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萬劍朝宗·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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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虛說林平之的劍快成了的時候,李剛正在喝楚凌霄送的那壺酒。

  酒壺懸在半空,他愣了一瞬。

  快一年了。

  林平之把自己沉進虛空海最深處,跟那些光住在一起。

  餓了吃光,渴了喝光,困了睡在光里。

  李剛見過那些光——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萬道之源,也是萬道之冢。

  在那種地方待一年,沒瘋就是賺。

  「什麼時候?」

  他放下酒壺。

  「三天之內。」

  太虛蹲在老槐樹下,竹籤子在地上戳出一個深孔。

  「他的劍意已經從虛空海溢出來了。今天早上老夫路過,感覺到一股劍氣衝破三層虛空壁壘。守海的幾個內門弟子以為是敵襲,差點拉響警鐘。」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域主七重天。一年時間,從域主四重天衝到七重天。你這兄弟,比你還瘋。」

  李剛站起來就往外走。

  太虛在背後喊:「急什麼?他還沒出關呢!」

  李剛頭也沒回:「我去等他。」

  虛空海入口在神王殿最北邊,一座青石砌的高台,台心是一道光門。

  光門常年流轉,像豎起來的水面。

  門口兩個守門弟子看見李剛,同時抱拳——赤焰幫老大的名頭,在內門外圍還是好使的。

  李剛點點頭,邁步踏入光門。

  虛空海還是老樣子。

  無邊無際,沒有上下左右。

  光點在極遠處緩緩流動,像星河的支流。

  他沒有停留,直接往下沉。

  越往下光點越稀,從密集的河變成零星的雨,從雨變成霧,從霧變成絕對的黑暗。

  神識被壓回體內,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

  上次來他就知道這種感覺——不是敵意,是層次。

  虛空海最深處,是道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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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人進來,道會被壓制,因為這裡是死之大道的領地。

  他繼續下沉。

  不知道沉了多久,時間在虛空海里沒有意義。

  終於,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虛空海的光點,是一柄劍。

  劍懸在虛空中,劍身上流淌著極淡的青光。

  光不刺眼,像遠山的霧氣,像雨後的竹葉,像某個人在黑暗裡點了燈,用袖子攏著,怕被風吹滅。

  劍下面坐著一個人。

  灰袍子破破爛爛,頭髮長到腰際,亂糟糟地披散著。

  臉上全是胡茬,瘦得顴骨突出。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柄剛剛開刃的劍。

  林平之。

  他盤坐在虛空中,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那柄劍懸在他頭頂,緩緩旋轉。

  每轉一圈,劍身上的青光就濃一分。

  不是劍在發光,是劍在呼吸——把虛空海深處那些死道的殘骸吸進去,吐出活的劍意。

  李剛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林平之不是在吸收死道,是在用死道磨自己的劍。

  每一具殘骸都是一塊磨刀石,磨掉一層劍鏽,劍就亮一分。

  虛空海深處有多少殘骸?

  數不清。

  磨了一年,劍快成什麼樣了?

  他沒出聲,在不遠處盤腿坐下,等。

  洪荒那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別人破境的時候,最忌諱被打擾。

  別說說話,連多餘的眼神都可能擾亂道心。

  等,是最好的尊重。

  不知過了多久,虛空海沒有日夜,時間像凝固的膠。

  李剛閉著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流轉。

  海底那個孩童盤坐著,手裡的鑿子一下一下鑿著虛空。

  不是在鑿什麼具體的東西,就是在鑿「空」——把空鑿開,看看空後面是什麼。

  忽然,頭頂的劍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

  像一首曲子彈到最高音忽然按下暫停,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所有的呼吸,全部凝固。

  林平之睜開眼。

  兩道劍光從他瞳孔中射出,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劍光,刺破黑暗,在虛空海中切開兩道長長的裂痕。

  裂痕延伸向遠方,盡頭有光湧入——虛空海外面的光,活道的光。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柄劍。

  劍身上的青光已經濃到發白,像一輪縮小版的太陽。

  然後劍動了,不是他操控的,是劍自己動的。

  從頭頂落下,落進他掌心。

  劍柄貼合掌紋的瞬間,整個虛空海深處被照亮了。

  不是劍光,是劍意。

  純粹到極致的劍意,像一把無形的巨劍,以林平之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斬出去。

  那些死道的殘骸被劍意掃過,沒有碎,而是紛紛「活」了過來——不是真的活,是被劍意喚醒了一絲殘留的道韻。

  無數殘骸同時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像千萬把劍同時出鞘。

  萬劍朝宗。

  林平之握住劍,站起來。

  轉身,看見李剛。

  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像風吹過竹葉。

  滿臉胡茬,瘦得脫相,頭髮亂成雞窩,但那笑容還是林平之——那個在萬流城第一次見面時、白袍長劍、下巴微抬、眼神傲得要死的劍道天才。

  「李兄,你來了。」

  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話,聲帶都生鏽了。

  「來接你。」

  林平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

  劍身通透,像一泓秋水。

  沒有劍格,沒有劍鍔,甚至沒有明顯的劍柄,就是一道光凝成的劍形。

  「它成了。」

  他把劍遞給李剛。

  李剛接過來。

  劍入手極輕,輕得像握著一縷風。

  但用力握的時候,劍身傳來一股相反的力道——不是抗拒,是「回應」。

  像握手,你用力,對方也用力。

  不是比力氣,是讓你感覺到它在。

  他屈指彈了一下劍身,劍身發出一聲清鳴。

  鳴聲穿透虛空海,穿透層層空間壁壘,穿透神王殿的上空。

  這一刻,神王殿所有劍修全部抬頭——楚狂人放下酒碗,秦斬從刀架上取下無衣刀,顧長生的手按在劍柄上,沈無邪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好劍。」

  李剛把劍還給林平之。

  林平之接過劍,隨手一拋。

  劍沒入他胸口,消失不見。

  人劍合一,劍在人在,劍亡——不,不會亡了。

  這柄劍已經活過來了,從死道的墳場裡磨出來的,怎麼可能亡。

  兩人並肩往上浮。

  沉默了一會兒,林平之忽然開口:「李兄,我在虛空海深處看見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口棺材。」

  林平之聲音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虛空海最深處,死道殘骸的最中央,懸著一口棺材。棺材裡躺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曾經是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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