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六年級的暑假
塔爾蘇斯第二天早上帶回來一張被咬了角的紙條，熟悉的字跡，每個字母都恨不得把羊皮紙戳穿。
「我拒絕被你的冷笑話定義！
另外，你管一隻每天在兩個寢室之間跑腿的貓叫什麼？
郵遞貓（Paws-tal service，諧音Postal郵政）。
看，區區冷笑話而已。我也會講，而且比你的更好笑。」
下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穿著郵差制服，得意洋洋地展開兩隻小翅膀。
西爾維盯著那個雙關看了一會，撲哧一聲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不好笑，完全不好笑。
六年級就這麼結束了。
返程列車上，她和達芙妮坐在同一個包廂里，達芙妮在靠窗的位置上，帕梅拉安靜地坐在對面看書，特蕾西在旁邊啃巧克力蛙。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穿過蘇格蘭高地，越往南開田野的顏色越深，英格蘭已經熱了起來，車廂里的空氣稠得發悶，偶爾有涼風從開著一條縫的窗戶里鑽進來，翻動幾頁雜誌。
西爾維靠在座椅上，膝蓋上攤開一本變形課筆記，底下壓著斯特朗治療師的書單。
她已經在心裡把暑假的時間規劃好了，一塊留給工坊，幫奧古斯丁做該做的事，一塊留給書單，剩下的留給自己。
塔爾蘇斯蹲在她的大腿旁邊，紅色的毛在透亮的光線里油光水滑，翅膀微微展開又收攏。
國王十字車站到了，站台上的人有點冷清。
回想起來，上次這裡擠滿家長，彩色的圍巾和揮手的胳膊把站台塞得滿滿當當，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接她的是工坊的貓頭鷹，叼著一張便條在站台上方盤旋。
「今天工坊有事要忙，我在店裡。」
於是她獨自拎著行李箱穿過站台，走進倫敦的喧囂里，然後轉入破釜酒吧後面那堵磚牆後的對角巷。
奧利凡德的櫥窗還亮著，麗痕書店門上貼著「下午三點關門」的告示，冰激凌店的戶外桌椅收進去了，於是原本擺滿桌子的人行道上空了很多，冷冷清清。
她路過摩金夫人的長袍店，看到櫥窗里展示的秋季新款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
「防護長袍定製服務現已推出，詳情請入內諮詢。」
防護長袍，可以抵擋惡咒那種，一年前這種東西只有傲羅才會買。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鵝卵石路面，塔爾蘇斯蹲在箱子頂上的貓籃里，警覺地左右張望，耳朵轉來轉去。
工坊的門推開，一股熟悉的草藥味道蔓延開來，坩堝在後面的操作間裡冒著蒸汽，幾個自動攪拌坩堝還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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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丁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檢查一瓶剛封好的藥劑，他的頭髮又灰了一些，也許是光線的問題。
她走進去，把行李箱推到樓梯腳下。
「我回來了。」
奧古斯丁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嗯。庫存清單在櫃檯上，準備好了就開始吧。」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檢查那些藥劑。
歡迎回家。
她把行李拎上樓，塔爾蘇斯從貓籃里跳出來，熟門熟路地竄進了閣樓，在窗台上找到了自己的老位置蹲好。
閣樓和她離開時毫無變化，床鋪和靠牆的書桌，摞著幾本她上學期沒帶走的參考書，窗戶外面是對角巷，遠遠望出去能看到古靈閣的白色穹頂。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一疊空白羊皮紙，抽出一張。
