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千度
十四層的防火門是燙的。
顧誠的手套按上去的那一瞬，「赤紅「的傳感器反饋回一組數據：門體表面溫度二百三十七攝氏度。鋼製防火門的漆面已經全部碳化脫落，裸露的金屬泛著一種暗沉的藍灰色，門框周圍的牆體在高溫下龜裂出道道紋路，像一塊被暴曬過的泥地。顧誠沒猶豫。他側肩撞上去，門框周圍的碎磚簌簌地往下掉，門板朝內彈開的一剎那，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以近乎實體的形態涌了出來。
「赤紅「的溫控系統當即拉滿。
納米纖維表面的能量迴路驟然加速運轉，暗紅色的金屬光澤從裝甲表殼下浮上來，像被熱風吹亮的炭火。顧誠隔著三層防護都能感覺到那股熱量試圖往裡鑽——先是防火服的外層，然後是裝甲的隔熱膜，最後才是納米纖維貼膚層。三層屏障都在運轉，但他聽到了AI的聲音：「外部環境溫度持續上升，當前讀數——八百六十度。「
八百六十度。他登車出發的時候聽氣象預報說今天地表溫度三十九度。差了二十二倍。他跨過門檻，腳下的樓板發出一種微妙的彈性反饋，像踩在一塊正在融化的塑料板上面。建築材料的力學性能在高溫下會急劇改變，這個他知道，理論考試考過，但理論和腳底下的真實觸感完全不是一回事。每走一步，他都覺得下一腳可能踩空。
「十四層B單元，熱成像掃描已展開。目標兩人，位於——「AI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著，但背景里摻進了另一種雜音，電流般的、細碎的嘶嘶聲，那是「赤紅「的傳感器在高熱環境下偶發的信號干擾。顧誠把右眼閉上又睜開，熱成像視野閃了一下重新穩定下來。
走廊比十三層更糟。
天花板吊頂已經完全燒穿了，露出上面縱橫交錯的管線排架——那些金屬管道在高溫下彎曲成不可思議的形狀，一根根垂下來像被斬斷的手指。兩側的辦公室隔斷牆基本燒沒了，只剩下鍍鋅鋼龍骨的黑灰色骨架，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具具站立的骨架。走廊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水，是噴淋系統殘存的最後一點水壓擠出來的，但已經被高溫加熱到接近沸點，腳踩上去燙得透過靴底傳來鈍痛。
顧誠跑過走廊時頭頂上掉下來一塊碎石膏板，「赤紅「的肩部傳感器自動預警，他偏了一下頭，碎片擦著頭盔砸在地上摔成粉末。他在第三間和第四間隔斷之間的位置停下來，AI標註的B單元入口就在右手邊——一扇原木色的室內門，現在已經燒成了一塊黑炭，半掛在門框上搖搖欲墜。
他伸手把那扇門扯了下來。門板落地的聲音被火燒聲吞沒了。
B單元裡面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那是一個家庭居住的套間，客廳里有一張燒剩半邊骨架的沙發，一台融化了的電視機臥在地上，屏幕碎裂後流出的液晶在高溫下凝結成一灘黃褐色的固體。茶几上那些塑料材質的東西全部消失了，只剩一團團黑乎乎的殘餘形狀，像遺骸。熱成像視野里，客廳右側通往臥室的門框處有兩個橙紅色的熱源輪廓——一個坐著，一個躺著。
坐著的是個老人。江宇在樓下時不可能知道他的姓名，但此刻顧誠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個年紀很大的人，背駝著，坐在地上倚著門框，一隻手搭在另一個倒在地上的人身上。那個倒著的人可能是他的老伴，看不清，熱成像只能勾勒出人體輪廓的大致形狀，無法分辨細節。老人還睜著眼。顧誠走到他面前蹲下去的時候，他對焦了一下才把目光聚在顧誠的頭盔上。
「還有……還有一個……「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像砂輪磨刀，「她……她先倒的……「
顧誠沒時間說話。他先把口罩式氧氣面罩扣在老人臉上，老人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指頭捏著他的裝甲表面，指甲陷進了納米纖維的縫隙里。顧誠把老人從地上扶起來——老人自己站不住，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右臂上，像一袋被水浸透的水泥。他半扛半抱著老人往門口走，視線掃過倒在地上那個身影，矮小的、蜷縮的、側臥在瓷磚地面上。
「救護隊馬上到十三樓，帶上去就——「他話說一半，腳底傳來一聲他再熟悉不過的悶響。
那是樓板內部正在斷裂的聲音。
十三層的坍塌已經讓整棟樓的受力結構發生了變化。十四層原本在樓體的承重序列里屬於次要位置，但十三層左側走廊塌了之後，上方十五層和十六層的重量被重新分配到了十四層的樓板上。那些樓板正在承受超出設計值的壓力，而高溫正在把鋼筋的抗拉強度一點點啃噬掉。
「結構警告。「AI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腳下樓板承重能力正在快速下降。預計剩餘安全時間——「
