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西崑侖閉門，仙首無盟，開萬仙會
三十三重天現世之後，洪荒並沒有因為妖庭遷入天界而立刻掀起什麼大戰，真正發生變化的，是那些原本還在觀望各方勢力的修士與族群。
過去帝俊與太一雖然已經立下妖庭，可太陽星終究是兩隻金烏的祖地，妖庭這個名字再響，對於許多與星辰無關、又不願捨棄自身根基的生靈而言，依舊隔著一層距離。
如今三十三重天出世，這層距離卻一下子沒有了。
那些高懸於洪荒之上的古老天域，既不要求他們捨棄祖地，也不排斥他們原本修行的大道。
妖庭只需要把各族真正能夠代表自身的強者接入天界，再以周天星路貫通上下，便能讓一個原本散落在洪荒各處的龐大族群，第一次擁有共同的中樞。
這一點，別人或許需要時間才能看明白，東王公卻看得很快。
正因為看得明白，他才沒有在三十三重天出世以後做任何徒勞的事情。
紫府照常收錄仙籍，東海之外那些已經被仙庭納入庇護範圍的洞府也沒有停止擴張，新近前來投靠的散仙仍舊有人接引，就連仙庭之中的宴飲、講道與賞賜都沒有因為妖庭得天而減少半分。
表面上一切如舊。
可真正跟隨東王公時間較久的人都能感覺出來，這位男仙之首明顯比過去少了許多停留在蓬萊的時間。
數千年之後，一道紫氣從東海升起，沒有向洪荒東方，也沒有沿著仙庭已經鋪開的勢力範圍繼續擴張，而是橫跨大片山河，一路向西。
西崑侖。
那裡同樣有一位被鴻鈞親自賜下名位的人。
東王公抵達崑崙西麓時，並沒有帶紫府群仙，也沒有擺出仙庭之主巡行洪荒的陣仗，身邊只跟著蒼梧一人，甚至連一貫不離手的仙籍都沒有顯化。
這種姿態已經足以說明，他這一次不是來下仙詔的。
崑崙山本就不是普通地方。
三清道場位於其東，西崑侖則又是另一番天地。
靈山連綿，仙霧漫過峰巒，玉石鋪成的山壁之間生著許多連東海都少見的靈根奇草，更有一股清而不弱、靜而不寂的先天氣機籠罩整片山域。
東王公剛踏入外圍不久，前方雲氣便自行分開。
一名女仙從山道上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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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首請。」
東王公微微頷首。
西王母沒有把他拒在崑崙之外。
這一點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兩人同受鴻鈞敕封，哪怕西王母從來沒有參與他建立仙庭的事情，也不意味著彼此之間有什麼仇怨。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見不見，而是見面之後，她願不願意做東王公希望她做的事情。
瑤池深處，西王母已經坐在那裡等他。
她沒有因為東王公如今統領大量散仙便刻意相迎，也沒有因為自己不爭洪荒便顯得弱上一頭。
玉簪束髮，玄色宮衣鋪在身後，身旁只放著一隻盛有靈果的玉盤，整座瑤池安靜得像是根本不知道外界剛剛出現了一座足以震動洪荒的三十三重天。
東王公坐下以後，沒有繞太多彎子。
「妖庭入天的事，道友應該已經知道了。」
「整個洪荒都看見了。」
西王母抬手給他斟了一杯靈茶，語氣很平淡，「你若只是來問我看沒看見，倒是白走這一趟了。」
東王公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我此次來，是想請道友入紫府。」
西王母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才重新放下茶壺。
她並沒有立刻拒絕。
「以什麼身份？」
「不是臣屬。」
東王公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道祖敕我為男仙之首，敕你為女仙之首，這本就是一體兩面。」
