它拿出來的那一下。
「怕過，」他說，「怕過幾次，第一次刺殺之後，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個舊辦公室里，把那件事從頭想了一遍，想完，我知道那件事會再來，不是那一次，是這種事會再來，那一晚，我是怕的，」他把茶杯轉了轉，「不是怕死，是怕做完了這些事，最後那件事還沒有到它應該到的那個地方，那種怕。」
「後來呢，」萊拉說。
「後來，」他說，「那種怕還在，但它不是攔著我的東西了，是推著我的，你呢，你怕過嗎。」
「怕過，」萊拉說，沒有想很久，「走廊那次，」她說，「不是怕那個女人，是怕我扣住她那一秒，我以為那一秒之前我想清楚了所有事，但那一秒來了，我發現沒有，」她把手放到那個椅子扶手上，「那一秒，我怕的是我自己。」
「後來，」他說。
「後來，」她說，「她扶住了那個牆，那一秒就過去了，」她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再後來，我換了一條路，那種怕就不一樣了，是另一種，是知道你走的路是對的、但不知道這條路會走到哪裡的那種，那種怕，比之前那種好處理，但也更重。
他把「更重」這兩個字放了放。
「更重，」萊拉說，「因為你知道這件事是真的，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自己選的，選的東西，如果出了什麼，沒有別人可以怪，那種，比不確定更重。」
奧馬爾在那裡，把這幾句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讓那幾句話放了放，然後他說：「第四次刺殺之後，」他說，「那個外交官夫人，走廊里，你做完那件事，上了車，你說今晚那個魚好吃。」，「那個外交官夫人，走廊里，你做完那件事，上了車，你說她扶了牆。」
「對，」萊拉說。
「你那時候，」他說，「在車裡，你說今晚那個魚好吃。」
「我記得，」萊拉說。
「那頓飯里的魚，其實是咸了一點，」他說，「我當時沒有說，是因為你說好吃，我就沒有提了。」
那個露台上，萊拉輕輕地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笑，是那種笑的前一秒那種東西，壓住了，沒有出來，但就在那裡。
「咸了，」她說。
「嗯，」他說，「咸了。」
「我不知道，」她說，「我當時沒有嘗出來。」
「你當時那個狀態，能嘗出來就奇怪了，」他說，語氣是平的，不是在說什麼大道理，就是那句話，然後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口，把杯子放回到扶手上，「那晚你說那句話，我知道你是故意說的，」他說，「不是真的在評價那條魚，是在給你自己和我一個信號，說那件事做完了，可以回去了，可以正常說話了，我知道你說的是這個。」
萊拉在旁邊，把那塊露台看著，沒有說話。
「七年，」奧馬爾說，「你那些任務，我每一次讓你去，我知道你會回來，不是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出事，是因為我知道你去了會怎麼做，你在那裡的方式，那種方式，是那種不會在該回來的時候不回來的方式，」他把茶杯放穩了，「但是，」他說，「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如果接下來那件事來了，它的規模，可能是你這七年裡所有任務加起來也沒有見過的規模，|他沒有把那個規模說得更具體，就是放在那裡，「到那個時候，我需要你在，不是因為你是護衛隊隊長，是因為你在，事情和你不在，不一樣。」
那個露台上，安靜了，那種話說完了、落在兩個人之間、不需要立刻再說什麼的安靜，風還在從海那邊來，那個氣味還在，的黎波里還在下面，那個城市在那個下午的光里，沒有因為露台上這段話而改變任何東西，就是在那裡，穩的，實的。
萊拉把那句話接住，沒有說好，沒有說明白，就是接住，然後說了一句：「那條魚，下次換一家。」
他在那裡把那句話理解了，「好，」他說，「換一家。」
他們在那個露台上又坐了大概半個小時，說了一些別的，說了護衛隊最近新進來的那兩個人，說了上個月班加西那邊一次例行演習的情況，說了萊拉準備在護衛隊裡做的一次調整，都是具體的事，是那種兩個人在一起工作了七年、對同一件事都熟悉到可以直接談細節的那種談法。
