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記下十七種變化
龍虎山的九月，丹房裡永遠飄著一股苦甜交織的藥香。
鴻蒙在這丹房裡掃了三年地。三年裡，他記下了煉丹的十七種火候變化。丹房的弟子們各有各的說法，鄭一根說火候要「穩」，蘇青說要靠「聞」，周大個說要夠「猛」，劉矮子說要放「慢」，吳胖子最隨性，說「差不多就行」。沒人能把這十七種變化說清楚，可鴻蒙記在心裡。他用笨辦法記，把每一種火候對應到一種柴——馬尾松燒起來的火苗多高，青岡木的煙往哪邊走，樟木燒透了是什麼味道。火苗竄到一寸高時丹藥在溫養，煙往西北偏半寸時爐里在融藥，他都記。像記劈柴時木頭的紋路，像記挑水時溪水的緩急，像記扁擔壓在肩上的重量，都是刻在骨頭上的東西。
他給這十七種變化取了名字。
第一種，他叫「矮火」。火苗貼在爐底爬，最高不過半寸，顏色是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鵝黃，煙細得像捻過的棉線，直直往煙道里鑽。這種火最熬人，用來溫養丹藥最是合適，爐里的藥氣慢慢轉，像人睡著了喘氣，急不得。他第一次見鄭一根用矮火煉固元丹，鄭一根攥著蒲扇扇了一整夜，胳膊腫得三天抬不起來，煉出來的丹是蜜金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圓紋，像樹的年輪，一粒就能換山下三畝良田。
第二種，「高火」。火苗竄起來能舔到爐蓋，是冷冽的青白色，幾乎不冒煙，燒起來帶著「嗤嗤」的輕響。這種火最烈，用來化藥最好，曬乾的靈芝、寒髓扔進去，「滋」一聲就化得乾淨，像雪落在燒紅的鐵板上。周大個最愛用高火煉療傷丹，十爐能炸七爐，可他總說炸的七爐都是給成的三爐墊路。鴻蒙見過他成的那三爐，丹是赤紅色的，像燒透的炭，摸上去卻冰得扎手，斷了肋骨的弟子吃下去，三天就能下地挑水。
第三種，「文武火」。火苗忽高忽低，高的時候像高火一樣烈，低的時候像矮火一樣穩，高的時間短，低的時間長，像人喘氣一急一緩。這種火用來融和藥性最好，幾味性子相衝的藥材扔進去，高火把它們的刺頭磨平，矮火讓它們慢慢抱成團，像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和到最後再也分不出哪是水哪是面。文武火煉出來的丹顏色都雜，赤橙黃綠青藍紫混在一起，最後沉成墨黑色，什麼病都能治一點，可什麼都治不徹底，最適合給山下的普通百姓救急。
第四種，「文武文武火」。火苗節奏是三高一低，高、高、高、低，像人的心跳，咚咚咚空一下。這種火是收丹用的，丹藥煉到最後一步，藥性已經凝住了，收得太急藥性散，收得太慢藥性老，三高一低的火候讓丹在爐里一緊一松，緊三次把藥性往丹核里聚，松一次讓藥性喘口氣，聚三次松三次，丹就實了。煉出來的丹是紫金色的，表面浮著螺旋紋，像後山盤旋的山路，一粒就能讓凝氣期的弟子連升兩重。
第五種，「涼火」。火快滅了，只剩一點火星在爐底一明一滅，溫度比體溫高不了多少。這種火用來定丹，丹藥剛成的時候還軟，像剛蒸好的饅頭，要用涼火慢慢烤，烤到表面結一層透明的殼，像琥珀一樣亮，才算成。涼火煉出來的丹是淡金色的，攥在手裡溫溫的，最適合給根基不穩的弟子溫養氣海。
第六種到第十七種，他還沒完全分清。有的是變種。比如「文武文武文武火」，三高兩低一空。比如「矮矮高矮火」，矮矮高矮。比如「跳火」，火苗忽然跳一下，又回來。跳火最危險。跳火的時候，丹藥正在關鍵處。火一跳到爐頂，丹藥就可能翻。翻了就廢了。翻了就炸了。
鴻蒙記這些的時候，正在掃地。他掃過鄭一根的爐邊。掃過蘇青的爐邊。掃過周大個的爐邊。掃過劉矮子的爐邊。掃過吳胖子的爐邊。掃過孫師弟的爐邊。他掃過每一個人的爐邊。掃過每一個人的火候。掃過每一爐丹從生到死的全過程。他掃了三年。三年裡，他掃過幾千爐丹。炸了的，糊了的，成了的，廢了的。每一種火候他都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但他在記。
有一天，一個內門弟子來丹房煉丹。