那封要寫給斯特朗治療師的信她已經在腦子裡打好草稿了。
「斯特朗治療師，
感謝您在鼻涕蟲俱樂部晚宴上的出席和對我們的認可。
關於學徒一事，我想提前和您討論正式的學徒制契約，據我了解，這是標準流程的一部分，通常在正式開始時簽訂，但我希望能在暑假期間提前完成，以便儘早按照學徒標準要求自己，並在暑假期間就開始閱讀您提供的書單。
提前簽約還有一個實際的好處，我的家族在純血社交圈中有一些社交義務，提前確立關係可以幫助我更合理地安排時間，避免不必要的社交活動占據研究和閱讀的時間。
我相信伊萬斯也會同意這個安排。
西爾維·羅齊爾」
她把信讀了一遍，措辭得體合適，「不必要的社交活動」這個說法既真實又模糊，斯特朗只會看到一個想儘快進入狀態的學徒。
她把信封好，走到窗台上，叫下了工坊的貓頭鷹。
貓頭鷹接過信，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回信來得很快，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裡給塔爾蘇斯弄雞肉，一隻貓頭鷹撞在了窗戶上。
這隻鳥需要看眼科。
她把窗戶打開，貓頭鷹歪歪扭扭地落在窗台上，爪子裡攥著一封幾乎沒有重量的信。
她拆開來看。
「羅齊爾小姐，
同意。
契約由魔法部教育司提供標準模板，我會將正式契約寄給你和伊萬斯，簽字後寄回聖芒戈，我會備案。
H.S.」
對於斯特朗治療師來說，她在這件事上花的時間大概還不到她開一張藥單，不需要思考就直接動了手。
她同意這個安排不需要任何猶豫，一個主動要求提前簽約的學徒，在任何導師眼裡都是最理想的學徒。
第二天，契約準時到達。
確實是最標準的標準模板，魔法部教育司的印章蓋在右上角，條款密密麻麻，她從頭到尾逐條讀完，每一項都在預料之內。
導師義務，學徒義務，智慧財產權歸屬，保密條款。
然後是夾在中間，不起眼的一條。
「學徒在學徒期內禁止簽訂新的婚約，亦不得履行在學徒期開始前已存在但尚未正式締結的婚約意向」，一字不差。
她拿起筆，在署名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墨跡沉入羊皮紙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魔力，契約生效了。
她把簽好的契約折好裝進信封，用封蠟封上，寄回了聖芒戈。
莉莉在同一天寄來了一封信。
「簽完了！！！
斯特朗的契約寫得比魔法史課文還長，我花了一個下午才讀完，佩妮陪我一起讀，她評價說這份契約比麻瓜世界的勞動合同嚴格一百倍，然後問我『你確定你不是在簽賣身契？』
我回答說差不多吧。
暑假快樂，西爾維，我已經開始讀書單了，第一本就是斯特朗自己寫的那本，天哪，她寫書的風格和她說話完全一樣，每句子都在審判你。
莉莉」
西爾維讀完了信，笑了一下，把莉莉的信放在書桌上，和斯特朗的回信摞在一起。
接下來的兩周，一切都安靜得不正常。
奧古斯丁沒提聯姻的事。
往年暑假開始後對角巷的貓頭鷹總會開始忙碌起來，各種宴會邀請接踵而至，厚度和頻率與阿爾德里克在威森加摩的地位掛鉤。
西爾維的床頭柜上通常會堆起一小疊漂亮的燙金請帖，這些都是工坊客戶關係網的一部分，出席是義務。
今年的第一周結束後，請帖照例寄到了，奧古斯丁把它們分成兩摞放在櫃檯上，一摞是他自己要去的，一摞是給她做選擇的。
她數了數，十二封，拆開看了一遍，帕金森家的晚宴，諾特家的夏至聚會，還有幾個她不太熟的名字。
帕金森和諾特，這兩個姓氏在過去一年裡頻繁出現在《預言家日報》的新聞里。
帕金森家的老帕金森去年在威森加摩投票，反對了一項管控黑魔法物品的法案，諾特家從古靈閣提取了大量現金，對外的官方說法是「家族財產重新規劃」。
她把這兩封請帖放在書桌上，盯著蠟封看了一會兒。
帕金森寄來的蠟封紋章是一隻展翅的禿鷲，看了讓人不舒服。
她拿起了剩下的幾封，格林格拉斯家的可以去，純粹是社交性質的，她可以帶上自己做的水果塔拜訪格林格拉斯夫人。
但帕金森和諾特的那兩封，不想去。
