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何來
那些人是在周日傍晚來的。
比前幾次都晚，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了大半條街，但小廣場那一帶的光線還是偏暗。這次不是兩輛灰色車，是三輛。最後一輛是黑色的麵包車，停在街口的時候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像裡面裝的東西比車重。
車門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風中格外清晰。鋼管碰撞的金屬聲從車箱深處傳出來，像一捆被捆在一起的鐵條在晃動中相互撞擊。七個人下了車，又加了兩三個陌生的面孔，他們手裡都握著東西——鋼管、棒球棍、其中一個人腰間別著一把用報紙捲起來的長條物，報紙的邊緣露出一截暗色的刀柄。
他們朝小飯館走來。腳步聲不齊，參差地落在石板地上，有人拖著一根鋼管在地上劃出一道持續的刮擦聲，像什麼金屬在拖動時與地面持續摩擦。小飯館門口的燈還亮著，捲簾門沒有拉下，老闆娘站在門框裡面，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她已經按好了三個數字。站在她旁邊的還有一個剛收攤的菜販、一個推著三輪車的阿伯——他們在門口站著，像在用身體搭一道窄而堅實的柵欄。
江宇從榕樹下面站起來。他朝小廣場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鋼管的反光在他前方晃動著，像一排正在逼近的金屬牙齒。那些人看見他走過來，放慢了腳步，但他們沒有停。江宇走到小飯館門口，站在老闆娘和那個菜販的前面。他站在他們和那些人之間的那條線上，面朝那些正在逼近的鋼管。他沒有退。
帶頭的那個人認出他了，腳步沒有停。他手裡的鋼管抬起來了，在路燈下泛著冷白的金屬光。那根鋼管沒有警告，沒有停頓——它從半空中落下來了，帶著風聲。江宇抬起左臂擋了一下。鋼管擊中他的前臂，隔著外套的布料傳來一聲悶響。他沒有動。他的腳在原地沒有移動半步，只有撞擊傳來的震動從手臂傳到肩膀，像一扇被拍響的門板在搖晃之後自己合攏了。
「走開！「帶頭的那個人喊了一聲，鋼管舉起來又落下了第二下。這一次砸在他右肩偏下的位置——痛感擴散開來，沿著肩胛骨的弧度傳遍整條右臂。他的右臂垂了一下又抬起來了。他沒有退。
「夠了！「老闆娘在後面喊，她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把他往後拉。「你別擋了！你走！「
江宇沒有走。鋼管落下了第三下，他的後背接住了，身體前傾了半寸，但他在前傾之後用腳掌重新撐住了地面，站穩了。那根鋼管抽回去的瞬間，他的外套後背的布料被刮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來的皮膚已經開始泛紅。他的舊外套上多出了幾道破裂的口子，從那些裂口裡隱約可見他皮膚上泛起的暗紅色瘀痕。他感覺到右側臉頰上有溫熱的液體開始聚攏、變重，在下巴邊緣形成一道細線。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淺紅色的印跡。
「你走吧！「又有人在後面喊。是糖水鋪老闆，他從自己店門口衝過來，伸手抓住了江宇的胳膊想把他往後拽。「別撐了！你身上全是傷了！「
「別打了！「另一個聲音從街對面傳過來，沙啞的，是那個戴灰色毛線帽的阿婆，她扶著拐杖站在台階上，聲音在發顫。「你們把他打壞了才甘心是不是！「
鋼管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瞬。帶頭的那個看了一眼江宇臉上那道正在滲血的劃痕，又看了一眼那些在後面拉他、喊他的人。他握鋼管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走。「
江宇沒有走。他把那隻被糖水鋪老闆拽住的胳膊輕輕掙開了，讓自己的身體重新站直。他面朝那些人，面朝那些反著光的鋼管和砍刀，站在那些正在滲血的傷口上方，站在小飯館門口，站在那排已經站了很久的人牆前面。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那些傷口底下以穩定的速度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在把血液送往那些正在疼痛的地方。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他邁出去的時候，那些鋼管的前端微微晃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偏了的枝條。他張開嘴，聲音從那些正在滲血的傷口上方傳了出來，在十二月底的夜風中，在被那些鋼管的反光照亮的小廣場上方，完整地、清晰地落到了每一個站著的人耳中。
「我不想再袖手旁觀了。「
帶頭的那個人的手在鋼管上握緊了一下，還沒有落下。
江宇又邁了一步。他的聲音從第二道傷口上方傳出來，比剛才更沉，更穩，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壓實的路面：「我要保護大家的笑容。「
鋼管前端在空氣里停住了。那些握著鋼管的手在冬夜的冷空氣中顯出了它的輪廓。他邁出了第三步。他的聲音升高了一些，像一盞燈被人從內部擰亮了半圈，在穗城十二月底的夜風中，在所有正在看他的人耳中，在那些鋼管和砍刀的金屬反光前面，完整地、一次性地說出了那最後一段話：
「所以，請看好了！這就是我的——「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
銀白色的光正在從他手背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下方湧上來，像水從地底被一根正在破土的根須帶著一起頂出地表。他的手掌正被一層正在成型的銀白色光芒逐漸覆蓋，一層接一層地從皮膚下方浮現出來。
他張著嘴，那最後兩個字還在他的喉嚨里——
