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木乃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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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沙漫漫,金字塔的影子在斜陽下拖得很長。

  駝隊消失在沙丘盡頭,駝鈴聲漸遠。

  李緣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運動服,又看了看女媧美麗的面龐,忽然笑了一聲。

  「這麼走著好像有點累和奇怪。」

  他抬手,虛空中青光一閃。

  一頭駱駝憑空幻化而出,毛色棕亮,眼神溫馴,鞍具齊整。它踏在沙地上,回頭朝李緣打了個響鼻。

  女媧看了那駱駝一眼。

  無中生有,這頭駱駝與血肉之軀別無二致。

  李緣先一步跨上駝背,朝她伸手。

  女媧握住,任他拉上去,側坐在他身前。

  駱駝邁開步子,不緊不慢,朝金字塔方向行去。蹄印落入黃沙,風一卷,便了無痕跡。

  夕陽將盡時,身後傳來急促的駝鈴聲。

  那隊人馬追上來了。

  歐康納策駝行在最前,伊芙琳與他並肩,喬納森綴在後頭,正抱著水囊猛灌。

  幾人經過李緣二人時,歐康納下意識掃了一眼——旋即勒住韁繩。

  伊芙琳也跟著停下。

  她不是沒見過容貌出眾的人。

  開羅城裡往來客商如雲,歐洲來的貴族小姐、中東的富商、埃及本地的貴族後裔,形形色色她都見過。

  但這一對男女……

  男人眉目疏淡,周身無半分裝飾,坐在駝背上如坐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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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挽著他手臂,安靜得像一尊剛剛落成的神像。

  不止是美,還有那出塵的氣質。

  兩人的畫風與這漫天黃沙格格不入。

  伊芙琳定了定神,主動開口。

  「兩位先生和女士,你們為何會在這裡?」她的英語帶一點上流社會的圓潤尾音,

  「如果是迷路了,我們可以為你指路。」

  那男人垂眸看她,竟然開口了。

  「這位女士你好。」他的英語字正腔圓,甚至比她的更自然,「我們兩個是去哈姆納塔探險的。」

  伊芙琳怔了一瞬。

  喬納森從水囊邊抬起頭,眼睛倏地亮了。

  「什麼?你們也去哈姆納塔?」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哈姆納塔,亡靈之城,傳說中埋藏著法老數世積蓄的寶藏。

  自打被伊芙琳硬拉上這趟旅途,他滿腦子都是金燦燦的聖瓮、珠寶、陪葬品。

  現在居然又冒出兩個人,也去哈姆納塔?

  競爭者!

  喬納森警惕地打量著這頭駱駝——駱駝不錯,鞍具不錯,但兩人身上沒背任何挖掘工具。

  不像尋寶的,倒像是去野餐的。

  歐康納沒有喬納森那麼多心思。

  他只看了一眼那男人的眼睛,就知道此人絕非等閒。

  沙漠裡什麼怪事都有。


  他在埃及混了這麼多年,這點眼力還有。

  這兩人能走到這裡,說明至少知道哈姆納塔的確切方位。與其等他們尾隨在後,不如……

  「既然如此,就同路吧。」歐康納說。

  伊芙琳訝異地看他。他聳肩:「哈姆納塔又不是誰家私產。路是大家的。」

  李緣點了點頭。

  「可以。」

  於是隊伍變成六個人、六頭駱駝。

  喬納森策駝湊近,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在第三次偷瞄李緣的臉色後,他乾咳一聲。

  「那個……先生怎麼稱呼?」

  「姓李。」

  「李先生,哈。」喬納森搓了搓手,「你們去哈姆納塔,是找什麼?我是說,那地方挺偏的,總不會是為了看風景吧?」

  李緣沒有回頭。

  「探險。」

  「探險?」喬納森乾笑,「啊,探險,好詞。我也喜歡探險。探險的意思是……不找任何具體的東西,對吧?」

  李緣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極淡,淡到幾乎沒有情緒。喬納森卻莫名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照了一遍——連水囊里還剩多少水都被看光了。

  「放心。」李緣說,「我們不是為了財寶。」

  喬納森噎住。

  女媧垂眸,捂嘴輕笑。其餘幾人也是笑出來聲。

  ……

  夜穹如墨,星斗低垂。

  隊伍在沙丘背風處紮營。伊芙琳坐在篝火邊,借火光翻閱一本泛黃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古埃及象形文字的釋讀筆記。

  歐康納擦拭佩槍,時不時瞥一眼黑暗深處。

  喬納森裹著毯子打盹,鼾聲剛起,被歐康納一腳踹醒。

  李緣與女媧坐在營地邊緣,離篝火不遠不近。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夜空。這個世界的星辰與洪荒不同,與諸天萬界也不同。陌生的排列,陌生的軌跡。

