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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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顧梨還在熟睡,唇上一陣溫熱的觸感,她睫毛顫了好幾下才勉強掀開一條縫,視線糊成一片,只看得見賀松硯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撐起酸得發軟的胳膊,虛虛推了下他的臉,目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頜線和垂落的眼睫上,晃了晃神,最終還是垂了手。

  算了,推不開。

  帥成這樣,誰捨得真推開啊。她迷迷糊糊地想,任由他在自己臉上啃。

  賀松硯啃夠了,才貼著她的耳朵,氣息掃過,癢得她縮了縮脖子:「醒了?小臭咪。」


  他低笑出聲,手掌在她軟乎乎的臀上輕輕拍了拍:「乖,再躺會兒。Daddy去上班了。」

  「嗯……」顧梨美滋滋地往被窩裡縮了縮,尾音拖得長長的,還沉浸在甜膩里沒回過神。

  下一秒,頭頂輕飄飄落下一句:「作業放書房了。」

  顧梨猛地睜開眼睛,睡意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瞪著他:「賀松硯!你是不是班主任轉世啊?!走哪都不忘布置作業!」

  「哪那麼多廢話?」他曲起指節颳了下她的鼻尖,眼底盛著笑意,「上午乖乖寫完,下午准你去逛街。安顏快過生日了,替我給小姑娘挑份禮物送過去,剩下的時間你想怎麼逛都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得門禁時間,晚上七點之前必須回公館。」

  顧梨鼻子一皺,嘴巴撅得能掛個油壺,知道討價還價沒用,哼哼唧唧地別過臉:「行吧,勉強同意。」

  賀松硯笑著搖搖頭,俯身在她發頂印了個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出門。

  臥室重歸安靜,顧梨又賴了十分鐘床,才磨磨蹭蹭爬起來。

  剛坐起身,小桃就端著溫好的蜂蜜水進來了:「大小姐,先生走了。」

  「等會兒再喝。」顧梨擺擺手,踩著拖鞋直奔衣帽間角落的體脂秤,動作乾脆利落地把睡袍脫了個乾淨,「我先稱個體重。」

  她深吸一口氣,穩穩站了上去。

  數字跳停的瞬間,房間裡響起一聲尖銳的爆鳴,嗓子都劈叉了:

  「四斤?!!一夜之間我胖了四斤?!該死的螺螄粉!」

  小桃被她喊得一哆嗦,手裡的水杯都晃了晃。眼看顧梨一臉天塌下來的表情從秤上下來,她也跟著慌了,連忙放下杯子跑過去,脫了拖鞋站上去。

  兩秒後,第二聲哀嚎響徹臥室……

  三十分鐘後,兩人洗漱穿戴整齊,並排坐在書房的書桌前,面前攤著資料習題,面色凝重得像在開千億項目的董事會。

  「我發誓。」顧梨盯著習題冊,一字一頓,語氣沉重,「再吃螺螄粉,我就是狗。」

  小桃鄭重地點頭,附和得無比誠懇:「大小姐,咱們今天必須『還債』了!」

  顧梨深吸一口氣,猛地拍了下桌子,眼神瞬間從沉重變得炯炯有神:

  「債慢慢還!下午先逛街!狠狠地逛!化悲憤為購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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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桃:「……」

  她就知道,大小姐的發奮圖強從來超不過三秒。

  但還是非常配合地重重點頭:「好!都聽大小姐的!」

  一整個上午,書房的筆尖沙沙聲就沒停過。

  顧梨破天荒地坐得筆直,抱著鮮椰子水一口接一口地抿。椰香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勉強壓下了昨晚螺螄粉留下的負罪感。

  等把最後一頁習題核對完答案,她「啪」地合上書,抓起包包踩著高跟鞋就往樓下沖:「沖沖沖!」

  紅色法拉利沿著繞城高速往市區開,車窗半降,風卷著夏末的熱氣吹進來,把她的高馬尾吹得亂飛。

  顧梨單手握著方向盤,心情輕快,不僅能名正言順地逛街,還能給侄女挑生日禮物,一舉兩得,比在家對著財務報表強。

  SKP三樓的兒童區永遠安安靜靜的。

  顧梨蹲在芭比娃娃專櫃前,視線划過一個個限量款禮盒,挑得認真。

  「安顏最喜歡粉色,這個帶換裝衣櫥的應該合她心意。」

  小桃在旁邊湊過來:「大小姐,這個好漂亮,小小姐肯定喜歡。」

  「我覺得還差一點。」顧梨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轉身往另一排貨架走。小桃跟在她後面,兩個人像兩隻在花叢里挑揀的小蝴蝶,過來過去地比劃著名。

