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為什麼
生日之後，十一月的蘇格蘭高地進入了那種灰濛濛又潮乎乎的季節，天空永遠壓著一層鉛色的雲，太陽在上午勉強露個臉，下午就開始往地平線底下鑽。
城堡走廊里的火把燒得再旺也抵不過那些從石縫裡滲進來的穿堂風。
西爾維的日程在生日短暫的喘息之後反而變得更緊了，N.E.W.T.課程到了期中複習的階段，每個教授都好像約好了一樣在同一周布置了小論文。
她最近在閱讀的書是一本關於符文詛咒的法語專著，句子長到她需要用手指按著行才不會讀串。月光舒緩劑的測試迎來了第一輪失敗，整鍋東西變成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糊糊，她花了一個下午才把坩堝刷乾淨。
費邊·普威特開始在模擬戰場裡加入突發狀況，比如地板突然在你腳底下裂開，或者掩體會在你躲在後面自動消失，考驗他們的臨場反應能力。
西爾維被消失的掩體坑了一次，她摔了個屁股墩，西里斯在旁邊笑得差點把魔杖掉了。她彈了一個小石子過去砸中了他的額頭。
但在所有這些忙碌的間隙里，她開始注意到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早餐。
以前莉莉總是和瑪麗，瑪琳坐在一起吃早飯，三個人聊天的聲音隱隱約約能傳到斯萊特林長桌這邊來。
但最近西爾維在斯萊特林長桌上抬頭的時候，經常看到莉莉和詹姆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同一側，中間隔著一疊攤開的羊皮紙。
大概是什麼需要男女學生會主席一起討論的文件。總之是公務，絕對是公務。
只不過，討論公務的時候莉莉通常不會笑成那樣。
那天中午她在圖書館等莉莉，莉莉遲到了幾分鐘，從門口快步走進來的時候臉頰泛著紅，手裡抱著課本和一卷羊皮紙。
「抱歉我遲到了，我和詹姆在確認下周的巡邏排班。」
西爾維的視線微妙地掃過那捲羊皮紙。
「你們最近確認巡邏排班確認得很頻繁。」
莉莉把課本重重地放在桌上。
「因為巡邏很多。」
她低下頭翻開了鍊金課課本，紅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表情。
西爾維把視線收回到自己的筆記上，假裝沒看到她抿住的嘴唇。
還有走廊里的偶遇。
還記得最開始時，詹姆和莉莉的偶遇是那種隔著一條走廊都能看到的表演，詹姆會大聲喊她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蠢話，莉莉翻個白眼然後加速走開。
現在他們在走廊里碰到對方之後，詹姆只是停下來等莉莉走到他面前，然後他們會站在那裡聊幾句。
詹姆在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朝莉莉的方向傾著，好像她身上有某種鉤子或者引力，莉莉也不再用那種戒備的姿態和他保持距離了，她會靠在牆上，用一种放松的表情看著他。
有一次西爾維從變形術課出來，在二樓的走廊拐角撞見他們，莉莉正在給詹姆看一本書，她翻開之後手指點在上面說話，詹姆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腦袋幾乎碰到了一起。
然後詹姆說了什麼，莉莉笑著推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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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怎麼說呢，覺得有點新奇，因為莉莉的手推出去了但力道是溫柔的。
她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但找不到更準確的了。看著一個她很了解的人走向她自己還不完全了解的東西，這件事本身有一種奇怪又溫柔的感受。
西里斯顯然也注意到了，因為那天晚上她在空教室里煮魔藥，塔爾蘇斯蹲在桌子的另一端，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冒泡的坩堝，尾巴有節律地掃著桌面。
門被拱開了。
掠奪者們和莉莉偶爾會把這間教室當自習室用，但今天只來了一隻狗，四隻爪子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地走到桌子旁邊，鼻子湊到坩堝邊緣嗅了一下。
西爾維沒抬頭，坩堝里的液體正在變色，她不能分神。
狗嗚咽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假裝委屈，然後轉頭去拱塔爾蘇斯。
貓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給了他一個冷淡的側目。
幾分鐘之後狗又變回了人，西里斯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她。