「如今紫府已經聚攏洪荒大量散仙，若你願入仙庭，女仙之事可由你自決，瑤池仍歸你所有，紫府也不會插手西崑侖。」
他說得並不冒失。
更沒有拿著女仙之首四個字逼西王母交出什麼。
因為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女人和那些因為缺少庇護、缺少靈寶、缺少傳承而來投紫府的散仙完全不同。
西王母自己就是最頂層的先天神聖之一。
她有自己的道場，有自己的大道，也有鴻鈞親賜的名位。
東王公若真把她當成一個應該被仙籍收錄的女仙，這場談話從一開始便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所以他給出的條件已經足夠高。
甚至可以說，他真正想要的也不是西崑侖那點人。
他要的是西王母本人。
帝俊有太一。
妖庭得天之後，兩隻金烏一同立於三十三重天之上，已經足以讓整個洪荒看明白那座新生勢力真正可怕的地方。
帝俊善於統御、推演周天，太一手持混沌鍾，能夠替妖庭打碎絕大多數正面阻礙。
東王公如今最缺的，恰好也是這樣一個能夠真正與他並肩站在最前面的人。
西王母當然聽得出來。
所以她沉默的時間並不長。
「你是因為三十三重天來的。」
東王公沒有否認。
「也是因為妖庭。」
「那你便找錯人了。」
西王母端起自己的茶盞，目光從杯中微微晃動的靈液上掠過，神色依舊沒有多少變化。
「道祖賜我女仙之首，不等於讓我建立仙庭，更不等於我要與你一起去爭洪荒。」
東王公皺了皺眉：「我沒有要你替我爭洪荒。」
西王母抬眸看向他。
「你今日請我入紫府，不就是因為你一個人接不住帝俊與太一嗎？」
瑤池裡的氣氛安靜下來。
蒼梧站在遠處，自始至終沒有插話。
東王公也沒有因為這句話惱羞成怒，只是手中茶盞停在半空，片刻之後才緩緩放回桌上。
「是。」
他承認得很乾脆。
「妖庭得到三十三重天之後，已經不是過去的妖庭，帝俊與太一本就比絕大多數先天神聖走得更快，如今又有鯤鵬、白澤與萬族歸附，我若仍舊只守著蓬萊，早晚有一天，紫府會連與他們爭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來找你。」
西王母看了他一會兒。
「你倒比我想的清醒。」
東王公笑了一聲，卻沒有多少喜意。
「看不清的人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既然看得清，你更該知道，即便我去了紫府，也不會把仙庭變成另一個妖庭。」
西王母沒有繼續讓這句話停在虛處。
「帝俊與太一同出太陽星，血脈相連，大道彼此補益，妖庭無論誰掌權，他們兄弟之間都不會因為一座宮殿、一道仙詔便分出兩條路來。」
「你我不是。」
「你要的是仙庭繼續向外擴，是天下群仙最終都認可紫府這個名字，我想要的，卻只是把自己的道走下去。」
「今日我因為太一入紫府，明日妖庭與仙庭真正開戰時，我難道還能站在崑崙看著？」
「真到了那一步，我既然占了你給的位置，便必然要替這個位置承擔因果。」
「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這一次，東王公沒有立刻說話。
他知道西王母說得沒有錯。
如果只是想借一個名字，他根本不必親自來。
可如果西王母真正進入紫府，那她便不可能只拿女仙之首的名位，卻永遠不管仙庭生死。
他需要的恰恰是一個會在關鍵時刻出手的人。
而這也正是西王母拒絕的理由。
「道友準備一直留在西崑侖？」
「至少現在是。」
「帝俊若有一日真要統御洪荒萬族，妖庭的手未必永遠不會伸到崑崙。」
西王母聽到這裡，反而笑了。
「真到了那一天，他來便是。」
語氣並不重，卻讓東王公徹底明白了她的態度。
她不加入仙庭，不代表她怕妖庭。
也不是因為覺得帝俊、太一不可敵。
她只是沒有興趣為了東王公的野心，提前把自己綁進一場原本與她無關的爭鬥。
這兩件事完全不同。
東王公端起已經有些涼下來的靈茶，終於喝了一口。
「我明白了。」
西王母沒有出言挽留，只在他起身的時候說道：「東王公。」
東王公停下。
「道祖給你的男仙之首，是你的機緣。」