「多久？「顧誠把老人往門口方向送。
「兩分四十秒。「
顧誠用左肩抵著老人的腋下把他送出了B單元的門，老人趴在走廊地面上，那副氧氣面罩還扣在臉上，他從面罩下面發出含混的、急促的呼吸聲。
「待著別動！「顧誠喊了一聲，轉身沖回了屋裡。
他蹲到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身邊。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整個人蜷成一小團側躺著，臉上安詳得像睡著了，但嘴唇已經發紫。顧誠把手指探到她頸側，皮膚底下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搏動。還活著，但那一絲搏動細得像蠶絲，他差點沒摸到。
他把老太太從地上抄起來。她比老頭子輕很多，身體幾乎失去了所有自主支撐力，軟塌塌地癱在他臂彎里像一隻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顧誠托著她的後背和膝彎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他走了三步，腳底下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悶，更低，震動從鞋底傳到腳踝，再到膝蓋，整個左腿的「赤紅「裝甲瞬間進行了抗衝擊響應，他的小腿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
「剩餘安全時間一分五十秒。「AI說。
顧誠加快了步子。老太太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起伏——還在呼吸，那絲微弱的搏動還沒斷。他走過客廳那張燒剩的沙發骨架時，餘光瞥見茶几旁邊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瓷杯子，高溫把杯身烤裂了，但裂縫中間有一朵手繪的青花圖案還隱約可辨。那大概是從前擺在這個家裡的某個日用品，每天用，每天看見，沒人會覺得它值得記住。但此刻它躺在地上裂著，顧誠看了它一眼，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他跨出B單元的門，走廊里趴著的老人還在地上。顧誠把老太太放在老人旁邊，兩個老人並排躺著，一個神志不清，一個意識模糊，但兩隻枯瘦的手伸過去，在布滿碎渣的地面上摸索著握在了一起。
「帶他們下去！「顧誠衝著對講機喊。他沒有等回答，轉身又看向了走廊深處。
十四層不止B單元這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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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在熱成像掃描時標註了更遠處的另一個熱源信號——在走廊盡頭，靠近電梯廳的位置，還有一個。很小，比成人小很多。顧誠從地圖測繪數據里看到那是一個獨立的熱信號，靜止的，蜷縮狀，位於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門口。
「還不走？「趙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擠出來，喘得厲害，「樓板要塌了！「
「還有一個。「顧誠說。
「操——「
顧誠已經跑了出去。
走廊從B單元到電梯廳之間大約還有三十米。這三十米在幾分鐘前還能正常通過，但現在顧誠跑在上面，每一步都感覺到腳下的樓板在回應他的體重——不是硬邦邦的承托，而是微微往下一沉、再微微一彈，像踩在一張繃得太緊的鼓皮上。走廊兩側的牆壁也在變形，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磚體和鋼筋。那鋼筋已經被燒得發紅，在裂縫中冒著絲絲的熱氣。
「樓板承重能力已低於安全閾值。剩餘安全時間——「AI的聲音頓了一下，那不是猶豫，那是傳感器在高溫干擾下重新校準所需的一瞬間延遲。「——五十二秒。「
五十二秒。顧誠在跑。他沒有算自己跑三十米需要多久，但他知道如果這層樓在他到達之前塌了，那就不用算了。
他衝到電梯廳時看見了一扇半開的雜物間門。門縫裡伸出一隻小手。
那是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整個人縮在雜物間最裡面的角落裡，門框落下來的一個消防噴淋頭卡住了門板，讓他推不開。水從那個壞掉的噴淋頭裡還在往下滴，滴在他肩膀上，他抱著膝蓋坐在水裡，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顧誠伸手把那扇門扒開了。門鉸鏈在高溫下已經脆化，他幾乎沒用力，整扇門就從框上脫落下來砸在地上。男孩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和灰漬的混合物，眼睛紅腫著，看見顧誠的一瞬間，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然後站起來朝他撲了過去。
