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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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宇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太陽從他頭頂偏到西邊,又從西邊沉到了那棟燒焦的樓背後。他的影子從腳下的一截逐漸拉長、再拉長,最後和周圍人群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始終站在警戒線邊緣那個位置,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往後退。周圍的人換了好幾撥——拍視頻的走了,看熱鬧的又來了,有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擠到前面問「燒死人了沒有「,旁邊一個年輕男的回了句「沒有,都救出來了「,老太太哦了一聲走了。

  江宇覺得小腿有點酸。他換了一下重心,把左腳踩到右腳前面,又換回來。手機在兜里震了好幾次,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一條外賣廣告推送、一條天氣預警、一條母親問他「晚上吃什麼「的微信。他回了「在外面吃「,然後又把手機放回去。

  火還在燒,但跟下午不一樣了。下午的火是那種張牙舞爪的、能把整棟樓吞進去的凶,火焰從十幾個窗口同時翻出來,像一隻張開的手掌。現在的火已經弱下去了,大部分窗口只剩下黑煙在往外滲,只有十六層靠東側的位置偶爾還閃一下橘紅色的光,像將滅未滅的炭。水槍的數量從四支減到了兩支,水柱也從那種能把牆沖穿的勁頭變成了軟綿綿的、更像是「淋「而不是「打「的力度。

  消防車少了一輛。江宇注意到第一輛來的時候是紅的,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開走了,又換了一輛白色的指揮車停在那裡。車頂的燈不轉了,安安靜靜地趴著,像一隻跑累了歇下來的貓。警戒線旁邊的保安少了一半,剩下幾個懶洋洋地站著,偶爾朝靠近的人揮手說「別往前了「。圍觀的人也散了大部分,剩下的人跟江宇一樣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

  像守靈。江宇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詞,又覺得自己用得不對——裡面沒人死,都救出來了,他聽見旁邊的人聊天時說了「兩個小孩「「一個老人「「還有個孕婦「之類的詞,零碎地拼湊起來,好像是救了好幾個人出來。他沒細聽,但「都救出來了「這四個字他聽清了。他鬆了口氣。那口氣松得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憋氣。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從樓體西側的外牆上,一個人影順著索降帶緩緩滑下來。距離太遠,江宇看不清細節,只能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抱著一團更淺色的東西從十六樓的位置勻速下放,中途停了一下、調整了姿勢、又繼續往下。快到十五樓的時候,下面有橙色的消防員伸手接住了那團淺色的東西,是一個被毯子裹著的人——江宇看不出來是男是女,但那團毯子在移動的時候垂下來的一端露出了睡衣的布料。女的。大概。

  那個從索降帶上下來的人沒有直接落地。他掛在十五樓的平台上停了幾秒,然後沿著消防梯一步步往下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紮實,但那種「紮實「和下午衝進火場時的「紮實「不是一回事——下午是灌滿了油的引擎,現在是一台跑空了的發動機。江宇看著他一級一級地往下走,從十五到十四,從十四到十三,從十三到十二。到了十層左右,他的步伐明顯更慢了,慢到江宇覺得他可能要在半路上停下來。

  他沒停。他走下來了。

  那個人走到底層地面的時候,江宇的距離比下午近了一些——人群散了大半,警戒線也往後撤了小半條街,他現在站在距離消防車不到十米的位置。他看見那個人雙膝著地跪在了水泥地上,低著頭,肩膀塌下來,整個人像一根被燒空了芯的蠟燭。旁邊跑過去兩個消防員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個姿勢江宇記得。因為太像父親了——父親每次從演練場回來,進門的時候靠著門框換鞋,腰也是那樣彎著,膝蓋也是那樣挺不直的樣子。但父親從來不說自己累,只說「今天有點熱「。那個消防員也沒說自己累,站起來之後彎腰把地上的什麼東西撿起來——一塊焦黑的、巴掌大的東西,像是從身上掉下來的碎片——放進了旁邊一個銀白色的手提箱裡。

  然後他開始脫東西。

  從胸口開始。江宇看見他的兩隻手在胸前摸索著解什麼扣,然後一大片黑色的東西從他身上脫落下來,被他放在消防車的引擎蓋上。接著是肩膀,然後是手臂,最後是後背。一塊一塊的,像脫盔甲——不,那就是盔甲,只是燒成了黑色。江宇中午看見那個紅色身影衝進火場的時候,那個人身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像活物呼吸一樣微微流動。現在那層光澤徹底沒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斷裂的、爬滿龜裂紋路的廢片。

  那個人把全身的裝甲卸完之後,穿著最普通的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站在那裡。T恤被汗濕透了,後背有一大片顏色更深,大概是汗,也可能沾了水。他把那些裝甲碎片一塊塊摞好裝進箱子裡,最後蓋上蓋子,搭扣咔嗒一聲扣緊。

  那個聲音隔了十米傳進江宇耳朵里,輕而脆,像一枚硬幣落進鐵盒。

  江宇看著他蓋上箱子之後沒有立即走。他站在消防車旁邊,手裡捏著一瓶水仰頭喝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淌進領口。他的側臉對著江宇的方向,下巴上有一道疤——暗色的、從下巴尖斜著向上延伸到嘴角下方約兩公分的位置。下午那個紅色身影第三次衝出火場時掀開面罩,江宇看見過這道疤。是同一個人。