「我賭兩周之內。」
「兩周之內什麼？」
「兩周之內叉子絕對有個大行動。」
西爾維用攪拌棒在坩堝里攪。
「他一直在行動，他行動了一輩子了。」
西里斯哼了一聲。
「對，但我說的是那個，你懂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西里斯伸出手去夠塔爾蘇斯的尾巴，貓的尾巴甩了一下，沒讓他抓到。
十一月第二個周六，聖芒戈。
西爾維和莉莉在早上八點走出了壁爐，輕車熟路地換上了淺綠色的實習醫師短袍。
斯特朗今天不在，一個年輕的值班治療師告訴她們斯特朗在手術室里，凌晨的時候來了一個被臟器腐蝕咒擊中的傲羅，情況危急。
「她說讓你們兩個在一樓巡房，她忙完了來找你們。」
年輕治療師把一疊病歷表遞給西爾維，就急匆匆地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一樓的咒語損傷病房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滿，有兩張臨時加出來的摺疊床塞在走廊和病房的交接處，上面躺著等待分診的病人。
空氣里還是那股熟悉的鐵鏽味，西爾維深吸了一口氣，讓那個味道在鼻腔里待了一會，然後再吐出來，第二次聞的時候就沒那麼難受了。
她和莉莉從走廊最裡面開始巡房，檢查已經住院的病人的恢復情況，記錄魔力波動，按照醫囑更換藥劑。
這些工作她已經做過好幾次了，流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莉莉負責和病人溝通，問他們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西爾維負責核對藥劑和用掃描咒檢查恢復情況。
她們配合得很順，不需要多說話。兩個人推開最後一間病房的門，巡完最後一個病人。
莉莉在記錄板上簽了名，把筆遞給西爾維。
「走吧，去前面交班。」
她們推門走進了主走廊，就聽到走廊盡頭的門咣地一聲撞到了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西爾維停住了腳步。
走廊的另一頭，兩個穿著深綠色急診袍的治療師推著一張擔架衝過來了。
擔架在空中飛得很快，前面那個治療師一隻手按著擔架控制方向，另一隻手舉著魔杖維持漂浮咒，後面那個治療師半跑半走。
擔架從她們面前衝過去的時候帶起了一股風，西爾維的頭髮被吹到了臉上。
她來不及看更多，擔架已經消失在了治療室的門後面。
但擔架後面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頭髮散亂的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女人身上穿著一件被撕破了袖子的碎花連衣裙，她緊緊攥著小女孩的手往前拽，左手抱著一件男人的外套。
小女孩被她拽著跑，短腿跟不上大人的步幅，踉踉蹌蹌的。
她們衝過了西爾維和莉莉身邊，朝擔架的方向追過去。
走廊盡頭，治療室的門已經關上了，女人站在門前推了一下門，推不開，她又推了一下，治療師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
「脊椎骨折，我們需要馬上處理，家屬不能進治療室。」
「但是他是我丈夫——」
女人在發抖，她想要往門裡邁，被治療師伸出的手臂擋住了。
「我應該……求你了，讓我進去，我需要——」
她的聲音在顫，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治療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哭的小女孩，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走廊里的西爾維和莉莉。
「你們倆，照顧她們。」
然後他重新關上了治療室的門。
女人站在關上的門前面，她看著那扇門，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推門的姿勢。
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
西爾維和莉莉對視了一眼，莉莉先動了。
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女孩齊平，用很輕很慢的聲音開口了。
「嗨，我叫莉莉。你叫什麼名字呀，親愛的？」
小女孩抽泣著，沒有回答。
「你的髮帶好漂亮呀。是粉色的嗎？我最喜歡粉色了。」
莉莉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帕，輕輕地在小女孩夠得到的距離放下。
小女孩看了看那塊手帕，又看了看莉莉，依然在流淚。
莉莉慢慢伸出手。
「我帶你去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好不好？你爸爸正在被一些非常聰明的人照顧著，他們會把他治好的。」