往年她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抗拒意願，但那些宴會上的人，笑著和她寒暄，問她工坊近況的人，有一部分已經做了選擇。
他們的選擇會把一些人變成失蹤人口，會讓誰的父親再也回不了家，而她不想坐在這些人旁邊用銀勺子舀他們的南瓜濃湯。
她站起來，把那兩封請帖拿在手裡，下了樓。
奧古斯丁在操作間裡，面前的工作檯上擺著十幾個小玻璃瓶，他正在把一些她不認識的銀色液體逐一滴入每個瓶子，動作機械得讓人犯困。
她站在門口，攥緊了請帖，深吸了一口氣。
「爸。」
銀色液體穩定地一滴一滴落進瓶子裡。
「嗯。」
「我想拒絕帕金森家和諾特家今年夏天的邀請。」
她準備好了。
奧古斯丁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好。」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瓶子裡滴液體。
西爾維站在門口。
……
好的？
就……好的？
她張了張嘴，一整套話術都堵在喉嚨里。
在開口之前她準備了一整套理由，學徒契約的閱讀任務很重，時間不夠分配，學徒身份意味著她的社交重心應該轉向學術圈而不是純血社交圈，繼續出席那些宴會會模糊她作為聖芒戈學徒的定位。
所有的彈藥一發都沒打出去，靶子就這麼消失了。
「……就這樣？」
奧古斯丁的手終於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的表情，眼睛裡掠過一絲困惑。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沒事了。」
她轉身飛快地上了樓。
站在閣樓里，手裡還攥著那兩封請帖，蠟封在她掌心裡硌得生疼。
她把請帖扔進了廢紙簍。
行吧。
但從小到大她參加過的每一場宴會，每一次出席都是經過奧古斯丁審閱的，穿什麼，說什麼，和誰坐在一起，什麼時候微笑什麼時候敬酒，全部都有跡可循。
而現在她說不去了，他就說好的。
也許他真的給了你自由了。
她坐在書桌前，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奧古斯丁確實從五年級開始就逐步放手了，給她完全自主的社交日程，不再過問她每天做什麼，讓她自己判斷。
所以也許她長大了，他開始信任她的判斷了。
她把書單從書包里抽出來，攤在桌上，開始照著在工坊藏書里找第一批要讀的書。
暑假的日子慢慢過去。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幫奧古斯丁清點庫存，處理上午的訂單，下午自由研究讀書，晚上整理帳目，節奏安穩，安靜。
西里斯每天都從波特家寄來信，有些用普通墨水，有些用隱形墨水，偶爾兩種混著來，夾一封角落裡畫了個小翅膀做正反面標記的空白羊皮紙，拜託她偽裝成社交信寄給雷古勒斯。
他提到波特先生在教他修飛天摩托車的剎車片，波特太太做了藍莓鬆餅然後他和詹姆搶最後一塊差點打起來。
偶爾也有一些更私人的東西，關於雷古勒斯和格里莫廣場的回憶，他有時候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她回信的速度也很快，貓頭鷹在對角巷和波特家之間飛越來越勤快，工坊的貓頭鷹已經學會了直接從波特家廚房的窗戶飛進去找食吃。
兩周後她收到了伊萬的信，字跡依然整潔明快。
「親愛的堂姐，
八月底阿爾德里克莊園有一場家宴，規模不大，只有羅齊爾家族的直系親屬，爸爸讓我邀請你和奧古斯丁叔叔。
塞西莉亞會做她的招牌蘋果派，你一直說好吃來著。
你來嗎？
伊萬」
羅齊爾家的家宴。
這和帕金森、諾特不一樣，拒絕他們的宴會可以用忙來搪塞，但羅齊爾家是她自己的家族，拒絕家宴的性質完全不同。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著伊萬的字跡想了很久。
阿爾德里克莊園她在那個莊園的花園裡，伊萬用明亮而篤定的語氣告訴她事情在朝好的方向改變，希望她站在正確的一方。
伊萬覺得正確就是安全，安全就是站在那位大人那邊。