  那個人喝完水擰上瓶蓋,把瓶子擱在引擎蓋上,然後靠在車門上看著那棟樓。他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整個人放鬆了一些,但肩膀還是往下塌著的。他就那麼靠著,看了一會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江宇也看著那棟樓。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十六層西側被破開的那個洞口——牆面上一個不規則的黑窟窿,邊緣的混凝土碎塊還在往下掉渣。那個人就是從那個窟窿里鑽進去、又帶著人鑽出來的。江宇不知道他進去的時候看見了什麼,也不知道他抱著那個孕婦從十六層往下索降的時候想沒想過萬一那根鋼筋沒扎牢會怎麼樣。

  他只知道那個人現在靠在這輛消防車上,安靜得像一棵剛被鋸完的樹。

  暮色越來越深了。天空從淺藍變成了灰藍,又變成了那種介於橘和紫之間的曖昧顏色。消防車的警燈全關了,幾輛車開始依次發動引擎,準備撤離。有人喊了一嗓子「收隊了「,幾個人在收拾地上的水帶。江宇看見那個人拎起了銀白色的手提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車門關上的時候,他的臉被車內的頂燈照亮了一瞬——年輕的、疲憊的、沒什麼表情的一張臉,汗幹了之後頭髮支棱著,額頭上有一塊明顯的新傷,破皮了。

  江宇看著那扇車門關上,消防車的引擎低沉地轟了一聲,然後緩緩啟動,朝街口的方向駛去。車從他面前十米的位置經過,他看見了那個人坐在副駕駛里的半張側臉——朝窗外望著,但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東西上。車開過去了,尾燈在暮色里亮起兩盞紅色的光點,越來越小,最後匯入遠處街道的車流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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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宇把視線收回來。

  他還站在原地。周圍幾乎沒什麼人了。一個穿黃色馬甲的清潔工在掃地上的碎玻璃,掃帚刮著水泥地的聲音沙沙的。遠處那棟樓的煙已經淡成了水蒸氣,在空中飄散得很快,露出後面一小塊乾淨的晚霞。火場正在冷卻。

  江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經不燙了,恢復了普通的體溫,汗也幹了。他張開五指又合上,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但他腦子裡有兩幀畫面卡著,一幀是那個人從十六層外牆索降下來時黑影裹著淺色睡衣的剪影,另一幀是他坐在副駕駛里朝窗外看的臉。這兩幀畫面之間沒有任何過渡,就是兩張照片,硬塞進了他腦子裡。

  他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巷子裡那輛電動車還在。他下午鎖車的時候太急了,鑰匙還插在鎖孔里沒拔,幸好沒人動。他跨上車,擰開鑰匙,儀錶盤亮了。電量比下午少了一格,但夠騎回去。他把車從牆邊推出來的時候,后座上空空蕩蕩的,他才想起來——那面鏡子。他下午出來本來要去取鏡子的,在舊貨市場天橋底下那個老頭那裡,說好了今天去拿,錢都付了。結果拐進這條路,看見煙,停下來,站到了現在。

  他擰動把手。電動車從天河南一路旁邊的小路穿出去,他沒有直接往回騎,先拐向了天橋的方向。賣鏡子的老頭還在那裡,蹲在天橋底下的台階上抽菸,旁邊靠著那面橢圓形的銅色鏡子,包著泡沫紙。江宇停下車走過去,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煙掐了,說:「還以為你不來了。「

  江宇說「來了「,彎腰把鏡子抱起來。比他想像的重一點。他把它綁在后座上,麻繩繞了三道,打了個死結。綁鏡子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點灰,大概是下午攥拳頭的時候蹭上去的,還有指尖紅紅的,像是用力過猛之後充血留下的痕跡。他對著那面還沒拆泡沫紙的鏡子映出來的模糊倒影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沒看清。夕陽從背後打過來,整張臉都在陰影里。只看見一個輪廓。

  他騎著車往回走了。

  穗城的夜晚正在降臨。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柏油路面上,把他和鏡子的影子拉得細長。他騎過建設六馬路的時候,路兩邊的老榕樹在風裡沙沙地響,氣根微微晃著。騎過老城區那幾條窄巷的時候,聞到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煎魚味和蔥花味。騎到單元樓下的時候,對面樓的燈全亮著,一格一格的窗口透出暖色的光。

  他鎖了車,抱著那面鏡子上樓。六樓,九十八級台階,每走一級膝蓋就響一聲,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比平時累,明明只是在人群里站了一個下午。到了門口,他掏鑰匙開門,那間朝北的小單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窗口透進來對面樓的燈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塊斜斜的光斑。

  他把鏡子靠牆角放著,還沒想好擱哪,就先靠著了。然後他坐在椅子上,面對著那扇窗戶,看著外面層層疊疊的樓宇和燈光。手機在口袋裡,他沒掏。電腦在桌上,他沒開。那面鏡子靠牆立著,泡沫紙還沒拆,鏡面朝內,外面那層包裝紙上沾了一點黑色的灰——大概是騎車路過火場附近時飄上去的。

  江宇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光從橘黃變成了慘白,久到對面樓那一格格的窗口陸續暗下去,久到他聽見樓下腸粉店拉捲簾門關店的聲音。他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那兩幀畫面還卡在他腦子裡,像兩塊擦不掉的墨漬。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合上手提箱時搭扣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忘不掉。那個人沒有看他。他也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今天這場火燒了多長時間他也沒算過。他就只是路過了那條路,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騎著車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掌心不會再燙了,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伸手摸了摸靠牆的那面鏡子。隔著泡沫紙,鏡面是涼的,涼意透進指尖,讓他想起那個人索降帶下放時手指攥緊的姿勢。

  江宇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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