小女孩扭頭看向她的媽媽。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身體還在抖，她看著莉莉的臉看了好幾秒，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鬆開了緊緊攥著孩子的那隻手。
莉莉站起來，輕輕牽住了小女孩的手，帶著她朝走廊角落的一把椅子走去。
小女孩跟著她走了。
西爾維站在女人面前。
女人終於把目光從那扇關著的門上移開了，轉過來看著西爾維。
她的眼睛此刻被淚水糊得發紅，她看著西爾維身上的淺綠色短袍，看著她胸口別著的實習醫師銘牌，目光里滿是困惑和焦慮。
西爾維掏出魔杖，用變形術變了一把椅子放在她旁邊。
「請坐下，我需要檢查一下你的傷。」
女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魔杖和憑空出現的椅子，她機械地坐下了，眼神里全是恐懼。
西爾維蹲在她面前，用魔杖掃描她身上的擦傷，沒有魔法殘留，標準的物理傷害，大概是逃跑的時候撞到了家具或者碎玻璃。
她從藥劑包里取出白鮮香精，沾了棉簽開始處理傷口。
女人在她碰到傷口的時候縮了一下，西爾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她手裡的魔杖。
西爾維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魔杖收回了袍子口袋裡，用手擰開了癒合藥膏的瓶蓋，用棉簽蘸了藥膏，一點一點地塗在傷口上。
「你的胳膊在流血，我來處理一下，不用魔杖。」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好像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受了傷。
「他……他會沒事吧？」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治療師們正在救治他，這家醫院有最好的——」
「為什麼？」
女人打斷了她。
她的頭猛地抬了起來，淚水還掛在臉上，但恐懼從她的臉上褪去之後一種更急迫的情緒涌了上來，她需要一個答案，現在就要。
「為什麼是我們？」
西爾維還沒來得及說話，女人的話已經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往外趕一樣說了下去。
「他們闖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門就炸開了，他讓我帶艾瑪躲到樓上，他留在下面，然後我聽到了聲音，我聽到他從樓梯上摔下去了，我聽到……我聽到他的骨頭……」
她停住了。
她閉上眼睛。
手指攥著外套的力氣大到像是要把那塊布料扯斷。
「他告訴過我的，我們結婚的時候，關於魔法和他的世界。他給我看過一些東西，他能讓茶杯飄起來，艾瑪可喜歡了，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奇妙的東西……」
女人把臉埋進了外套里。
「然後今晚他們舉著那些——那些棍子——」
和西爾維手裡的是同一種東西。
女人從外套里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痕。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突然發生？」
西爾維蹲在她面前，藥品瓶還攥在手裡。
她張了張嘴。
她應該怎麼解釋？
告訴她那些人叫食死徒？他們之所以闖進你家是因為你丈夫的血統在他們眼裡是對的但你的不是？
然後呢？這些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你要告訴她，她的丈夫被攻擊僅僅是因為他娶了她嗎？因為他選擇和一個沒有魔法的人結婚生子？
「……他什麼都沒做錯。那些人……他們相信某些家族和某些血統高人一等，他們針對像你丈夫這樣的人，這和他做了什麼無關。」
女人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外套攥得更緊了。
西爾維看到那件外套的口袋裡露出了半截魔杖的尾端。
「他告訴我他的世界很美好，他說那裡有城堡，有龍，還有能治好一切的魔藥。他說的像個童話故事，但他從來沒告訴我……從來沒說過會有人闖進我們的家裡想要殺我們。」
西爾維把魔藥瓶放回了包里，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想到了對角巷那個晚上，想到了文具店廢墟里瑪格麗特·斯科維爾的紫色帽子。
也許他從來沒有對妻子撒過謊，也許在他認識她，在他們結婚的時候，這個世界確實還像個童話。
走廊角落那邊，莉莉蹲在小女孩旁邊。