「可你若一直想著怎樣用這個名位追上帝俊，遲早會忘記自己一開始修的是什麼。」
東王公回頭看她。
這一次，他眼中終於多出幾分真正的不悅。
「道友是在勸我散了仙庭？」
「不是。」
西王母搖頭。
「你既然已經走上這條路，仙庭便同樣可以成為你的道。是你統御仙庭，還是最後被仙庭推著往前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只是不願意陪你一起走。」
東王公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離開瑤池。
直到出了西崑侖，蒼梧才重新走到他身後。
「回蓬萊？」
東王公抬頭看了一眼崑崙另一側。
「不急。」
蒼梧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很快便明白了。
崑崙之東。
三清道場。
既然西王母不願入仙庭，那麼洪荒之中真正有資格補上那一層頂端力量的人，本來也沒有幾個。
三清顯然算。
只是這一次，結果甚至比西崑侖更快。
太清沒有出來。
玉清與上清也沒有出來。
三清道場之外，只落下一道清氣，傳出一句很簡單的話。
「吾等一心大道，無意仙妖之爭。」
東王公站在山外，沒有強求。
他也沒有覺得受辱。
三清若真因為一道仙庭邀約便出來與他長談，反而不符合他們如今的身份。
離開崑崙以後，他又先後向不周山以北的伏羲、女媧送過仙書，也曾派人去見鎮元子與紅雲。
結果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伏羲沒有興趣。
女媧甚至連仙庭之事都沒有多問。
鎮元子守著五莊觀，從來不曾表現出爭霸之意；紅雲倒是客客氣氣回了一份禮，卻也只是祝仙庭興盛，並沒有半點入紫府的意思。
這些人不是看不起東王公。
更不是所有人都認定妖庭必勝。
他們只是沒有任何理由，為了東王公與帝俊太一之間的競爭，把自己多年修行與未來道途壓進仙庭。
數千年間，東王公發出去的仙書越來越少。
最後徹底停了。
蓬萊紫府。
當他再次坐回大殿上首的時候，下方已經擺著這一段時間所有來往名冊。
蒼梧、金虹、玄濤三人都在。
沒有人提西崑侖。
也沒有人問三清。
因為結果已經擺在這裡。
真正站在洪荒最上面那一批先天神聖，沒有一個願意成為仙庭的第二根支柱。
金虹的性子比另外兩人直接許多，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若頂層強者不來，仙庭以後真與妖庭撞上，僅憑我們幾人……」
他說到這裡便沒有繼續。
不是怕承認。
而是答案太明顯。
蒼梧、金虹、玄濤都是大羅，也都各有所長，放到洪荒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有名有姓的強者。
可他們自己最清楚。
妖庭若來一個尋常妖神，他們可以接。
鯤鵬若真正下場，他們三人聯手依託仙庭陣勢，也未必完全沒有周旋餘地。
可太一呢？
混沌鍾真正落下來，誰去擋？
東王公。
只有東王公自己。
那帝俊又由誰來接？
大殿內安靜很久。
東王公坐在上方，將面前那些沒有得到結果的仙書一封封收起，神色反而比從西崑侖回來時平靜了許多。
「找不到第二個太一，那便不找了。」
蒼梧抬頭。
東王公伸手取過紫府仙籍。
仙籍展開以後，一道道名字從其中浮現出來。
不是西王母。
不是三清。
不是伏羲、女媧。
而是這些年來，從東海、洪荒東方乃至更遠地方陸續來到紫府的無數散仙。
金仙，太乙，大羅。
其中絕大多數人的根腳並不起眼，手裡的靈寶也遠遠無法與真正頂級先天神聖相比，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多，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東王公看著那一頁頁越來越厚的仙籍，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犯的一個錯誤。