  但人類在星空下仰頭的姿態,是一樣的。

  伊芙琳合上筆記,猶豫片刻,起身走過去。

  「打擾了。」她在兩步外站定,「我只是想請教——二位對哈姆納塔了解多少?」

  女媧抬眸。

  伊芙琳迎上這目光,忽然有些詞窮。

  她向來以學識自負,大英博物館的埃及文物部她如數家珍,古埃及第六王朝以降的祭司譜系她能倒背如流。

  但此刻被這個安靜的女子看著,她竟覺得自己像個剛啟蒙的學生。

  「那個……」她頓了頓,「我研究古埃及文明多年,從未在任何文獻中見過哈姆納塔的具體坐標。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女媧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伊芙琳怔住。

  那一瞬間,她分明看見女子眉心有一點極淡的青光,螢火似的,一閃即逝。

  她揉揉眼睛。

  什麼都沒有。

  李緣開口了。

  「伊芙琳小姐。」

  伊芙琳回神:「是。」

  「你相信神明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伊芙琳愣了愣,才說:「我是考古學家。我信證據。」

  「那如果有一天,」李緣說,「你親眼見到超出證據的事物——你會否定它,還是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伊芙琳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篝火爆開一粒火星。

  她沒有追問。她隱約覺得自己不該再問了。

  天亮前拔營。

  旭日從沙海盡頭躍出時,哈姆納塔的輪廓開始在晨霧中浮現。

  那不是一座完整的城。

  殘柱、斷牆、半埋在沙中的巨大石像。陽光從廢墟縫隙穿過,在沙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晨風掠過石柱孔洞,發出低沉的嗚咽。

  伊芙琳已經等不及了。

  她從駝背上躍下,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指尖撫過那些風化千年的浮雕紋路。她的嘴唇翕動,無聲地拼讀著象形文字。

  「太陽神拉的眷屬……亡靈之書……這是……這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她幾乎忘了身邊還有別人,自顧自朝廢墟深處奔去。

  歐康納罵了一聲,提著槍追上去。

  喬納森抱著水囊小跑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不是擔心妹妹,是怕李緣二人趁他們不在,提前摸進寶藏所在的位置。

  李緣沒有動。

  他立在原地,看著伊芙琳的背影消失在斷牆後。

  女媧問:「不跟上去?」

  「不急。」

  他牽著她,不緊不慢朝廢墟走去。

  同一時刻,廢墟另一側傳來駝鈴聲。

  另一隊人馬正從東北方向靠近。

  領頭的是個精瘦的美國人,身後跟著七八個雇來的當地人,還有一個縮頭縮腦的嚮導班尼。

  歐康納腳步一頓。

  班尼也看見了他,下意識往美國人身後縮了縮。

  「歐康納。」美國人叼著雪茄,似笑非笑,

  「你還活著。」

  「你死了我都不會死。」

  兩撥人在廢墟外圍對峙。

  伊芙琳完全沒注意到氣氛劍拔弩張,她已經蹲在一處石壁前,用小刷子細細清掃浮雕上的積沙。

  喬納森看看美國隊那邊,又看看自己這邊,壓低聲音:「他們人比我們多。」

  「人多有用?」歐康納冷笑。

  美國人吐出一口煙圈,擺擺手。

  「行了,各找各的。哈姆納塔這麼大,犯不著擠一塊兒。」

  他嘴上大方,眼珠卻一直往伊芙琳那邊瞟。

  考古學家尤其是大英博物館系統的,通常能讀出他們讀不懂的古文字。

  暫時聯手,不虧。

  臨時同盟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成立了。

  兩隊人馬湧入廢墟。班尼一路縮在隊伍後頭,時不時偷瞄歐康納的臉色,腳步越來越慢。

  然後他看見了李緣。

  那對男女走在隊伍最末,不緊不慢,像在逛集市。

  男人神色淡淡,女子安靜挽著他,目光掃過那些千年石雕,如同看一場無足輕重的風景。

  班尼心裡咯噔一下。

  他在埃及混了二十年,什麼人都見過。盜墓賊、僱傭兵、偽裝成學者的賞金獵人。他從沒見過這樣走進哈姆納塔的人。

  ——沒有緊張,沒有貪婪,沒有對未知的恐懼。

  甚至沒有好奇。

  他下意識離這兩人遠了些。

  ……

  深入廢墟約莫兩刻鐘,美國人那邊有了發現。

  班尼在一尊阿努比斯雕像腳下扒開積沙,露出一塊嵌在地面的青銅暗格。

  暗格邊緣雕滿細密的咒文,正中是一個鎖孔狀的凹槽。

  美國人眼睛亮了。

  他蹲下摸了摸暗格邊緣,又抬頭環顧四周。伊芙琳正專心研究另一面石壁,歐康納守在旁邊,沒人注意這邊。

  他朝兩個雇來的當地人使眼色:「打開它。」

  兩人面面相覷。

  這種古埃及咒文封禁的暗格,貿然開啟往往是送命。他們世代生活在尼羅河畔,這類傳說聽得耳朵起繭。

  美國人罵了一聲,視線掃過在場眾人。

  班尼——指望不上。

  歐康納那隊人——不添亂就燒高香了。

  然後他看見李緣。

  這對男女不知何時已走到近處,正站在這尊阿努比斯雕像側前方。男人垂眼看著暗格上的咒文,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塊普通石板。