小女孩已經不哭了，她坐在椅子上，莉莉從口袋裡找了一袋比比多味豆遞給她。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皺起了眉頭。
「味道不好嗎？」莉莉問。
小女孩搖了搖頭。
「粥的味道。」
「哦，粥還不錯呀，我有一次吃到了一顆耳屎味的。」
小女孩的眼睛瞪大了。
「耳屎？」
「是的，耳屎。噁心透了。」
小女孩的嘴角動了一下，幾乎要笑出來了。
莉莉從袋子裡又掏出一顆豆子，舉起來讓小女孩看。
「要不要再試一顆？也許這顆是草莓味的。」
小女孩伸出手接過去，看了半天，放進了嘴裡。
「是青草。」
「青草！好吧，至少比耳屎強。」
小女孩這次真的笑了，嘴巴咧開了一點點。
莉莉也笑了，她從椅子旁邊的地板上盤腿坐下來，讓自己比小女孩更矮一些。
「你叫艾瑪，對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
「好好聽的名字。我姐姐叫佩妮，佩妮是一種花的名字。」
小女孩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像是怕別人聽到。
「莉莉。」
「嗯？」
「為什么爸爸能讓東西飛起來但是媽媽不能？」
莉莉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短暫地沉默了一會，然後她重新笑了。
「你知道有些人唱歌特別好聽，有些人唱不好對嗎？」
小女孩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差不多是那樣的。你爸爸能施魔法，那是他的天賦。但你媽媽也有她自己的天賦，對不對？說不定她做的粥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小女孩認真地想了想。
「媽媽烤麵包很好吃。」
「你看吧，那就很特別了。」
小女孩認同地點了點頭，她安靜了一會，然後突然抓住了莉莉的袖口。
「莉莉。」
「嗯？」
「為什麼壞人要來我們家？」
走廊的燈光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莉莉張了張嘴，然後合上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盤著的膝蓋。
莉莉抬起頭來。
「有時候，艾瑪……有時候有些人會害怕他們不理解的東西。當人們害怕的時候他們就會做壞事，但也有很多好人，那些好人會保證你和你的爸爸媽媽是安全的。我向你保證好人總是更多的。」
小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開始絞裙擺的邊緣。
「真的？」
「真的。」
城堡走廊里的火把燒得再旺也抵不過那些從石縫裡滲進來的穿堂風。
西爾維的日程在生日短暫的喘息之後反而變得更緊了，N.E.W.T.課程到了期中複習的階段，每個教授都好像約好了一樣在同一周布置了小論文。
她最近在閱讀的書是一本關於符文詛咒的法語專著，句子長到她需要用手指按著行才不會讀串。月光舒緩劑的測試迎來了第一輪失敗，整鍋東西變成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糊糊，她花了一個下午才把坩堝刷乾淨。
費邊·普威特開始在模擬戰場裡加入突發狀況，比如地板突然在你腳底下裂開，或者掩體會在你躲在後面自動消失，考驗他們的臨場反應能力。
西爾維被消失的掩體坑了一次，她摔了個屁股墩，西里斯在旁邊笑得差點把魔杖掉了。她彈了一個小石子過去砸中了他的額頭。
但在所有這些忙碌的間隙里，她開始注意到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早餐。
以前莉莉總是和瑪麗，瑪琳坐在一起吃早飯，三個人聊天的聲音隱隱約約能傳到斯萊特林長桌這邊來。
但最近西爾維在斯萊特林長桌上抬頭的時候，經常看到莉莉和詹姆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同一側，中間隔著一疊攤開的羊皮紙。
大概是什麼需要男女學生會主席一起討論的文件。總之是公務，絕對是公務。
只不過，討論公務的時候莉莉通常不會笑成那樣。
那天中午她在圖書館等莉莉，莉莉遲到了幾分鐘，從門口快步走進來的時候臉頰泛著紅，手裡抱著課本和一卷羊皮紙。
「抱歉我遲到了，我和詹姆在確認下周的巡邏排班。」
西爾維的視線微妙地掃過那捲羊皮紙。
「你們最近確認巡邏排班確認得很頻繁。」
莉莉把課本重重地放在桌上。
「因為巡邏很多。」
她低下頭翻開了鍊金課課本，紅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表情。
西爾維把視線收回到自己的筆記上，假裝沒看到她抿住的嘴唇。
還有走廊里的偶遇。
還記得最開始時，詹姆和莉莉的偶遇是那種隔著一條走廊都能看到的表演，詹姆會大聲喊她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蠢話，莉莉翻個白眼然後加速走開。