如果她去了家宴，她會在阿爾德里克的客廳里坐下來，和一個威森加摩成員聊天，而那個人正在用他的政治資本為食死徒的事業鋪路。
伊萬會坐在旁邊，用他新學會的那種成熟笑容看著她，也許會在私下裡再次勸她想通。
她拿起筆，準備寫回信。
寫了兩行，嘆了口氣。
她不想去。
這次的不想去更隱晦一些，因為她不得不面對她和伊萬之間那條越來越寬的裂縫。
她把那兩行字劃掉，重新寫。
「伊萬，
謝謝邀請，但今年暑假我簽了學徒契約，閱讀任務很重，八月底可能騰不出時間，替我向塞西莉亞阿姨問好。
西爾維」
她把信封好寄了出去，然後等待奧古斯丁的反應。
羅齊爾家的家宴是家族內部事務，如果奧古斯丁認為她應該出席，他肯定會來找她談。
第一天過去了，奧古斯丁沒有說任何話。
第二天他照常在操作間裡熬藥劑，在晚飯時間和她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面吃飯，今天他做了簡單的烤麵包和蔬菜湯，她說了一句「麵包有點焦了」，奧古斯丁嗯了一聲，沒接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一個字都沒提羅齊爾家宴，伊萬的回信倒是來了。
「知道了，好可惜，那下次吧。」
她把伊萬的回信放在桌上，和其他信件擺在一起。
她應該鬆口氣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總像是被一塊小石子扎在腳底，不疼但是一直硌著你，讓你沒法完全忽略它。
沒有人在乎。
她回憶了一下過去一個月發生的事，把它們排成一條線。
她拒絕了兩次，毫無阻力。
如果這是去年，任何一次拒絕都會引來奧古斯丁的談話，他會坐在書房，用他那種乾燥的語氣解釋出席的必要性，把利弊擺得清清楚楚，然後等她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
但今年他什麼都沒說。
如果奧古斯丁信任她的判斷，那他至少也應該問她為什麼，就算不反對，一個正常的父親，或者退一步說，一個正常的僱主，在員工拒絕參加客戶的活動時，也會想了解一下原因。
他沒有問。
所以他不是信任她的判斷，他是根本不關心她的判斷。
她在閣樓的窗前站了很久，看著對角巷的屋頂。
太陽快落了。
「我拒絕被你的冷笑話定義！
另外，你管一隻每天在兩個寢室之間跑腿的貓叫什麼？
郵遞貓（Paws-tal service，諧音Postal郵政）。
看，區區冷笑話而已。我也會講，而且比你的更好笑。」
下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穿著郵差制服，得意洋洋地展開兩隻小翅膀。
西爾維盯著那個雙關看了一會，撲哧一聲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不好笑，完全不好笑。
六年級就這麼結束了。
返程列車上，她和達芙妮坐在同一個包廂里，達芙妮在靠窗的位置上，帕梅拉安靜地坐在對面看書，特蕾西在旁邊啃巧克力蛙。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穿過蘇格蘭高地，越往南開田野的顏色越深，英格蘭已經熱了起來，車廂里的空氣稠得發悶，偶爾有涼風從開著一條縫的窗戶里鑽進來，翻動幾頁雜誌。
西爾維靠在座椅上，膝蓋上攤開一本變形課筆記，底下壓著斯特朗治療師的書單。
她已經在心裡把暑假的時間規劃好了，一塊留給工坊，幫奧古斯丁做該做的事，一塊留給書單，剩下的留給自己。
塔爾蘇斯蹲在她的大腿旁邊，紅色的毛在透亮的光線里油光水滑，翅膀微微展開又收攏。
國王十字車站到了，站台上的人有點冷清。
回想起來，上次這裡擠滿家長，彩色的圍巾和揮手的胳膊把站台塞得滿滿當當，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接她的是工坊的貓頭鷹，叼著一張便條在站台上方盤旋。
「今天工坊有事要忙，我在店裡。」
於是她獨自拎著行李箱穿過站台，走進倫敦的喧囂里，然後轉入破釜酒吧後面那堵磚牆後的對角巷。