內門弟子姓陳。陳師兄。陳師兄很少來丹房。外門弟子煉丹，用的是普通丹爐。內門弟子煉丹，用的是好丹爐。丹爐在丹房最裡面。九根柱子圍著。爐子是紫銅的。爐身刻著八卦。爐蓋是金的。金蓋上蹲著一隻蟾蜍。蟾蜍嘴裡含著珠子。珠子是夜明珠。夜裡會亮。
陳師兄進來的時候，丹房裡的扇火聲忽然就停了。周大個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劉矮子爐里的火一下子滅了半截，吳胖子慌慌張張把剛煉了一半的雜役丹往袖子裡塞，蘇青連忙站起身往邊上退，連最沉穩的鄭一根都往前站了半步，垂著手等著陳師兄吩咐。沒人敢說話，整個丹房裡只有炭火噼啪的響聲。
陳師兄沒說話。他走到最裡面那間。他掀開金蓋。他看了看爐膛。然後他伸手。五元素往他手心裡涌。他把五元素揉在一起。攥成一顆球。他把球扔進爐膛。爐膛「轟」地一聲著了。火是紅的。紅的火，比周大個的高火還高。比劉矮子的矮火還穩。
外門弟子都圍過來。圍在柱子外面。伸著脖子看。鴻蒙也在旁邊。他拿著掃帚。他在掃地。他順便看。
陳師兄煉丹。他的手法很穩。他的火候控制得比外門弟子好。火苗始終不高不低。不冒煙。他的丹，在爐里轉。轉得很順。一圈。兩圈。三圈。前半個時辰，一切正常。火苗穩。丹藥穩。陳師兄的呼吸也穩。
鴻蒙掃著地。他從柱子外面掃到柱子裡面。他掃過陳師兄腳邊。他掃過爐邊。他掃過爐蓋。他掃過金蟾蜍。他掃過夜明珠。他掃過火苗。
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很輕，不到半寸高，跳了一下就落回去，像人走路踩了顆石子，打了個趔趄又站穩。外門弟子都伸長脖子盯著丹爐里的丹藥，沒人注意這點動靜。陳師兄也盯著丹，丹色正從淺黃往深綠轉，再過一刻就能轉青，正是融藥的關鍵時候，他的注意力全在丹色變化上，連眼都沒眨一下。
鴻蒙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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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蒙看見了。他剛掃到爐邊，眼尾掃到煙道里飄出來的煙彎了一下，輕得像被風吹過，可丹房的窗戶都關著，今天一點風都沒有。他劈了三年柴，閉著眼都能分出乾柴濕柴——乾柴燒起來煙是直的，濕柴遇了火，水汽往上頂，煙才會彎。那點水汽現在還少，可等會兒火燒旺了，水汽一衝，爐里的丹穩不住，就得炸。
鴻蒙在心裡說：「要炸。」
他沒作聲，握著掃帚慢慢退到柱子外面，把腳邊的藥渣掃成一堆，倒進門口的藥渣桶里，背靠著桶沿站著，眼睛沒離開那座紫銅爐。
陳師兄的丹在變。從綠變青。從青變藍。從藍變紫。從紫變金。金了。該收丹了。陳師兄開始收丹。火候從文武火變成文武文武火。三高一低。高。高。高。低。他在扇。扇得很穩。火候很穩。丹很穩。
火苗又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這次比剛才高了半分，落回去的時候晃了晃，煙彎得更明顯了，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陳師兄正用文武文武火收丹，丹色已經從紫轉金，他的手腕穩得像釘在半空，蒲扇扇得不快不慢，節奏剛好是三高一低，根本沒注意到爐底的火苗已經晃了兩次。
鴻蒙看見了。
他看見火苗跳之前，爐底的煙又彎了一下。還是那個方向。還是那個弧度。濕柴。還是濕柴。水汽還在往外冒。這一次，水汽比剛才多。火苗跳得比剛才高。鴻蒙在心裡說：「要炸。」
鴻蒙還是沒作聲。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濕柴是一早送過來的，前兩天下了雨，柴堆最裡面的都浸了水，陳師兄煉丹前沒檢查，現在水汽已經滲到爐壁里了，除非現在開爐把濕柴挑出來，可收丹到了關鍵時候，開爐就是前功盡棄。他站在桶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掃帚柄，心裡清楚這爐丹保不住了。
火苗又跳了一下。