現在他們在走廊里碰到對方之後，詹姆只是停下來等莉莉走到他面前，然後他們會站在那裡聊幾句。
詹姆在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朝莉莉的方向傾著，好像她身上有某種鉤子或者引力，莉莉也不再用那種戒備的姿態和他保持距離了，她會靠在牆上，用一种放松的表情看著他。
有一次西爾維從變形術課出來，在二樓的走廊拐角撞見他們，莉莉正在給詹姆看一本書，她翻開之後手指點在上面說話，詹姆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腦袋幾乎碰到了一起。
然後詹姆說了什麼，莉莉笑著推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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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怎麼說呢，覺得有點新奇，因為莉莉的手推出去了但力道是溫柔的。
她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但找不到更準確的了。看著一個她很了解的人走向她自己還不完全了解的東西，這件事本身有一種奇怪又溫柔的感受。
西里斯顯然也注意到了，因為那天晚上她在空教室里煮魔藥，塔爾蘇斯蹲在桌子的另一端，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冒泡的坩堝，尾巴有節律地掃著桌面。
門被拱開了。
掠奪者們和莉莉偶爾會把這間教室當自習室用，但今天只來了一隻狗，四隻爪子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地走到桌子旁邊，鼻子湊到坩堝邊緣嗅了一下。
西爾維沒抬頭，坩堝里的液體正在變色，她不能分神。
狗嗚咽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假裝委屈，然後轉頭去拱塔爾蘇斯。
貓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給了他一個冷淡的側目。
幾分鐘之後狗又變回了人，西里斯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她。
「我賭兩周之內。」
「兩周之內什麼？」
「兩周之內叉子絕對有個大行動。」
西爾維用攪拌棒在坩堝里攪。
「他一直在行動，他行動了一輩子了。」
西里斯哼了一聲。
「對，但我說的是那個，你懂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西里斯伸出手去夠塔爾蘇斯的尾巴，貓的尾巴甩了一下，沒讓他抓到。
十一月第二個周六，聖芒戈。
西爾維和莉莉在早上八點走出了壁爐，輕車熟路地換上了淺綠色的實習醫師短袍。
斯特朗今天不在，一個年輕的值班治療師告訴她們斯特朗在手術室里，凌晨的時候來了一個被臟器腐蝕咒擊中的傲羅，情況危急。
「她說讓你們兩個在一樓巡房，她忙完了來找你們。」
年輕治療師把一疊病歷表遞給西爾維，就急匆匆地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一樓的咒語損傷病房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滿，有兩張臨時加出來的摺疊床塞在走廊和病房的交接處，上面躺著等待分診的病人。
空氣里還是那股熟悉的鐵鏽味，西爾維深吸了一口氣，讓那個味道在鼻腔里待了一會，然後再吐出來，第二次聞的時候就沒那麼難受了。
她和莉莉從走廊最裡面開始巡房，檢查已經住院的病人的恢復情況，記錄魔力波動，按照醫囑更換藥劑。
這些工作她已經做過好幾次了，流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莉莉負責和病人溝通，問他們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西爾維負責核對藥劑和用掃描咒檢查恢復情況。
她們配合得很順，不需要多說話。兩個人推開最後一間病房的門，巡完最後一個病人。
莉莉在記錄板上簽了名，把筆遞給西爾維。
「走吧，去前面交班。」
她們推門走進了主走廊，就聽到走廊盡頭的門咣地一聲撞到了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西爾維停住了腳步。
走廊的另一頭，兩個穿著深綠色急診袍的治療師推著一張擔架衝過來了。
擔架在空中飛得很快，前面那個治療師一隻手按著擔架控制方向，另一隻手舉著魔杖維持漂浮咒，後面那個治療師半跑半走。
擔架從她們面前衝過去的時候帶起了一股風，西爾維的頭髮被吹到了臉上。
她來不及看更多，擔架已經消失在了治療室的門後面。
