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熊小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5章 黑熊小妖

  玉磬清鳴,自青黑山孤峰之巔悠悠傳開。

  不過半日,方圓十萬里內,皆聞此音。

  最先驚動的,是依附青黑山外圍山崖深谷苟活的散修。

  這些人平日裡朝不保夕,為了一株下品靈草,往往便要爭得見血。

  稍有不慎,不是葬身凶獸腹中,便是死在劫修手裡。

  如今忽聞山中道音,眾人起初都心頭一緊,只當是青黑山那位大能動了怒,要清理外圍地界。

  待仔細聽去,才知是山中主人出關講道,不問出身根腳,凡有心向道者,皆可前來聽講。

  消息一傳開,外圍群山頓時沸騰。

  不但近處散修奔走相告,便是更遠些的偏僻聚落,也有人連夜動身,唯恐遲了一步,錯失機緣。

  須知洪荒天地廣大無邊,大能高踞雲端,底層散修想聽一句真法,委實難如登天。

  許多人終其一生,不過是在黑暗裡摸索前路,連修行門徑都尋不分明。

  如今有一位太乙金仙境界的玄門大修開壇說法,於他們而言,真可謂甘霖自天而降。

  一時間,青黑山外遁光四起。

  有的駕著殘破法器搖搖晃晃而來,有的勉強騰雲,急趕慢趕,也有些修為尚淺的妖修索性現出原身,在山林間發足狂奔,只怕錯過這一場難得造化。

  待到日上中天,青黑山前那片白玉坪上,早已坐滿了前來聽道的修士。

  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數萬之眾。眾修入座之後,個個斂容屏息,場中竟靜得連衣袂摩挲之聲都少有聽聞,唯恐失了禮數,驚擾了山中主人。

  這白玉坪上,幾乎聚盡了洪荒底層修士的百般模樣。

  最前方坐著一位白髮老真仙,其人氣機衰微,分明是壽元將近,卻遲遲未能踏過玄仙門檻。

  此刻他雙目緊閉,雙手死死扣住膝頭,面上儘是孤注一擲之色,顯然已將這一場講道,當成了此生最後一線指望。

  再往旁邊看去,卻有一頭方才化形不久的小妖。

  那妖修頭頂獸耳,身後長尾尚未完全收斂,神情懵懂裡帶著敬畏,只會學著旁人盤膝端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還有一名獨坐邊緣的女修,神色拘謹,孤身而來。她手中一直捏著一柄下品飛劍,脊

  背繃得筆直。

  這些人根腳出身不同,來歷各異,今日聚在此地,所求卻都一樣。

  求一線道機。

  時辰既到,只見青黑山護山大陣微微一盪。

  半空之中清氣匯聚,轉眼凝成一方白玉道台。

  玄曜身著墨色冰蠶絲道袍,自虛空中緩步而出,落座其上。

  他並未刻意顯露太乙金仙威勢,也不曾引出什麼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的恢弘異象。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唯有周身五色道光隱隱流轉,脾土,肺金,腎水,肝木,心火五行之氣,在腦後化作一輪太乙道輪,清光圓融,自有玄門正宗的平和氣象。

  玄曜垂眸望向台下眾修,神色淡淡,只將拂塵輕輕一擺,便開口講道。

  道音出口,如清泉入谷,迴蕩四方。

  他所講的,並非什麼高深陣法,也不是殺伐凌厲的劍道神通。

  對眼前這些連玄仙門檻都未摸著的底層修士而言,若一上來便講那直指大羅的玄奧法門,不過是空中樓閣,聽不明白不說,反倒容易亂了心神,壞了根基。

  故而玄曜今日所講,乃是福德御煞之理。

  先從最淺近的因果善惡說起,再講何為順天應時,何為趨吉避凶。

  洪荒之中煞氣深重,散修為爭一線機緣,最容易殺心熾盛,待到業力纏身時,往往死得不明不白,連真靈都難安穩。

  玄曜便將自己當年在西崑侖外山摸爬滾打時,一點點悟出來的道理,儘量說得淺些,細些。

  教他們如何在煞氣侵體時守住靈台。

  教他們如何在殺伐之中留一線餘地,不使自身陷入絕境。

  也教他們如何以福德之念緩衝災厄,縱然避不過,也能多爭幾分生機。

  這一番道理,聽著並不如何驚天動地,卻最是合用。

  道音如春風化雨,不急不徐地落入眾人耳中,滲進心頭。

  台下眾修,漸漸都聽得入了神。

  那白髮老真仙聽到緊要處,渾身都微微發顫,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困頓多年,本已認定此生無望,不想今日聽這幾句平實道理,心頭迷障竟鬆動了幾分,隱隱看見了一線前路。