  美國人心裡飛快盤算。

  陌生人,沒有武器,看起來不像練家子。讓他來試手,死了也不心疼。

  「嘿,你。」他朝李緣抬下巴,「過來,把這個打開。」

  李緣沒有動。

  美國人提高了聲音:「說你呢!」

  李緣連眼皮都沒抬。

  美國人臉上掛不住了。他霍地起身,視線掃過李緣,然後落在女媧身上。

  那女子安靜立於男人身側,眉目低垂,周身無半點凌厲之氣。

  但就是這份安靜,這份與周遭廢墟格格不入的從容,讓美國人無端生出幾分惱怒。

  他朝最近的當地人一揚下巴。

  「把那女人帶過來。」

  那當地人遲疑著邁出一步。

  下一瞬。

  他僵住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十數柄飛刀懸停在空中,刀刃正對美國隊每個人的眉心、咽喉、心臟。

  那些刀就這麼憑空出現,憑空懸停,刀刃凝著一點極淡的青光,比螢火更微茫,比晨曦更冷。

  美國人張著嘴,雪茄從嘴角滑落。

  「……歐買噶。」

  伊芙琳的刷子掉在地上。

  喬納森的嘴張得巨大。

  歐康納握槍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沒有舉槍。

  李緣垂眼看著那柄懸在美國人眉心的飛刀。

  他什麼都沒說。

  幾息之後,懸停的飛刀化作青光,散入虛空,無影無蹤。

  美國人劇烈喘息,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他下意識摸了摸眉心,

  沒有血,沒有傷口,甚至沒有破皮。

  仿佛那十數柄飛刀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開……開暗格。」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

  「你們幾個,去開暗格。」

  這回沒有人敢猶豫。

  幾個僱工撲到暗格邊,用撬棍、匕首、甚至徒手去撬那青銅蓋板。

  蓋板動了。

  縫裡湧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氣息。

  然後是一聲慘叫。

  最靠近縫隙的那人捂住臉,踉蹌後退,指縫滲出黃水。另兩人驚叫著甩手,掌心的皮肉正在快速潰爛。

  「強酸!」班尼尖叫,「封禁咒文是強酸機關!」

  美國人臉色鐵青。

  暗格再次封死,這回沒有人敢靠近了。

  ……

  廢墟陷入詭異的寂靜。

  伊芙琳怔怔看著那道合攏的暗格,又怔怔轉頭,看向那個已經轉身走向廢墟深處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篝火邊那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親眼見到超出證據的事物,你會否定它,還是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她沒有回答。

  現在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歐康納低聲道:「那人到底……」

  他說不下去了。

  喬納森縮在水囊邊,終於找回了聲音:

  「財寶……不是,我的意思是,哈姆納塔這麼大,咱們不一定非得跟那伙美國人擠一塊兒,對吧?」

  沒人接話。

  廢墟深處傳來李緣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如踏在自家庭院。

  女媧始終在他身側。

  她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那些驚惶的面孔。

  ……

  日色西斜。

  兩隊人馬各自散開,在廢墟中搜尋了幾個時辰,一無所獲。

  通往亡靈之書的入口、傳說中藏納聖瓮的秘室、法老累積數世的財寶,沒有任何一樣被找到。

  美國人那隊損失了兩個人手,士氣低落,早早退到廢墟外圍紮營。

  歐康納靠在一根殘柱邊,擦拭佩槍的動作比往常更慢。伊芙琳枯坐石階,膝上的筆記攤開在同一頁,許久沒有翻動。

  她不是沒遇過挫折。

  但今天的挫折,不是來自解不開的古文字。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那一瞬間,她站在十數柄懸空的飛刀之下,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荒謬的清醒。

  原來世界比她以為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喬納森來回踱步,時不時朝廢墟深處張望。

  「那兩位……李先生和他的女伴,」他壓低聲音,「還在裡面?」

  歐康納沒回答。

  李緣確實還在廢墟深處。

  他立在一尊破損的賽特神像前,女媧在他身側。

  神像面容殘缺,右手齊腕而斷,石質袍裾風化嚴重。

  但它矗立千年,依然維持著一種沉穆的威嚴,哪怕神明已被隔絕於世,哪怕祂的雕像即將崩塌。

  李緣看了它一會兒。

  然後他移開視線,望向廢墟更深處。那裡有一道隱在陰影中的側門,門上鐫刻著亡靈之書第七章的經文。

  原劇情里,喬納森機緣巧合靠著主角光環才能在誤打誤撞中找到封印大祭司的棺槨的。

  此刻那個熱衷財寶的年輕人正坐在廢墟外圍,被今天的事衝擊得六神無主,根本沒心思四處亂摸。

  李緣收回目光。

  他轉頭,對上女媧安靜的眼眸。

  「幫他們一把?」

  他說。

  女媧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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