但擔架後面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頭髮散亂的女人和一個小女孩，女人身上穿著一件被撕破了袖子的碎花連衣裙，她緊緊攥著小女孩的手往前拽，左手抱著一件男人的外套。
小女孩被她拽著跑，短腿跟不上大人的步幅，踉踉蹌蹌的。
她們衝過了西爾維和莉莉身邊，朝擔架的方向追過去。
走廊盡頭，治療室的門已經關上了，女人站在門前推了一下門，推不開，她又推了一下，治療師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
「脊椎骨折，我們需要馬上處理，家屬不能進治療室。」
「但是他是我丈夫——」
女人在發抖，她想要往門裡邁，被治療師伸出的手臂擋住了。
「我應該……求你了，讓我進去，我需要——」
她的聲音在顫，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治療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哭的小女孩，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走廊里的西爾維和莉莉。
「你們倆，照顧她們。」
然後他重新關上了治療室的門。
女人站在關上的門前面，她看著那扇門，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推門的姿勢。
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
西爾維和莉莉對視了一眼，莉莉先動了。
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女孩齊平，用很輕很慢的聲音開口了。
「嗨，我叫莉莉。你叫什麼名字呀，親愛的？」
小女孩抽泣著，沒有回答。
「你的髮帶好漂亮呀。是粉色的嗎？我最喜歡粉色了。」
莉莉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帕，輕輕地在小女孩夠得到的距離放下。
小女孩看了看那塊手帕，又看了看莉莉，依然在流淚。
莉莉慢慢伸出手。
「我帶你去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好不好？你爸爸正在被一些非常聰明的人照顧著，他們會把他治好的。」
小女孩扭頭看向她的媽媽。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身體還在抖，她看著莉莉的臉看了好幾秒，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鬆開了緊緊攥著孩子的那隻手。
莉莉站起來，輕輕牽住了小女孩的手，帶著她朝走廊角落的一把椅子走去。
小女孩跟著她走了。
西爾維站在女人面前。
女人終於把目光從那扇關著的門上移開了，轉過來看著西爾維。
她的眼睛此刻被淚水糊得發紅，她看著西爾維身上的淺綠色短袍，看著她胸口別著的實習醫師銘牌，目光里滿是困惑和焦慮。
西爾維掏出魔杖，用變形術變了一把椅子放在她旁邊。
「請坐下，我需要檢查一下你的傷。」
女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魔杖和憑空出現的椅子，她機械地坐下了，眼神里全是恐懼。
西爾維蹲在她面前，用魔杖掃描她身上的擦傷，沒有魔法殘留，標準的物理傷害，大概是逃跑的時候撞到了家具或者碎玻璃。
她從藥劑包里取出白鮮香精，沾了棉簽開始處理傷口。
女人在她碰到傷口的時候縮了一下，西爾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她手裡的魔杖。
西爾維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魔杖收回了袍子口袋裡，用手擰開了癒合藥膏的瓶蓋，用棉簽蘸了藥膏，一點一點地塗在傷口上。
「你的胳膊在流血，我來處理一下，不用魔杖。」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好像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受了傷。
「他……他會沒事吧？」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治療師們正在救治他，這家醫院有最好的——」
「為什麼？」
女人打斷了她。
她的頭猛地抬了起來，淚水還掛在臉上，但恐懼從她的臉上褪去之後一種更急迫的情緒涌了上來，她需要一個答案，現在就要。
「為什麼是我們？」
西爾維還沒來得及說話，女人的話已經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往外趕一樣說了下去。
「他們闖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門就炸開了，他讓我帶艾瑪躲到樓上，他留在下面，然後我聽到了聲音，我聽到他從樓梯上摔下去了，我聽到……我聽到他的骨頭……」