第三次跳起來的時候，火苗直接撞在了爐蓋上，「咚」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丹房裡聽得清清楚楚。陳師兄終於低頭看向火苗，臉色一下子沉了。他看向煙道，煙已經彎得快要打卷，爐底的柴縫隙里正往外冒細細的水汽，再看爐里的丹藥，白色的丹表面已經浮起了一道細得像頭髮絲的裂紋，正慢慢往四周蔓延。
陳師兄愣住了。
然後「砰」一聲。爐蓋飛起來。金蓋飛起來。金蟾蜍飛起來。夜明珠飛起來。藥渣噴出來。噴了一柱子。噴了陳師兄一臉。噴了外門弟子一身。噴了鴻蒙一胳膊。藥渣是黑的。碎的。帶著焦味。還有酸味。糊了的味道。炸了的味道。廢了的味道。
陳師兄的臉黑了。他抹了一把臉。他看著爐子。爐子空了。丹沒了。只剩爐底一層黑灰。他站在爐前。站了很久。外門弟子沒人說話。誰也不敢說話。丹房很靜。只有藥渣落在地上的聲音。「沙」「沙」「沙」。像是下雨。
陳師兄轉過身的時候，臉上還沾著黑色的藥渣，青白色的道袍上也濺了不少焦黑的印子。外門弟子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周大個的腳悄悄往劉矮子身後縮了縮，吳胖子把袖子往身後藏了藏。陳師兄的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了鴻蒙身上——他站在藥渣桶邊，臉上沾了點藥渣，灰撲撲的，手裡還握著那把掉了毛的掃帚，胳膊上的藥渣正往下掉。
陳師兄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剛才搖頭了。」陳師兄說。
鴻蒙說：「我沒搖頭。」
陳師兄說：「你搖了。我看見你搖了。你知道會炸。」
鴻蒙說：「火跳了。」
鴻蒙說：「柴不干。裡面有水汽。火一燒，水汽出來，火就跳。」
陳師兄問：「你怎麼知道柴不干？」
鴻蒙說：「我劈柴劈了三年。乾柴濕柴，一斧下去就知道。」
陳師兄說：「你劈了三年柴，就知道柴干不干？」
「乾柴輕，濕柴重，一掂就知道。乾柴劈開茬口是白的，濕柴是黃的，摸上去發潮。乾柴燒起來火苗是青的，沒煙，濕柴是黃的，煙發灰。乾柴燒完的灰是散的，風一吹就走，濕柴的灰是黏的，沾在爐底摳都摳不下來。」鴻蒙的聲音很平，沒有一點起伏，像在說今天吃了幾個饅頭一樣平常。
陳師兄看著他。看了很久。外門弟子也看著他。周大個看著他。劉矮子看著他。吳胖子看著他。蘇青看著他。鄭一根看著他。孫師弟看著他。
陳師兄說：「你叫什麼？」
「鴻蒙。」
「鴻蒙？那個最笨的雜役？」
鴻蒙說：「嗯。」
陳師兄說：「你剛才看見火跳了幾次？」
鴻蒙說：「兩次。」
陳師兄說：「第一次什麼時候？」
鴻蒙說：「丹綠變青之前。」
陳師兄說：「第二次呢？」
鴻蒙說：「丹金變白之前。」
陳師兄說：「第三次呢？」
鴻蒙說：「沒有第三次。第二次之後，涼火收丹。涼火的時候，水汽還在往外冒。你收了。水汽頂了爐蓋。爐蓋飛了。丹炸了。」
陳師兄盯著他看了很久，丹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聲音。他剛才煉的是凝氣丹，準備給剛入門的內門弟子發的，廢了這一爐，至少要再等三個月才能湊齊藥材。可他看著鴻蒙平靜的眼睛，忽然就笑了一下，臉上的藥渣跟著動了動。「你以後來我丹房燒火。」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鴻蒙說：「我是雜役。」
陳師兄說：「我讓你燒你就燒。」
鴻蒙說：「好。」
陳師兄沒再說別的，轉身就走了。青白色的道袍掃過門檻，陽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出丹房的時候，眯著眼看了看天，九月的天很藍，像剛煉出來的清靈丹，亮得晃眼。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有丹房裡滿地的藥渣，還有站在原地握著掃帚的鴻蒙，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鴻蒙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那座還冒著煙的紫銅爐，忽然覺得丹田處那點微弱的氣海，好像暖了一點。