談完，奧馬爾站起來，把那兩把椅子看了眼，「這兩把椅子，」他說，「換了吧，漆都掉了。」
「我去安排，」萊拉說，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那扇門邊，推開，進去了，腳步在樓道里響，往下走。
他在那個露台上，沒有立刻跟進去，站了站，把的黎波里又看了眼。
那個城市，從他1969年站上這個位置開始，他已經把它看了很多年，每次看，有點不一樣，是它在變，也是他在變，兩件事疊在一起，每次看見的就不完全是同一個東西。今天這次，那個城市是三月的顏色，是那種在春天裡的顏色，還有點冬，但春已經進來了，那種混著的顏色，是這個季節的顏色，是今天的。
萊拉說感覺到了，二月底開始，密度變了。
他也感覺到了，不是今天才感覺到的，是一直在感覺到，一直都在那個東西里，那個匯聚，那些事一件一件往一個地方走，走到今天這個地方，站在這裡，那件事在前面，不知道是哪天，不知道是什麼形狀，但它在前面，它在走過來，兩邊都在往那個地方走，走近，再走近。
來吧。
他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放，不是說出來，就是在心裡，在那個露台上，在那個三月的下午，在那個還掛著海的氣味的風裡，在那裡，就是那兩個字，放在那裡，等。
然後他走到那扇門邊，推開，進去了，往下走，走廊里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他順著那個影子，往下走，往舊辦公室那層走，走到那裡，推開那扇門，進去，在那張桌子後面坐下，把今天剩下的事重新拿起來，繼續。
那兩把椅子的事，萊拉會安排好，不需要他再想，那件事，就這樣了。
前面那件大的，還沒有來，在來的路上，他在這裡，等它，同時把每件能做的事繼續做，不停，一件接一件，做到它來，做到他們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做到那件事發現它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是準備好了的，做到那個時候再說那個時候的事。
那兩把椅子，換了，新的放上去，那塊露台還是那塊露台，那兩個位置還是那兩個位置，下次再上來，坐的是新的椅子，看的還是同一個地方，那件事不會因為椅子換了就不同，就是換了，新的，坐上去穩，夠用，就這樣。
埃維利亞是晚上九點進來的。
她進來，把門帶上，站到桌邊，把手放在身側，「今天下午，」她說，「露台，你們談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奧馬爾說，沒有抬頭，在看一份文件。
「萊拉，」埃維利亞說，「你問了她那個問題。」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她知道他問了，奧馬爾把文件放下，把她看了眼，「你在旁邊，」他說。
「在樓道里，」埃維利亞說，「沒有貼著聽，但那個位置，有幾句話，我聽到了。」
「哪幾句，」他說。
「你說來吧，」埃維利亞說，「那兩個字。」
那個舊辦公室里，安靜了。
「那兩個字，」他說，「你聽到了。」
「聽到了，」埃維利亞說，語氣是平的，不是在評價什麼，就是把這件事說清楚，她聽到了，「那兩個字，你在那裡說了，我在樓道里聽到了，她把手從身側移開，放到桌邊，「我也聽到了，」她說，「就是這樣。」
他在那裡，把埃維利亞看了看，不是在想什麼，是那種你把一個人放在你面前、知道她一直在那裡的那種看，二十年，她一直在那裡，今天在樓道里，她聽到了那兩個字，她進來，把這件事說了，說完，就是這樣。
「知道了，」他說，「你去吧。」
埃維利亞點了頭，轉身，走到門口，推門，出去，把門帶上，腳步聲在走廊里，往遠處走，走到聽不見了。
舊辦公室里，就是他一個人，把燈開著，桌上的文件，窗外的夜，的黎波里的三月，那種從冬往春走的夜晚，不冷，有風，風從海那邊來，還是那種氣味，這麼晚了，還在，就是在那裡。
來吧。
那兩個字，說出來之前，他在那裡站了站，不是在想，就是讓那兩個字在出來之前在那裡停一下，然後它們就出來了，就是那樣，就是那兩個字，輕的，不是對誰說的，是對前面那件事說的，說出來，就放了。
他把文件重新拿起來，把今晚剩下的事繼續做，做完，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