奧利凡德的櫥窗還亮著，麗痕書店門上貼著「下午三點關門」的告示，冰激凌店的戶外桌椅收進去了，於是原本擺滿桌子的人行道上空了很多，冷冷清清。
她路過摩金夫人的長袍店，看到櫥窗里展示的秋季新款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
「防護長袍定製服務現已推出，詳情請入內諮詢。」
防護長袍，可以抵擋惡咒那種，一年前這種東西只有傲羅才會買。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鵝卵石路面，塔爾蘇斯蹲在箱子頂上的貓籃里，警覺地左右張望，耳朵轉來轉去。
工坊的門推開，一股熟悉的草藥味道蔓延開來，坩堝在後面的操作間裡冒著蒸汽，幾個自動攪拌坩堝還在轉。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奧古斯丁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檢查一瓶剛封好的藥劑，他的頭髮又灰了一些，也許是光線的問題。
她走進去，把行李箱推到樓梯腳下。
「我回來了。」
奧古斯丁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嗯。庫存清單在櫃檯上，準備好了就開始吧。」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檢查那些藥劑。
歡迎回家。
她把行李拎上樓，塔爾蘇斯從貓籃里跳出來，熟門熟路地竄進了閣樓，在窗台上找到了自己的老位置蹲好。
閣樓和她離開時毫無變化，床鋪和靠牆的書桌，摞著幾本她上學期沒帶走的參考書，窗戶外面是對角巷，遠遠望出去能看到古靈閣的白色穹頂。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一疊空白羊皮紙，抽出一張。
那封要寫給斯特朗治療師的信她已經在腦子裡打好草稿了。
「斯特朗治療師，
感謝您在鼻涕蟲俱樂部晚宴上的出席和對我們的認可。
關於學徒一事，我想提前和您討論正式的學徒制契約，據我了解，這是標準流程的一部分，通常在正式開始時簽訂，但我希望能在暑假期間提前完成，以便儘早按照學徒標準要求自己，並在暑假期間就開始閱讀您提供的書單。
提前簽約還有一個實際的好處，我的家族在純血社交圈中有一些社交義務，提前確立關係可以幫助我更合理地安排時間，避免不必要的社交活動占據研究和閱讀的時間。
我相信伊萬斯也會同意這個安排。
西爾維·羅齊爾」
她把信讀了一遍，措辭得體合適，「不必要的社交活動」這個說法既真實又模糊，斯特朗只會看到一個想儘快進入狀態的學徒。
她把信封好，走到窗台上，叫下了工坊的貓頭鷹。
貓頭鷹接過信，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回信來得很快，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裡給塔爾蘇斯弄雞肉，一隻貓頭鷹撞在了窗戶上。
這隻鳥需要看眼科。
她把窗戶打開，貓頭鷹歪歪扭扭地落在窗台上，爪子裡攥著一封幾乎沒有重量的信。
她拆開來看。
「羅齊爾小姐，
同意。
契約由魔法部教育司提供標準模板，我會將正式契約寄給你和伊萬斯，簽字後寄回聖芒戈，我會備案。
H.S.」
對於斯特朗治療師來說，她在這件事上花的時間大概還不到她開一張藥單，不需要思考就直接動了手。
她同意這個安排不需要任何猶豫，一個主動要求提前簽約的學徒，在任何導師眼裡都是最理想的學徒。
第二天，契約準時到達。
確實是最標準的標準模板，魔法部教育司的印章蓋在右上角，條款密密麻麻，她從頭到尾逐條讀完，每一項都在預料之內。
導師義務，學徒義務，智慧財產權歸屬，保密條款。
然後是夾在中間，不起眼的一條。
「學徒在學徒期內禁止簽訂新的婚約，亦不得履行在學徒期開始前已存在但尚未正式締結的婚約意向」，一字不差。
她拿起筆，在署名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墨跡沉入羊皮紙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魔力，契約生效了。