鴻蒙在這丹房裡掃了三年地。三年裡，他記下了煉丹的十七種火候變化。丹房的弟子們各有各的說法，鄭一根說火候要「穩」，蘇青說要靠「聞」，周大個說要夠「猛」，劉矮子說要放「慢」，吳胖子最隨性，說「差不多就行」。沒人能把這十七種變化說清楚，可鴻蒙記在心裡。他用笨辦法記，把每一種火候對應到一種柴——馬尾松燒起來的火苗多高，青岡木的煙往哪邊走，樟木燒透了是什麼味道。火苗竄到一寸高時丹藥在溫養，煙往西北偏半寸時爐里在融藥，他都記。像記劈柴時木頭的紋路，像記挑水時溪水的緩急，像記扁擔壓在肩上的重量，都是刻在骨頭上的東西。
他給這十七種變化取了名字。
第一種，他叫「矮火」。火苗貼在爐底爬，最高不過半寸，顏色是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鵝黃，煙細得像捻過的棉線，直直往煙道里鑽。這種火最熬人，用來溫養丹藥最是合適，爐里的藥氣慢慢轉，像人睡著了喘氣，急不得。他第一次見鄭一根用矮火煉固元丹，鄭一根攥著蒲扇扇了一整夜，胳膊腫得三天抬不起來，煉出來的丹是蜜金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圓紋，像樹的年輪，一粒就能換山下三畝良田。
第二種，「高火」。火苗竄起來能舔到爐蓋，是冷冽的青白色，幾乎不冒煙，燒起來帶著「嗤嗤」的輕響。這種火最烈，用來化藥最好，曬乾的靈芝、寒髓扔進去，「滋」一聲就化得乾淨，像雪落在燒紅的鐵板上。周大個最愛用高火煉療傷丹，十爐能炸七爐，可他總說炸的七爐都是給成的三爐墊路。鴻蒙見過他成的那三爐，丹是赤紅色的，像燒透的炭，摸上去卻冰得扎手，斷了肋骨的弟子吃下去，三天就能下地挑水。
第三種，「文武火」。火苗忽高忽低，高的時候像高火一樣烈，低的時候像矮火一樣穩，高的時間短，低的時間長，像人喘氣一急一緩。這種火用來融和藥性最好，幾味性子相衝的藥材扔進去，高火把它們的刺頭磨平，矮火讓它們慢慢抱成團，像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和到最後再也分不出哪是水哪是面。文武火煉出來的丹顏色都雜，赤橙黃綠青藍紫混在一起，最後沉成墨黑色，什麼病都能治一點，可什麼都治不徹底，最適合給山下的普通百姓救急。
第四種，「文武文武火」。火苗節奏是三高一低，高、高、高、低，像人的心跳，咚咚咚空一下。這種火是收丹用的，丹藥煉到最後一步，藥性已經凝住了，收得太急藥性散，收得太慢藥性老，三高一低的火候讓丹在爐里一緊一松，緊三次把藥性往丹核里聚，松一次讓藥性喘口氣，聚三次松三次，丹就實了。煉出來的丹是紫金色的，表面浮著螺旋紋，像後山盤旋的山路，一粒就能讓凝氣期的弟子連升兩重。
第五種，「涼火」。火快滅了，只剩一點火星在爐底一明一滅，溫度比體溫高不了多少。這種火用來定丹，丹藥剛成的時候還軟，像剛蒸好的饅頭，要用涼火慢慢烤，烤到表面結一層透明的殼，像琥珀一樣亮，才算成。涼火煉出來的丹是淡金色的，攥在手裡溫溫的，最適合給根基不穩的弟子溫養氣海。
第六種到第十七種，他還沒完全分清。有的是變種。比如「文武文武文武火」，三高兩低一空。比如「矮矮高矮火」，矮矮高矮。比如「跳火」，火苗忽然跳一下，又回來。跳火最危險。跳火的時候，丹藥正在關鍵處。火一跳到爐頂，丹藥就可能翻。翻了就廢了。翻了就炸了。
鴻蒙記這些的時候，正在掃地。他掃過鄭一根的爐邊。掃過蘇青的爐邊。掃過周大個的爐邊。掃過劉矮子的爐邊。掃過吳胖子的爐邊。掃過孫師弟的爐邊。他掃過每一個人的爐邊。掃過每一個人的火候。掃過每一爐丹從生到死的全過程。他掃了三年。三年裡，他掃過幾千爐丹。炸了的，糊了的，成了的，廢了的。每一種火候他都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但他在記。
有一天，一個內門弟子來丹房煉丹。