他總是在看帝俊身邊有誰。
太一，鯤鵬，白澤。
那些能夠被洪荒所有人一眼認出來的名字，讓他也開始本能地尋找同樣層級的人，希望用西王母、三清或者其他頂級先天神聖去填上仙庭缺失的位置。
是散仙。
洪荒之中究竟有多少沒有大族庇護、沒有頂級道場、沒有先天至寶，卻同樣想繼續向上修行的仙人？
沒人真正數過。
紫府仙籍也遠遠沒有收完。
既然最上面的那幾個人不願來，那便把下面那些願意來的人，全都收進來。
十個普通大羅接不住太一。
百個呢？
百個仍舊不夠，那便再加太乙、金仙，再把所有人的法力、氣運與道則全部透過仙庭連在一起。
一個散仙當然不是妖庭的對手。
萬仙呢？
東王公的目光緩緩落到仙籍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他很早以前便留下，卻始終沒有真正完成的陣圖輪廓。
蒼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神色很快發生了變化。
「仙首的意思是……」
「傳詔。」東王公抬起頭。
這一次，他眼裡已經沒有西崑侖被拒後的不甘，也沒有因為三十三重天現世而產生的急迫。
既然帝俊走的是萬族聚妖。
那他便真正試一試，鴻鈞親賜的男仙之首，究竟能聚來多少洪荒仙人。
「紫府開萬仙會。」
「凡洪荒修仙道者，無論出身，無論道場，只要願入仙籍，都可以來蓬萊聽道。」
「仙庭已有的靈根、法門、煉器之術、陣道傳承，分層開放。」
「能入大羅者，本座親自相迎。」
「至於那些還在猶豫仙庭究竟值不值得來的人……」
東王公看向大殿之外。
東海浩瀚，蓬萊仙氣橫貫長空。
比不得三十三重天又如何？
他從來沒有三十三重天。
卻依舊把一座紫府從無到有，聚成了今日的仙庭。
「告訴他們。」
「紫府不缺位置。」
「本座缺的是人。」
這一日，沉寂了數千年的仙庭再度向洪荒發出仙詔。
只是這一次，仙詔沒有劃哪一片地，也沒有要求哪個洞府歸順，更沒有寫下任何必須臣服東王公的強硬之言。
它只做了一件事。
邀天下群仙——赴東海。
而當那一道道紫府仙詔越過海面、飛向洪荒各處時，東王公身後的仙籍深處，那張過去始終沒有真正被填滿的古老陣圖，也終於亮起了第一道屬於萬仙的光。
過去帝俊與太一雖然已經立下妖庭，可太陽星終究是兩隻金烏的祖地，妖庭這個名字再響，對於許多與星辰無關、又不願捨棄自身根基的生靈而言，依舊隔著一層距離。
如今三十三重天出世，這層距離卻一下子沒有了。
那些高懸於洪荒之上的古老天域，既不要求他們捨棄祖地，也不排斥他們原本修行的大道。
妖庭只需要把各族真正能夠代表自身的強者接入天界，再以周天星路貫通上下，便能讓一個原本散落在洪荒各處的龐大族群，第一次擁有共同的中樞。
這一點，別人或許需要時間才能看明白，東王公卻看得很快。
正因為看得明白，他才沒有在三十三重天出世以後做任何徒勞的事情。
紫府照常收錄仙籍，東海之外那些已經被仙庭納入庇護範圍的洞府也沒有停止擴張，新近前來投靠的散仙仍舊有人接引，就連仙庭之中的宴飲、講道與賞賜都沒有因為妖庭得天而減少半分。
表面上一切如舊。
可真正跟隨東王公時間較久的人都能感覺出來，這位男仙之首明顯比過去少了許多停留在蓬萊的時間。
數千年之後，一道紫氣從東海升起，沒有向洪荒東方，也沒有沿著仙庭已經鋪開的勢力範圍繼續擴張，而是橫跨大片山河，一路向西。
西崑侖。
那裡同樣有一位被鴻鈞親自賜下名位的人。
東王公抵達崑崙西麓時，並沒有帶紫府群仙，也沒有擺出仙庭之主巡行洪荒的陣仗，身邊只跟著蒼梧一人，甚至連一貫不離手的仙籍都沒有顯化。
這種姿態已經足以說明，他這一次不是來下仙詔的。
崑崙山本就不是普通地方。
三清道場位於其東，西崑侖則又是另一番天地。
靈山連綿，仙霧漫過峰巒，玉石鋪成的山壁之間生著許多連東海都少見的靈根奇草，更有一股清而不弱、靜而不寂的先天氣機籠罩整片山域。
東王公剛踏入外圍不久，前方雲氣便自行分開。
一名女仙從山道上迎了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仙首請。」