「……著裝！「
比前幾次都晚，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了大半條街，但小廣場那一帶的光線還是偏暗。這次不是兩輛灰色車，是三輛。最後一輛是黑色的麵包車，停在街口的時候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像裡面裝的東西比車重。
車門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風中格外清晰。鋼管碰撞的金屬聲從車箱深處傳出來，像一捆被捆在一起的鐵條在晃動中相互撞擊。七個人下了車，又加了兩三個陌生的面孔，他們手裡都握著東西——鋼管、棒球棍、其中一個人腰間別著一把用報紙捲起來的長條物，報紙的邊緣露出一截暗色的刀柄。
他們朝小飯館走來。腳步聲不齊，參差地落在石板地上，有人拖著一根鋼管在地上劃出一道持續的刮擦聲，像什麼金屬在拖動時與地面持續摩擦。小飯館門口的燈還亮著，捲簾門沒有拉下，老闆娘站在門框裡面，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她已經按好了三個數字。站在她旁邊的還有一個剛收攤的菜販、一個推著三輪車的阿伯——他們在門口站著，像在用身體搭一道窄而堅實的柵欄。
江宇從榕樹下面站起來。他朝小廣場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鋼管的反光在他前方晃動著，像一排正在逼近的金屬牙齒。那些人看見他走過來，放慢了腳步，但他們沒有停。江宇走到小飯館門口，站在老闆娘和那個菜販的前面。他站在他們和那些人之間的那條線上，面朝那些正在逼近的鋼管。他沒有退。
帶頭的那個人認出他了，腳步沒有停。他手裡的鋼管抬起來了，在路燈下泛著冷白的金屬光。那根鋼管沒有警告，沒有停頓——它從半空中落下來了，帶著風聲。江宇抬起左臂擋了一下。鋼管擊中他的前臂，隔著外套的布料傳來一聲悶響。他沒有動。他的腳在原地沒有移動半步，只有撞擊傳來的震動從手臂傳到肩膀，像一扇被拍響的門板在搖晃之後自己合攏了。
「走開！「帶頭的那個人喊了一聲，鋼管舉起來又落下了第二下。這一次砸在他右肩偏下的位置——痛感擴散開來，沿著肩胛骨的弧度傳遍整條右臂。他的右臂垂了一下又抬起來了。他沒有退。
「夠了！「老闆娘在後面喊，她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把他往後拉。「你別擋了！你走！「
江宇沒有走。鋼管落下了第三下，他的後背接住了，身體前傾了半寸，但他在前傾之後用腳掌重新撐住了地面，站穩了。那根鋼管抽回去的瞬間，他的外套後背的布料被刮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來的皮膚已經開始泛紅。他的舊外套上多出了幾道破裂的口子，從那些裂口裡隱約可見他皮膚上泛起的暗紅色瘀痕。他感覺到右側臉頰上有溫熱的液體開始聚攏、變重，在下巴邊緣形成一道細線。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淺紅色的印跡。
「你走吧！「又有人在後面喊。是糖水鋪老闆，他從自己店門口衝過來，伸手抓住了江宇的胳膊想把他往後拽。「別撐了！你身上全是傷了！「
「別打了！「另一個聲音從街對面傳過來，沙啞的，是那個戴灰色毛線帽的阿婆，她扶著拐杖站在台階上，聲音在發顫。「你們把他打壞了才甘心是不是！「
鋼管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瞬。帶頭的那個看了一眼江宇臉上那道正在滲血的劃痕，又看了一眼那些在後面拉他、喊他的人。他握鋼管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走。「
江宇沒有走。他把那隻被糖水鋪老闆拽住的胳膊輕輕掙開了，讓自己的身體重新站直。他面朝那些人，面朝那些反著光的鋼管和砍刀，站在那些正在滲血的傷口上方，站在小飯館門口，站在那排已經站了很久的人牆前面。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那些傷口底下以穩定的速度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在把血液送往那些正在疼痛的地方。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他邁出去的時候，那些鋼管的前端微微晃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偏了的枝條。他張開嘴，聲音從那些正在滲血的傷口上方傳了出來，在十二月底的夜風中，在被那些鋼管的反光照亮的小廣場上方，完整地、清晰地落到了每一個站著的人耳中。
「我不想再袖手旁觀了。「
帶頭的那個人的手在鋼管上握緊了一下，還沒有落下。
江宇又邁了一步。他的聲音從第二道傷口上方傳出來，比剛才更沉，更穩，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壓實的路面：「我要保護大家的笑容。「
鋼管前端在空氣里停住了。那些握著鋼管的手在冬夜的冷空氣中顯出了它的輪廓。他邁出了第三步。他的聲音升高了一些，像一盞燈被人從內部擰亮了半圈，在穗城十二月底的夜風中，在所有正在看他的人耳中，在那些鋼管和砍刀的金屬反光前面，完整地、一次性地說出了那最後一段話：
「所以，請看好了！這就是我的——「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
銀白色的光正在從他手背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下方湧上來，像水從地底被一根正在破土的根須帶著一起頂出地表。他的手掌正被一層正在成型的銀白色光芒逐漸覆蓋，一層接一層地從皮膚下方浮現出來。
他張著嘴，那最後兩個字還在他的喉嚨里——
「……著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