  她指了指最裡面那款鑲著碎鑽的禮盒,「麻煩幫我包一下,要生日款的包裝紙。」

  店員笑著應聲去拿包裝。顧梨扶著膝蓋站起身,剛轉過身,就聽見一陣噠噠噠的小腳步聲從貨架拐角衝過來。

  「媽媽快點!前面有小象!」

  穿牛仔背帶褲的小男孩舉著毛絨恐龍,跑得風風火火,頭還往後扭著喊人,壓根沒看前面的路。

  顧梨剛想往旁邊讓一步,小傢伙已經剎不住車,結結實實撞在了她腿上。

  毛絨恐龍「啪嗒」掉在地毯上,他自己一個屁股蹲兒坐在了地上,仰頭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漂亮阿姨,嘴巴癟了癟,沒有哭,只是眨巴著眼睛,像是在判斷自己該不該哭。

  顧梨被他逗笑了,蹲下身撿起恐龍拍了拍灰,遞到他面前:「撞了我沒關係,小帥哥自己疼不疼呀?」

  小男孩接過恐龍,手腳並用地自己爬起來,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不疼。我是男子漢。」

  「James!」

  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女人快步走過來,先蹲下身撩起男孩的褲腿檢查膝蓋,見沒有擦傷才鬆了口氣。她直起身,對著顧梨露出一抹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我剛轉頭看了眼衣服,這孩子就跑沒影了。沒撞疼你吧?」

  「沒關係的。」顧梨擺擺手,目光在對方臉上頓了半秒。

  五官很精緻,顴骨輪廓分明,眼型細長,眼尾微微上挑。保養得宜,但眼底有極淡的細紋,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長發是深棕色的,發尾打著卷披在肩上,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妝容淡而精緻。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細長的飄帶,深灰色的闊腿褲垂感很好,腳上一雙駝色的細跟涼鞋。整個人站在貨架間的暖黃燈光里,有一種不動聲色的精緻,不刻意,也不張揚。

  「跟姐姐說謝謝。」女人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小男孩仰起頭,乖乖巧巧的:「謝謝姐姐。」

  顧梨的心一下子軟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不客氣。」

  正說著,小男孩又拽了拽她的衣角,舉著小手指向貨架上層:「姐姐,能不能幫我拿一下那個小象搖鈴呀?我夠不到。」

  「好啊。」顧梨笑著直起身,伸手把最上層的小象搖鈴拿下來遞給他。

  小男孩抱著搖鈴,眼睛亮得像星星,原地蹦了兩下,轉身舉著跑回女人身邊:「媽媽你看!小象!」

  「放回去吧。」女人彎腰,語氣溫柔卻帶著原則,「家裡已經有三個搖鈴了,不能再買了。」

  小男孩嘴巴癟了癟,倒也沒鬧,乖乖地把搖鈴放回原位,小跑回來牽住媽媽的手,指尖還勾著女人的襯衫衣角。

  顧梨忍不住感嘆:「您把孩子教得真好,懂事又克制。我侄女要是有他一半乖,我大哥都能少操一半心。」

  兩人就著孩子的話題聊開了,站在芭比貨架前,從男孩永遠丟不完的襪子,聊到女孩的小裙子款式多得挑花眼。

  顧梨說起顧安顏對著一衣櫃裙子還喊「沒衣服穿」的樣子,忍不住笑:「要不是我大嫂攔著,我能把整個玩具店都給她搬回家。」

  女人也笑,眼尾的細紋舒展開,帶著點柔和的暖意:「女孩子嘛,富養些總沒錯的。」

  小男孩仰著頭看她們笑,也跟著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憨得可愛。

  聊得投機,從玩具店出來的時候,女人順勢邀約:「前面有家甜品店口碑不錯,要不要一起坐會兒?剛好讓James歇口氣,這孩子跑了一路了。」

  顧梨本來就沒什麼急事,又覺得這位女士談吐舒服,便點頭應了。

  小桃去前台點單,給顧梨要了熱拿鐵,給小男孩點了溫牛奶和一份提拉米蘇。女人只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四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午後的陽光斜斜落進來,落在玻璃桌面上,映得咖啡杯泛著柔光。小男孩跪在椅子上,拿著小叉子戳提拉米蘇上的可可粉,戳一下舔一下叉子,沒一會兒就蹭得滿嘴都是。

  「剛回國吧?聽你口音有點偏美式。」顧梨拿起小勺攪了攪拿鐵,隨口問道。

  「嗯,剛回來沒幾天。」女人指尖搭在咖啡杯壁上,輕輕轉了半圈,「以前在紐約待了快六年,這次回來打算長住,給James找個幼兒園,總在國外飄著也不是事。」

  「一直在紐約嗎?」

  「嗯,曼哈頓上東區,James就是在那兒出生的。」

  顧梨點點頭,順著話頭問:「那孩子爸爸也一起回來定居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靜了半秒。

  女人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沿在她豆沙色的唇上停了片刻才放下。

  她垂著眼,看著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面,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爸爸啊……」她輕輕笑了一聲,指尖撥了撥杯里的銀勺,叮的一聲輕響,「年輕的時候在一起過,都不懂事,後來就分開了。我一個人帶著James過,孩子隨我姓,叫謝淮。」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點:「他爸爸是京城人,做金融的。年輕的時候特別優秀,個子高,話不多,但做事特別穩。我那時候剛去紐約讀研究生,人生地不熟的,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京城人,幫我找房子,帶我去中國城買醬油,冬天暴雪天還繞路給我送熱湯。」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尾的細紋被笑意擠得深了些,眼底的暖意是真的。