東王公微微頷首。
西王母沒有把他拒在崑崙之外。
這一點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兩人同受鴻鈞敕封，哪怕西王母從來沒有參與他建立仙庭的事情，也不意味著彼此之間有什麼仇怨。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見不見，而是見面之後，她願不願意做東王公希望她做的事情。
瑤池深處，西王母已經坐在那裡等他。
她沒有因為東王公如今統領大量散仙便刻意相迎，也沒有因為自己不爭洪荒便顯得弱上一頭。
玉簪束髮，玄色宮衣鋪在身後，身旁只放著一隻盛有靈果的玉盤，整座瑤池安靜得像是根本不知道外界剛剛出現了一座足以震動洪荒的三十三重天。
東王公坐下以後，沒有繞太多彎子。
「妖庭入天的事，道友應該已經知道了。」
「整個洪荒都看見了。」
西王母抬手給他斟了一杯靈茶，語氣很平淡，「你若只是來問我看沒看見，倒是白走這一趟了。」
東王公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我此次來，是想請道友入紫府。」
西王母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才重新放下茶壺。
她並沒有立刻拒絕。
「以什麼身份？」
「不是臣屬。」
東王公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道祖敕我為男仙之首，敕你為女仙之首，這本就是一體兩面。」
「如今紫府已經聚攏洪荒大量散仙，若你願入仙庭，女仙之事可由你自決，瑤池仍歸你所有，紫府也不會插手西崑侖。」
他說得並不冒失。
更沒有拿著女仙之首四個字逼西王母交出什麼。
因為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女人和那些因為缺少庇護、缺少靈寶、缺少傳承而來投紫府的散仙完全不同。
西王母自己就是最頂層的先天神聖之一。
她有自己的道場，有自己的大道，也有鴻鈞親賜的名位。
東王公若真把她當成一個應該被仙籍收錄的女仙，這場談話從一開始便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所以他給出的條件已經足夠高。
甚至可以說，他真正想要的也不是西崑侖那點人。
他要的是西王母本人。
帝俊有太一。
妖庭得天之後，兩隻金烏一同立於三十三重天之上，已經足以讓整個洪荒看明白那座新生勢力真正可怕的地方。
帝俊善於統御、推演周天，太一手持混沌鍾，能夠替妖庭打碎絕大多數正面阻礙。
東王公如今最缺的，恰好也是這樣一個能夠真正與他並肩站在最前面的人。
西王母當然聽得出來。
所以她沉默的時間並不長。
「你是因為三十三重天來的。」
東王公沒有否認。
「也是因為妖庭。」
「那你便找錯人了。」
西王母端起自己的茶盞，目光從杯中微微晃動的靈液上掠過，神色依舊沒有多少變化。
「道祖賜我女仙之首，不等於讓我建立仙庭，更不等於我要與你一起去爭洪荒。」
東王公皺了皺眉：「我沒有要你替我爭洪荒。」
西王母抬眸看向他。
「你今日請我入紫府，不就是因為你一個人接不住帝俊與太一嗎？」
瑤池裡的氣氛安靜下來。
蒼梧站在遠處，自始至終沒有插話。
東王公也沒有因為這句話惱羞成怒，只是手中茶盞停在半空，片刻之後才緩緩放回桌上。
「是。」
他承認得很乾脆。
「妖庭得到三十三重天之後，已經不是過去的妖庭，帝俊與太一本就比絕大多數先天神聖走得更快，如今又有鯤鵬、白澤與萬族歸附，我若仍舊只守著蓬萊，早晚有一天，紫府會連與他們爭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來找你。」
西王母看了他一會兒。
「你倒比我想的清醒。」
東王公笑了一聲，卻沒有多少喜意。