她把簽好的契約折好裝進信封，用封蠟封上，寄回了聖芒戈。
莉莉在同一天寄來了一封信。
「簽完了！！！
斯特朗的契約寫得比魔法史課文還長，我花了一個下午才讀完，佩妮陪我一起讀，她評價說這份契約比麻瓜世界的勞動合同嚴格一百倍，然後問我『你確定你不是在簽賣身契？』
我回答說差不多吧。
暑假快樂，西爾維，我已經開始讀書單了，第一本就是斯特朗自己寫的那本，天哪，她寫書的風格和她說話完全一樣，每句子都在審判你。
莉莉」
西爾維讀完了信，笑了一下，把莉莉的信放在書桌上，和斯特朗的回信摞在一起。
接下來的兩周，一切都安靜得不正常。
奧古斯丁沒提聯姻的事。
往年暑假開始後對角巷的貓頭鷹總會開始忙碌起來，各種宴會邀請接踵而至，厚度和頻率與阿爾德里克在威森加摩的地位掛鉤。
西爾維的床頭柜上通常會堆起一小疊漂亮的燙金請帖，這些都是工坊客戶關係網的一部分，出席是義務。
今年的第一周結束後，請帖照例寄到了，奧古斯丁把它們分成兩摞放在櫃檯上，一摞是他自己要去的，一摞是給她做選擇的。
她數了數，十二封，拆開看了一遍，帕金森家的晚宴，諾特家的夏至聚會，還有幾個她不太熟的名字。
帕金森和諾特，這兩個姓氏在過去一年裡頻繁出現在《預言家日報》的新聞里。
帕金森家的老帕金森去年在威森加摩投票，反對了一項管控黑魔法物品的法案，諾特家從古靈閣提取了大量現金，對外的官方說法是「家族財產重新規劃」。
她把這兩封請帖放在書桌上，盯著蠟封看了一會兒。
帕金森寄來的蠟封紋章是一隻展翅的禿鷲，看了讓人不舒服。
她拿起了剩下的幾封，格林格拉斯家的可以去，純粹是社交性質的，她可以帶上自己做的水果塔拜訪格林格拉斯夫人。
但帕金森和諾特的那兩封，不想去。
往年她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抗拒意願，但那些宴會上的人，笑著和她寒暄，問她工坊近況的人，有一部分已經做了選擇。
他們的選擇會把一些人變成失蹤人口，會讓誰的父親再也回不了家，而她不想坐在這些人旁邊用銀勺子舀他們的南瓜濃湯。
她站起來，把那兩封請帖拿在手裡，下了樓。
奧古斯丁在操作間裡，面前的工作檯上擺著十幾個小玻璃瓶，他正在把一些她不認識的銀色液體逐一滴入每個瓶子，動作機械得讓人犯困。
她站在門口，攥緊了請帖，深吸了一口氣。
「爸。」
銀色液體穩定地一滴一滴落進瓶子裡。
「嗯。」
「我想拒絕帕金森家和諾特家今年夏天的邀請。」
她準備好了。
奧古斯丁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好。」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瓶子裡滴液體。
西爾維站在門口。
……
好的？
就……好的？
她張了張嘴，一整套話術都堵在喉嚨里。
在開口之前她準備了一整套理由，學徒契約的閱讀任務很重，時間不夠分配，學徒身份意味著她的社交重心應該轉向學術圈而不是純血社交圈，繼續出席那些宴會會模糊她作為聖芒戈學徒的定位。
所有的彈藥一發都沒打出去，靶子就這麼消失了。
「……就這樣？」
奧古斯丁的手終於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的表情，眼睛裡掠過一絲困惑。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沒事了。」
她轉身飛快地上了樓。
站在閣樓里，手裡還攥著那兩封請帖，蠟封在她掌心裡硌得生疼。
她把請帖扔進了廢紙簍。
行吧。
但從小到大她參加過的每一場宴會，每一次出席都是經過奧古斯丁審閱的，穿什麼，說什麼，和誰坐在一起，什麼時候微笑什麼時候敬酒，全部都有跡可循。
而現在她說不去了，他就說好的。
也許他真的給了你自由了。
她坐在書桌前，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奧古斯丁確實從五年級開始就逐步放手了，給她完全自主的社交日程，不再過問她每天做什麼，讓她自己判斷。
所以也許她長大了，他開始信任她的判斷了。