顧誠單手接住他，把他夾在左臂腋下。男孩的腿盤上他的腰，兩隻小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脖子，箍得他差點喘不上氣。顧誠沒時間調整，轉身就跑。
「剩餘安全時間二十五秒。「AI的聲音已經失去了一貫的平穩，語速在加快，「建議立即——「
顧誠沒聽。他在跑。懷裡多了一個三十公斤左右的孩子，那三十公斤在平時不算什麼，但現在樓板在往下沉、天花板在往下掉、熱量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掌。他的肺在燒，空氣呼吸器里的氧氣已經消耗到百分之三十七了，但他不敢加大吸氣量，怕吸進更多熱氣燒壞氣道。他的腿在發酸，「赤紅「的輔助力系統正在滿負荷運轉，但他能感覺到那層輔助力在衰減——能量不多了。
B單元門口。他掠過地面，兩個老人已經被趙凱和另一名隊友帶走了，地上只剩一截斷了的擔架綁帶。他沒有停，繼續往防火門的方向跑。距離防火門還有十二米的時候，他聽見了那聲斷裂——一根橫樑，在他身後不到十米的位置，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轟。
那聲悶響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腳下的樓板已經在下沉了。他整個人隨著地面的傾斜猛地往右邊滑了一步，左膝跪在了地上，膝蓋部位的裝甲在衝擊下發出尖細的金屬摩擦聲。男孩的胳膊還在他脖子上箍著，沒松。他把右腿蹬直，從跪姿中重新站起來——樓板又往右邊傾了兩度，整條走廊像一艘正在側翻的船。
「裝甲能量餘量——百分之八。「AI的聲音在他耳機里響著，細得像是被火烤乾了的溪流。「建議放棄——「
「閉嘴。「顧誠說。他咬著牙，兩個字的音節是被齒縫碾碎了吐出來的。
防火門還剩六米。五米。他腳下的樓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那條縫像黑色的閃電從他身後追上來，他跑一步它就裂一寸，他跑兩步它就裂兩寸。它追著他的腳步，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丈量他的速度。四米。他跨過那道裂縫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往下一墜，那是裂縫邊緣的水泥塊正在往下脫落，落到十三層坍塌後形成的廢墟里，發出遙遠的、空洞的回聲。
三米。他把男孩的頭往下壓了壓，用自己的後腦勺和肩膀護住他。二米。一米。他的左手已經搭上了防火門的把手，那扇鋼製門框也在高溫下變了形，門板斜斜地卡在框裡。
他一腳踹上去。門板彈開了。他整個人帶著男孩撲進了樓梯間的平台。在他身後，十四層走廊的最後三米樓板斷裂、墜落、砸在十三層廢墟上的聲音像一聲被悶住了的雷。顧誠趴在地上，用身體整個護住那個男孩，他感覺到碎屑和熱浪從身後撲過來，拍在他的背甲上，「赤紅「最後一點能量全部集中在背甲抗衝擊上，一陣猛烈的震動從他的肩胛骨傳到後腦，他眼前白了一下。
樓梯間的應急燈在閃。慘綠色的光打在滿地的碎渣上。男孩從他懷裡掙出來，跪在他旁邊看著他，滿眼是淚，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叔叔……「
顧誠沒回答。他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平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空氣呼吸器里的氧氣餘量百分之二十六，但他打開面罩呼吸了一下，樓梯間的空氣雖然嗆人，但溫度比十四層低太多了，涼涼的灌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赤紅「裝甲上的暗紅色光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納米纖維表面焦黑了好幾塊，背甲的區域有一片明顯的燒灼變色，邊緣起了泡。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赤紅「覆蓋到手背的那層薄甲也焦了，指關節處的能量迴路斷了，偶爾閃一下光，像臨終前的心電圖。
「顧誠！顧誠！「趙凱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上來，「你他媽——「
「活著。「顧誠說。聲音不大，在樓梯間裡迴蕩了一下。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煙霧從防火門的縫隙里往外滲，但那扇門還攔在樓梯間和十四層之間——儘管它已經變形了、卡住了、也許再也打不開了，但它還在那兒。