「看不清的人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既然看得清，你更該知道，即便我去了紫府，也不會把仙庭變成另一個妖庭。」
西王母沒有繼續讓這句話停在虛處。
「帝俊與太一同出太陽星，血脈相連，大道彼此補益，妖庭無論誰掌權，他們兄弟之間都不會因為一座宮殿、一道仙詔便分出兩條路來。」
「你我不是。」
「你要的是仙庭繼續向外擴，是天下群仙最終都認可紫府這個名字，我想要的，卻只是把自己的道走下去。」
「今日我因為太一入紫府，明日妖庭與仙庭真正開戰時，我難道還能站在崑崙看著？」
「真到了那一步，我既然占了你給的位置，便必然要替這個位置承擔因果。」
「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這一次，東王公沒有立刻說話。
他知道西王母說得沒有錯。
如果只是想借一個名字，他根本不必親自來。
可如果西王母真正進入紫府，那她便不可能只拿女仙之首的名位，卻永遠不管仙庭生死。
他需要的恰恰是一個會在關鍵時刻出手的人。
而這也正是西王母拒絕的理由。
「道友準備一直留在西崑侖？」
「至少現在是。」
「帝俊若有一日真要統御洪荒萬族，妖庭的手未必永遠不會伸到崑崙。」
西王母聽到這裡，反而笑了。
「真到了那一天，他來便是。」
語氣並不重，卻讓東王公徹底明白了她的態度。
她不加入仙庭，不代表她怕妖庭。
也不是因為覺得帝俊、太一不可敵。
她只是沒有興趣為了東王公的野心，提前把自己綁進一場原本與她無關的爭鬥。
這兩件事完全不同。
東王公端起已經有些涼下來的靈茶，終於喝了一口。
「我明白了。」
西王母沒有出言挽留，只在他起身的時候說道：「東王公。」
東王公停下。
「道祖給你的男仙之首，是你的機緣。」
「可你若一直想著怎樣用這個名位追上帝俊，遲早會忘記自己一開始修的是什麼。」
東王公回頭看她。
這一次，他眼中終於多出幾分真正的不悅。
「道友是在勸我散了仙庭？」
「不是。」
西王母搖頭。
「你既然已經走上這條路，仙庭便同樣可以成為你的道。是你統御仙庭，還是最後被仙庭推著往前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只是不願意陪你一起走。」
東王公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離開瑤池。
直到出了西崑侖，蒼梧才重新走到他身後。
「回蓬萊？」
東王公抬頭看了一眼崑崙另一側。
「不急。」
蒼梧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很快便明白了。
崑崙之東。
三清道場。
既然西王母不願入仙庭，那麼洪荒之中真正有資格補上那一層頂端力量的人，本來也沒有幾個。
三清顯然算。
只是這一次，結果甚至比西崑侖更快。
太清沒有出來。
玉清與上清也沒有出來。
三清道場之外，只落下一道清氣，傳出一句很簡單的話。
「吾等一心大道，無意仙妖之爭。」
東王公站在山外，沒有強求。
他也沒有覺得受辱。
三清若真因為一道仙庭邀約便出來與他長談，反而不符合他們如今的身份。
離開崑崙以後，他又先後向不周山以北的伏羲、女媧送過仙書，也曾派人去見鎮元子與紅雲。
結果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伏羲沒有興趣。
女媧甚至連仙庭之事都沒有多問。
鎮元子守著五莊觀，從來不曾表現出爭霸之意；紅雲倒是客客氣氣回了一份禮，卻也只是祝仙庭興盛，並沒有半點入紫府的意思。
這些人不是看不起東王公。
更不是所有人都認定妖庭必勝。
他們只是沒有任何理由，為了東王公與帝俊太一之間的競爭，把自己多年修行與未來道途壓進仙庭。
數千年間，東王公發出去的仙書越來越少。
最後徹底停了。
蓬萊紫府。
當他再次坐回大殿上首的時候，下方已經擺著這一段時間所有來往名冊。
蒼梧、金虹、玄濤三人都在。
沒有人提西崑侖。
也沒有人問三清。
因為結果已經擺在這裡。
真正站在洪荒最上面那一批先天神聖，沒有一個願意成為仙庭的第二根支柱。