  那剛化形的小妖雖聽得半懂不懂,卻只覺體內本來躁動不安的妖氣,隨著道音一點點平復下來。

  原本混沌朦朧的靈智,也比往日清明了不少。

  那名獨行女修,也在不知不覺間鬆開了手中飛劍。

  她原本緊繃得像弓弦一般的肩背,漸漸緩了下來,整個人都沉入那份少見的寧靜里。

  許多修士這一輩子,都在洪荒泥沼般的底層掙扎翻滾,何曾真正接觸過玄門正宗的修行法理。

  今日聽聞此道,於他們而言,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這一場講道,一連持續了三日。

  三日之間,白玉坪上始終寂然無聲,唯有玄曜道音在山谷間迴響不絕。

  山風過處,雲氣聚散,晨昏輪轉,台下眾修竟無一人願意離席。

  待到第三日傍晚,夕陽西墜,晚霞鋪滿山巔,青黑山也被映上一層淡淡金輝。

  玄曜語聲微頓,將最後一重道理講完,隨即收了拂塵,散去腦後道輪。

  「今日講道,到此為止。爾等各自歸去,好生體悟。」

  話音落下,台下眾修這才如夢初醒。

  下一刻,數萬散修齊齊伏地,朝白玉道台恭恭敬敬叩首行禮,拜謝傳道之恩。

  場中依舊無人敢喧譁半句,更無人敢厚顏上前攀附交情。

  這些人皆是在洪荒底層摸爬滾打慣了的,自然最懂分寸。

  大能肯開壇講道,已是難得恩賜。

  若不知進退,再生旁的心思,那便不是求機緣,而是自尋死路了。

  於是眾人起身之後,俱都低眉斂氣,或三五結伴,或獨自離去。

  不多時,遁光接連升起,原本坐得滿滿當當的白玉坪,便空下去大半。再過半個時辰,待日影徹底西斜,暮色漸籠山林,山前空地已顯得冷清下來。

  玄曜端坐道台之上,正欲起身回返洞府,目光隨意一掃,卻忽然頓住。

  偌大白玉坪,其實還留著一人未走。

  那人縮在最邊上一角,孤零零地跪在那裡。

  卻是一頭黑熊精。

  準確些說,是一頭化形未久的黑熊。

  此妖身量極高,膀大腰圓,往那兒一跪,竟也像一截黑鐵塔似的。

  這三日講道,他其實聽得雲山霧罩,許多大道真理都不甚明白。

  可他偏偏聽得極認真,每一句都死死記在心裡,生怕漏了半個字。

  此刻,他就那樣老老實實跪在玉磚上。

  一雙小眼睛藏在粗黑眉毛底下,神情木訥,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執拗。

  玄曜站在高處,看著那頭笨拙黑熊,心頭竟微微一動。

  太乙金仙道心圓融,早已少有塵念起伏。

  可眼前這道粗糙身影,卻令他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的他,也不過是一頭初開靈智的後天黑虎,在西崑侖外山掙命求活,險些成了大妖口中血食。

  後來西王母於瑤池講道,許外圍靈禽異獸旁聽。

  那時候的玄曜,也曾伏在瑤池白玉階下,戰戰兢兢地聽那道音入耳。

  彼時的他,比眼前這黑熊還要狼狽。

  未曾得法,只頂著黑虎真身趴伏於地,竭力壓住血脈中的凶性與戾氣,只想從那大道之音里,求來一線活路。

  說到底,那時的他,與眼前這頭黑熊並無什麼兩樣。

  一樣笨拙。

  一樣倔強。

  一樣除了求道之心,便再無別物可依。

  歲月悠悠,山河改易。

  當年伏在階下聽道的黑虎,如今已成台上講法的太乙金仙。

  而今台下,又多了一個兩手空空的求道者。

  洪荒求道,從來不易。

  不知有多少生靈,一生都陷在泥淖之中,莫說登高望遠,便連抬頭看一眼天上星斗,都是奢望。

  玄曜靜靜看了那黑熊許久,終於輕輕嘆了一聲。

  他沒有拂袖離去,只是緩緩起身,自白玉道台上一步步走下。

  不多時,玄曜已來到那黑熊精面前。

  黑熊精見這位大老爺竟真走到了自己跟前,先是一呆,隨即臉上便露出惶恐之色。

  玄曜垂眸看著他,語氣平和。

  「眾人都已散去,你為何還跪在此處?」

  「你不肯走,所為何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