內門弟子姓陳。陳師兄。陳師兄很少來丹房。外門弟子煉丹，用的是普通丹爐。內門弟子煉丹，用的是好丹爐。丹爐在丹房最裡面。九根柱子圍著。爐子是紫銅的。爐身刻著八卦。爐蓋是金的。金蓋上蹲著一隻蟾蜍。蟾蜍嘴裡含著珠子。珠子是夜明珠。夜裡會亮。
陳師兄進來的時候，丹房裡的扇火聲忽然就停了。周大個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劉矮子爐里的火一下子滅了半截，吳胖子慌慌張張把剛煉了一半的雜役丹往袖子裡塞，蘇青連忙站起身往邊上退，連最沉穩的鄭一根都往前站了半步，垂著手等著陳師兄吩咐。沒人敢說話，整個丹房裡只有炭火噼啪的響聲。
陳師兄沒說話。他走到最裡面那間。他掀開金蓋。他看了看爐膛。然後他伸手。五元素往他手心裡涌。他把五元素揉在一起。攥成一顆球。他把球扔進爐膛。爐膛「轟」地一聲著了。火是紅的。紅的火，比周大個的高火還高。比劉矮子的矮火還穩。
外門弟子都圍過來。圍在柱子外面。伸著脖子看。鴻蒙也在旁邊。他拿著掃帚。他在掃地。他順便看。
陳師兄煉丹。他的手法很穩。他的火候控制得比外門弟子好。火苗始終不高不低。不冒煙。他的丹，在爐里轉。轉得很順。一圈。兩圈。三圈。前半個時辰，一切正常。火苗穩。丹藥穩。陳師兄的呼吸也穩。
鴻蒙掃著地。他從柱子外面掃到柱子裡面。他掃過陳師兄腳邊。他掃過爐邊。他掃過爐蓋。他掃過金蟾蜍。他掃過夜明珠。他掃過火苗。
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很輕，不到半寸高，跳了一下就落回去，像人走路踩了顆石子，打了個趔趄又站穩。外門弟子都伸長脖子盯著丹爐里的丹藥，沒人注意這點動靜。陳師兄也盯著丹，丹色正從淺黃往深綠轉，再過一刻就能轉青，正是融藥的關鍵時候，他的注意力全在丹色變化上，連眼都沒眨一下。
鴻蒙看見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鴻蒙看見了。他剛掃到爐邊，眼尾掃到煙道里飄出來的煙彎了一下，輕得像被風吹過，可丹房的窗戶都關著，今天一點風都沒有。他劈了三年柴，閉著眼都能分出乾柴濕柴——乾柴燒起來煙是直的，濕柴遇了火，水汽往上頂，煙才會彎。那點水汽現在還少，可等會兒火燒旺了，水汽一衝，爐里的丹穩不住，就得炸。
鴻蒙在心裡說：「要炸。」
他沒作聲，握著掃帚慢慢退到柱子外面，把腳邊的藥渣掃成一堆，倒進門口的藥渣桶里，背靠著桶沿站著，眼睛沒離開那座紫銅爐。
陳師兄的丹在變。從綠變青。從青變藍。從藍變紫。從紫變金。金了。該收丹了。陳師兄開始收丹。火候從文武火變成文武文武火。三高一低。高。高。高。低。他在扇。扇得很穩。火候很穩。丹很穩。
火苗又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這次比剛才高了半分，落回去的時候晃了晃，煙彎得更明顯了，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陳師兄正用文武文武火收丹，丹色已經從紫轉金，他的手腕穩得像釘在半空，蒲扇扇得不快不慢，節奏剛好是三高一低，根本沒注意到爐底的火苗已經晃了兩次。
鴻蒙看見了。
他看見火苗跳之前，爐底的煙又彎了一下。還是那個方向。還是那個弧度。濕柴。還是濕柴。水汽還在往外冒。這一次，水汽比剛才多。火苗跳得比剛才高。鴻蒙在心裡說：「要炸。」
鴻蒙還是沒作聲。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濕柴是一早送過來的，前兩天下了雨，柴堆最裡面的都浸了水，陳師兄煉丹前沒檢查，現在水汽已經滲到爐壁里了，除非現在開爐把濕柴挑出來，可收丹到了關鍵時候，開爐就是前功盡棄。他站在桶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掃帚柄，心裡清楚這爐丹保不住了。
火苗又跳了一下。
第三次跳起來的時候，火苗直接撞在了爐蓋上，「咚」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丹房裡聽得清清楚楚。陳師兄終於低頭看向火苗，臉色一下子沉了。他看向煙道，煙已經彎得快要打卷，爐底的柴縫隙里正往外冒細細的水汽，再看爐里的丹藥，白色的丹表面已經浮起了一道細得像頭髮絲的裂紋，正慢慢往四周蔓延。