  「他那人啊,管得特別寬。」女人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抹掉James嘴角的可可粉,動作溫柔,「冬天我穿裙子出門,他能念叨一路。有一回我光腳踩高跟鞋去同學聚會,回來硬是讓我在玄關站了半小時反省。他手上常年戴串佛珠,從小戴到大,談生意戴,發脾氣也戴,有時候訓我訓到一半,拇指還會下意識去撥珠子。我以前總笑他,說一個搞金融的天天戴佛珠,像個老古董。」

  她說著,低下頭輕輕攪著咖啡,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輕了下去:「現在想想,那時候也挺有意思的。就是太年輕,不懂珍惜,稀里糊塗就把人弄丟了。」

  卡座里安靜下來。

  甜品店的背景音樂輕輕響著,是舒緩的爵士曲,可顧梨卻覺得耳邊嗡嗡的。

  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卻感覺不到暖意。

  「大小姐……」小桃坐在旁邊,臉色都變了,剛想開口,就被顧梨抬手按住了。

  顧梨面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還維持著淡淡的笑意,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悄悄蜷了起來,指尖微微泛白。

  她打斷了話題,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James今年五歲了吧?看著個子挺高的。」

  「嗯,五歲了,紐約秋天生的。」女人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James把最後一口提拉米蘇塞進嘴裡,仰著小臉含糊地說:「媽媽,我想上廁所。」

  「好,我們去。」女人抽了張濕紙巾,仔細給兒子擦乾淨嘴和手,才牽著他站起身。她看向顧梨,笑容溫和得體,「今天聊得很開心,認識你很高興。改天有空一起喝下午茶。」

  她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名片是啞光米色的,設計極簡潔,沒有公司抬頭,沒有職位頭銜,只印了名字和手機號。

  謝詩予。

  三個字,清瘦的字體,和她這個人一樣,看著溫婉,卻帶著點說不出的距離感。

  「我叫顧梨。」她也報了自己的名字,語氣平靜,「改天再約。」

  謝詩予牽著James往洗手間走,小男孩走兩步就回頭,舉著毛絨恐龍沖顧梨揮揮手,露出小虎牙笑。顧梨也沖他笑了笑,直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拐過拐角,消失在視野里。

  桌上的拿鐵已經涼透了,奶泡結了一層薄皮。

  顧梨坐著沒動,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半天沒說話。

  「大小姐……」小桃急得都快坐不住了,壓低聲音說,「這也太巧了吧?」

  「巧什麼?」顧梨拿起名片,指尖捏著邊角,紙質很好,帶著淡淡的油墨香,「京城這麼大,相似的習慣多了去了。別多想。」

  從甜品店出來,顧梨沒直接回北山。

  她讓小桃陪著,去了國貿頂層的觀景台。

  落地窗外是鋪展開的京城全景,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馬路上的車流像流動的星河,一直延伸到天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賀松硯發來的消息:【梨梨,幾點回來?晚上讓廚房做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在輸入框裡刪刪改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有什麼好問的。

  她不過是偶遇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聽了一段沒頭沒尾的舊故事,沒有任何證據,能把這段故事和賀松硯綁在一起。

  「走吧,回家。」她轉過身,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情緒,「再晚糖醋小排該涼了。」

  小桃看著她強裝平靜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乖乖跟在了後面。

  回到北山公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賀松硯剛下班,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梨梨,回來了?逛了一下午,累不累?」

  「不累。」顧梨換了鞋走過去,把包裝精緻的芭比禮盒放在茶几上,「給安顏挑的生日禮物,應該合她心意。」

  賀松硯伸手拿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眼光不錯,小姑娘都喜歡這個。」

  他抬眼打量了她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怎麼了?看著沒精神?沒逛盡興?」

  「沒有,就是走累了。」顧梨避開他的目光,彎腰拿起抱枕抱在懷裡,「下午吃了甜品,有點膩。晚上不想吃小排了,想喝清淡的粥。」

  「行。」賀松硯沒多想,拿起手機給徐姐發消息。

  顧梨坐在旁邊,看著他垂眼發消息的側臉,下頜線利落,鼻樑高挺,是她熟悉的樣子。

  她低下頭,指尖摳著抱枕的流蘇,沒再說話。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裡財經新聞的聲音,明明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卻莫名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凝滯感。

  SKP甜品店裡,謝詩予正在餵James吃蛋糕。

  「媽咪,我們回家嗎?」James拽了拽她的手,仰著小臉問。

  謝詩予立刻收了笑意,低下頭,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母親。

  她彎腰給兒子理了理歪掉的背帶,聲音軟乎乎的:「走,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意式披薩。」

  她牽著兒子的手,轉身往商場出口走。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篤定的聲響,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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