她停住了。
她閉上眼睛。
手指攥著外套的力氣大到像是要把那塊布料扯斷。
「他告訴過我的，我們結婚的時候，關於魔法和他的世界。他給我看過一些東西，他能讓茶杯飄起來，艾瑪可喜歡了，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奇妙的東西……」
女人把臉埋進了外套里。
「然後今晚他們舉著那些——那些棍子——」
和西爾維手裡的是同一種東西。
女人從外套里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痕。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突然發生？」
西爾維蹲在她面前，藥品瓶還攥在手裡。
她張了張嘴。
她應該怎麼解釋？
告訴她那些人叫食死徒？他們之所以闖進你家是因為你丈夫的血統在他們眼裡是對的但你的不是？
然後呢？這些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你要告訴她，她的丈夫被攻擊僅僅是因為他娶了她嗎？因為他選擇和一個沒有魔法的人結婚生子？
「……他什麼都沒做錯。那些人……他們相信某些家族和某些血統高人一等，他們針對像你丈夫這樣的人，這和他做了什麼無關。」
女人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外套攥得更緊了。
西爾維看到那件外套的口袋裡露出了半截魔杖的尾端。
「他告訴我他的世界很美好，他說那裡有城堡，有龍，還有能治好一切的魔藥。他說的像個童話故事，但他從來沒告訴我……從來沒說過會有人闖進我們的家裡想要殺我們。」
西爾維把魔藥瓶放回了包里，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想到了對角巷那個晚上，想到了文具店廢墟里瑪格麗特·斯科維爾的紫色帽子。
也許他從來沒有對妻子撒過謊，也許在他認識她，在他們結婚的時候，這個世界確實還像個童話。
走廊角落那邊，莉莉蹲在小女孩旁邊。
小女孩已經不哭了，她坐在椅子上，莉莉從口袋裡找了一袋比比多味豆遞給她。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皺起了眉頭。
「味道不好嗎？」莉莉問。
小女孩搖了搖頭。
「粥的味道。」
「哦，粥還不錯呀，我有一次吃到了一顆耳屎味的。」
小女孩的眼睛瞪大了。
「耳屎？」
「是的，耳屎。噁心透了。」
小女孩的嘴角動了一下，幾乎要笑出來了。
莉莉從袋子裡又掏出一顆豆子，舉起來讓小女孩看。
「要不要再試一顆？也許這顆是草莓味的。」
小女孩伸出手接過去，看了半天，放進了嘴裡。
「是青草。」
「青草！好吧，至少比耳屎強。」
小女孩這次真的笑了，嘴巴咧開了一點點。
莉莉也笑了，她從椅子旁邊的地板上盤腿坐下來，讓自己比小女孩更矮一些。
「你叫艾瑪，對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
「好好聽的名字。我姐姐叫佩妮，佩妮是一種花的名字。」
小女孩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像是怕別人聽到。
「莉莉。」
「嗯？」
「為什么爸爸能讓東西飛起來但是媽媽不能？」
莉莉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短暫地沉默了一會，然後她重新笑了。
「你知道有些人唱歌特別好聽，有些人唱不好對嗎？」
小女孩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差不多是那樣的。你爸爸能施魔法，那是他的天賦。但你媽媽也有她自己的天賦，對不對？說不定她做的粥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小女孩認真地想了想。
「媽媽烤麵包很好吃。」
「你看吧，那就很特別了。」
小女孩認同地點了點頭，她安靜了一會，然後突然抓住了莉莉的袖口。
「莉莉。」
「嗯？」
「為什麼壞人要來我們家？」
走廊的燈光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莉莉張了張嘴，然後合上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盤著的膝蓋。
莉莉抬起頭來。
「有時候，艾瑪……有時候有些人會害怕他們不理解的東西。當人們害怕的時候他們就會做壞事，但也有很多好人，那些好人會保證你和你的爸爸媽媽是安全的。我向你保證好人總是更多的。」
小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開始絞裙擺的邊緣。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