陳師兄愣住了。
然後「砰」一聲。爐蓋飛起來。金蓋飛起來。金蟾蜍飛起來。夜明珠飛起來。藥渣噴出來。噴了一柱子。噴了陳師兄一臉。噴了外門弟子一身。噴了鴻蒙一胳膊。藥渣是黑的。碎的。帶著焦味。還有酸味。糊了的味道。炸了的味道。廢了的味道。
陳師兄的臉黑了。他抹了一把臉。他看著爐子。爐子空了。丹沒了。只剩爐底一層黑灰。他站在爐前。站了很久。外門弟子沒人說話。誰也不敢說話。丹房很靜。只有藥渣落在地上的聲音。「沙」「沙」「沙」。像是下雨。
陳師兄轉過身的時候，臉上還沾著黑色的藥渣，青白色的道袍上也濺了不少焦黑的印子。外門弟子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周大個的腳悄悄往劉矮子身後縮了縮，吳胖子把袖子往身後藏了藏。陳師兄的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了鴻蒙身上——他站在藥渣桶邊，臉上沾了點藥渣，灰撲撲的，手裡還握著那把掉了毛的掃帚，胳膊上的藥渣正往下掉。
陳師兄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剛才搖頭了。」陳師兄說。
鴻蒙說：「我沒搖頭。」
陳師兄說：「你搖了。我看見你搖了。你知道會炸。」
鴻蒙說：「火跳了。」
鴻蒙說：「柴不干。裡面有水汽。火一燒，水汽出來，火就跳。」
陳師兄問：「你怎麼知道柴不干？」
鴻蒙說：「我劈柴劈了三年。乾柴濕柴，一斧下去就知道。」
陳師兄說：「你劈了三年柴，就知道柴干不干？」
「乾柴輕，濕柴重，一掂就知道。乾柴劈開茬口是白的，濕柴是黃的，摸上去發潮。乾柴燒起來火苗是青的，沒煙，濕柴是黃的，煙發灰。乾柴燒完的灰是散的，風一吹就走，濕柴的灰是黏的，沾在爐底摳都摳不下來。」鴻蒙的聲音很平，沒有一點起伏，像在說今天吃了幾個饅頭一樣平常。
陳師兄看著他。看了很久。外門弟子也看著他。周大個看著他。劉矮子看著他。吳胖子看著他。蘇青看著他。鄭一根看著他。孫師弟看著他。
陳師兄說：「你叫什麼？」
「鴻蒙。」
「鴻蒙？那個最笨的雜役？」
鴻蒙說：「嗯。」
陳師兄說：「你剛才看見火跳了幾次？」
鴻蒙說：「兩次。」
陳師兄說：「第一次什麼時候？」
鴻蒙說：「丹綠變青之前。」
陳師兄說：「第二次呢？」
鴻蒙說：「丹金變白之前。」
陳師兄說：「第三次呢？」
鴻蒙說：「沒有第三次。第二次之後，涼火收丹。涼火的時候，水汽還在往外冒。你收了。水汽頂了爐蓋。爐蓋飛了。丹炸了。」
陳師兄盯著他看了很久，丹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聲音。他剛才煉的是凝氣丹，準備給剛入門的內門弟子發的，廢了這一爐，至少要再等三個月才能湊齊藥材。可他看著鴻蒙平靜的眼睛，忽然就笑了一下，臉上的藥渣跟著動了動。「你以後來我丹房燒火。」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鴻蒙說：「我是雜役。」
陳師兄說：「我讓你燒你就燒。」
鴻蒙說：「好。」
陳師兄沒再說別的，轉身就走了。青白色的道袍掃過門檻，陽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出丹房的時候，眯著眼看了看天，九月的天很藍，像剛煉出來的清靈丹，亮得晃眼。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有丹房裡滿地的藥渣，還有站在原地握著掃帚的鴻蒙，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鴻蒙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那座還冒著煙的紫銅爐，忽然覺得丹田處那點微弱的氣海，好像暖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