金虹的性子比另外兩人直接許多，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若頂層強者不來，仙庭以後真與妖庭撞上，僅憑我們幾人……」
他說到這裡便沒有繼續。
不是怕承認。
而是答案太明顯。
蒼梧、金虹、玄濤都是大羅，也都各有所長，放到洪荒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有名有姓的強者。
可他們自己最清楚。
妖庭若來一個尋常妖神，他們可以接。
鯤鵬若真正下場，他們三人聯手依託仙庭陣勢，也未必完全沒有周旋餘地。
可太一呢？
混沌鍾真正落下來，誰去擋？
東王公。
只有東王公自己。
那帝俊又由誰來接？
大殿內安靜很久。
東王公坐在上方，將面前那些沒有得到結果的仙書一封封收起，神色反而比從西崑侖回來時平靜了許多。
「找不到第二個太一，那便不找了。」
蒼梧抬頭。
東王公伸手取過紫府仙籍。
仙籍展開以後，一道道名字從其中浮現出來。
不是西王母。
不是三清。
不是伏羲、女媧。
而是這些年來，從東海、洪荒東方乃至更遠地方陸續來到紫府的無數散仙。
金仙，太乙，大羅。
其中絕大多數人的根腳並不起眼，手裡的靈寶也遠遠無法與真正頂級先天神聖相比，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多，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東王公看著那一頁頁越來越厚的仙籍，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犯的一個錯誤。
他總是在看帝俊身邊有誰。
太一，鯤鵬，白澤。
那些能夠被洪荒所有人一眼認出來的名字，讓他也開始本能地尋找同樣層級的人，希望用西王母、三清或者其他頂級先天神聖去填上仙庭缺失的位置。
是散仙。
洪荒之中究竟有多少沒有大族庇護、沒有頂級道場、沒有先天至寶，卻同樣想繼續向上修行的仙人？
沒人真正數過。
紫府仙籍也遠遠沒有收完。
既然最上面的那幾個人不願來，那便把下面那些願意來的人，全都收進來。
十個普通大羅接不住太一。
百個呢？
百個仍舊不夠，那便再加太乙、金仙，再把所有人的法力、氣運與道則全部透過仙庭連在一起。
一個散仙當然不是妖庭的對手。
萬仙呢？
東王公的目光緩緩落到仙籍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他很早以前便留下，卻始終沒有真正完成的陣圖輪廓。
蒼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神色很快發生了變化。
「仙首的意思是……」
「傳詔。」東王公抬起頭。
這一次，他眼裡已經沒有西崑侖被拒後的不甘，也沒有因為三十三重天現世而產生的急迫。
既然帝俊走的是萬族聚妖。
那他便真正試一試，鴻鈞親賜的男仙之首，究竟能聚來多少洪荒仙人。
「紫府開萬仙會。」
「凡洪荒修仙道者，無論出身，無論道場，只要願入仙籍，都可以來蓬萊聽道。」
「仙庭已有的靈根、法門、煉器之術、陣道傳承，分層開放。」
「能入大羅者，本座親自相迎。」
「至於那些還在猶豫仙庭究竟值不值得來的人……」
東王公看向大殿之外。
東海浩瀚，蓬萊仙氣橫貫長空。
比不得三十三重天又如何？
他從來沒有三十三重天。
卻依舊把一座紫府從無到有，聚成了今日的仙庭。
「告訴他們。」
「紫府不缺位置。」
「本座缺的是人。」
這一日，沉寂了數千年的仙庭再度向洪荒發出仙詔。
只是這一次，仙詔沒有劃哪一片地，也沒有要求哪個洞府歸順，更沒有寫下任何必須臣服東王公的強硬之言。
它只做了一件事。
邀天下群仙——赴東海。
而當那一道道紫府仙詔越過海面、飛向洪荒各處時，東王公身後的仙籍深處，那張過去始終沒有真正被填滿的古老陣圖，也終於亮起了第一道屬於萬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