她把書單從書包里抽出來，攤在桌上，開始照著在工坊藏書里找第一批要讀的書。
暑假的日子慢慢過去。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幫奧古斯丁清點庫存，處理上午的訂單，下午自由研究讀書，晚上整理帳目，節奏安穩，安靜。
西里斯每天都從波特家寄來信，有些用普通墨水，有些用隱形墨水，偶爾兩種混著來，夾一封角落裡畫了個小翅膀做正反面標記的空白羊皮紙，拜託她偽裝成社交信寄給雷古勒斯。
他提到波特先生在教他修飛天摩托車的剎車片，波特太太做了藍莓鬆餅然後他和詹姆搶最後一塊差點打起來。
偶爾也有一些更私人的東西，關於雷古勒斯和格里莫廣場的回憶，他有時候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她回信的速度也很快，貓頭鷹在對角巷和波特家之間飛越來越勤快，工坊的貓頭鷹已經學會了直接從波特家廚房的窗戶飛進去找食吃。
兩周後她收到了伊萬的信，字跡依然整潔明快。
「親愛的堂姐，
八月底阿爾德里克莊園有一場家宴，規模不大，只有羅齊爾家族的直系親屬，爸爸讓我邀請你和奧古斯丁叔叔。
塞西莉亞會做她的招牌蘋果派，你一直說好吃來著。
你來嗎？
伊萬」
羅齊爾家的家宴。
這和帕金森、諾特不一樣，拒絕他們的宴會可以用忙來搪塞，但羅齊爾家是她自己的家族，拒絕家宴的性質完全不同。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著伊萬的字跡想了很久。
阿爾德里克莊園她在那個莊園的花園裡，伊萬用明亮而篤定的語氣告訴她事情在朝好的方向改變，希望她站在正確的一方。
伊萬覺得正確就是安全，安全就是站在那位大人那邊。
如果她去了家宴，她會在阿爾德里克的客廳里坐下來，和一個威森加摩成員聊天，而那個人正在用他的政治資本為食死徒的事業鋪路。
伊萬會坐在旁邊，用他新學會的那種成熟笑容看著她，也許會在私下裡再次勸她想通。
她拿起筆，準備寫回信。
寫了兩行，嘆了口氣。
她不想去。
這次的不想去更隱晦一些，因為她不得不面對她和伊萬之間那條越來越寬的裂縫。
她把那兩行字劃掉，重新寫。
「伊萬，
謝謝邀請，但今年暑假我簽了學徒契約，閱讀任務很重，八月底可能騰不出時間，替我向塞西莉亞阿姨問好。
西爾維」
她把信封好寄了出去，然後等待奧古斯丁的反應。
羅齊爾家的家宴是家族內部事務，如果奧古斯丁認為她應該出席，他肯定會來找她談。
第一天過去了，奧古斯丁沒有說任何話。
第二天他照常在操作間裡熬藥劑，在晚飯時間和她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面吃飯，今天他做了簡單的烤麵包和蔬菜湯，她說了一句「麵包有點焦了」，奧古斯丁嗯了一聲，沒接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一個字都沒提羅齊爾家宴，伊萬的回信倒是來了。
「知道了，好可惜，那下次吧。」
她把伊萬的回信放在桌上，和其他信件擺在一起。
她應該鬆口氣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總像是被一塊小石子扎在腳底，不疼但是一直硌著你，讓你沒法完全忽略它。
沒有人在乎。
她回憶了一下過去一個月發生的事，把它們排成一條線。
她拒絕了兩次，毫無阻力。
如果這是去年，任何一次拒絕都會引來奧古斯丁的談話，他會坐在書房，用他那種乾燥的語氣解釋出席的必要性，把利弊擺得清清楚楚，然後等她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
但今年他什麼都沒說。
如果奧古斯丁信任她的判斷，那他至少也應該問她為什麼，就算不反對，一個正常的父親，或者退一步說，一個正常的僱主，在員工拒絕參加客戶的活動時，也會想了解一下原因。
他沒有問。
所以他不是信任她的判斷，他是根本不關心她的判斷。
她在閣樓的窗前站了很久，看著對角巷的屋頂。
太陽快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