男孩蹲在他旁邊，一隻小手搭在他的裝甲胸甲上。那塊胸甲的溫度還沒完全降下來，孩子的手被燙了一下縮回去，又伸出來，隔著袖子按著。
顧誠側頭看了他一眼。七八歲的男孩，黑頭髮，額頭上一道擦傷在滲血。但他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被嚇傻了的空洞，是劫後餘生那種拼命想抓住什麼的亮。
「叫什麼？「顧誠問。
「周……周然。「
「周然。「顧誠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你爸媽在樓下等你。「
男孩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他沒哭出聲。
顧誠慢慢坐起來，靠在樓梯間的牆上。背甲的焦斑蹭過牆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他把面罩徹底掀開，額頭上全是汗，黑灰糊了滿臉，汗水從鬢角淌下來經過下巴上那道疤，把灰塵沖開一條白線。他仰頭閉了一會兒眼。
AI的通訊頻道在他頭盔里發出最後一串數據：「納米裝甲'赤紅'，能量餘量百分之四。溫控系統已關閉。抗衝擊系統已關閉。通訊模塊——運行中。本次任務記錄將自動上傳至數據中心。「然後它停了。
顧誠把頭盔從頭上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那頂頭盔面罩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滿臉灰的、累得像三天沒睡覺的樣子。
樓下，對講機里傳來中隊長陳國強的聲音：「十四層B單元及電梯廳被困人員已全部救出，重複，已全部救出。「
顧誠把對講機拿起來，按鍵，說了兩個字：「收到。「
他把對講機放回腰帶上，低頭看著蜷縮在裝甲胸口的那個小男孩——周然已經靠著他睡著了，滿臉的淚痕和黑灰混在一起，小手還攥著他胸甲上那根斷了的能量迴路線頭。
千度。顧誠心裡默念了這個詞。裝甲的耐受極限是九百八十度，剛才十四層走廊局部溫度已經突破了一千。能量迴路斷了三條，背甲燒變了色，溫控系統停機，輔助力降到零。但這副裝甲撐到了他走出防火門的那一刻。
他低頭看著睡著的周然，伸手把孩子額前被汗黏住的頭髮撥到一邊。
而此刻，樓下警戒線外的人群正在散去。江宇已經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電動車，他的掌心還在微微發燙，但顧誠不知道。顧誠只知道火還在燒，十六層還有人在等他上去。
他靠著樓梯間的牆，閉著眼，在下一波衝鋒到來之前，給了自己三分鐘的喘息時間。
顧誠的手套按上去的那一瞬，「赤紅「的傳感器反饋回一組數據：門體表面溫度二百三十七攝氏度。鋼製防火門的漆面已經全部碳化脫落，裸露的金屬泛著一種暗沉的藍灰色，門框周圍的牆體在高溫下龜裂出道道紋路，像一塊被暴曬過的泥地。顧誠沒猶豫。他側肩撞上去，門框周圍的碎磚簌簌地往下掉，門板朝內彈開的一剎那，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以近乎實體的形態涌了出來。
「赤紅「的溫控系統當即拉滿。
納米纖維表面的能量迴路驟然加速運轉，暗紅色的金屬光澤從裝甲表殼下浮上來，像被熱風吹亮的炭火。顧誠隔著三層防護都能感覺到那股熱量試圖往裡鑽——先是防火服的外層，然後是裝甲的隔熱膜，最後才是納米纖維貼膚層。三層屏障都在運轉，但他聽到了AI的聲音：「外部環境溫度持續上升，當前讀數——八百六十度。「
八百六十度。他登車出發的時候聽氣象預報說今天地表溫度三十九度。差了二十二倍。他跨過門檻，腳下的樓板發出一種微妙的彈性反饋，像踩在一塊正在融化的塑料板上面。建築材料的力學性能在高溫下會急劇改變，這個他知道，理論考試考過，但理論和腳底下的真實觸感完全不是一回事。每走一步，他都覺得下一腳可能踩空。
「十四層B單元，熱成像掃描已展開。目標兩人，位於——「AI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著，但背景里摻進了另一種雜音，電流般的、細碎的嘶嘶聲，那是「赤紅「的傳感器在高熱環境下偶發的信號干擾。顧誠把右眼閉上又睜開，熱成像視野閃了一下重新穩定下來。
走廊比十三層更糟。
天花板吊頂已經完全燒穿了，露出上面縱橫交錯的管線排架——那些金屬管道在高溫下彎曲成不可思議的形狀，一根根垂下來像被斬斷的手指。兩側的辦公室隔斷牆基本燒沒了，只剩下鍍鋅鋼龍骨的黑灰色骨架，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具具站立的骨架。走廊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水，是噴淋系統殘存的最後一點水壓擠出來的，但已經被高溫加熱到接近沸點，腳踩上去燙得透過靴底傳來鈍痛。
顧誠跑過走廊時頭頂上掉下來一塊碎石膏板，「赤紅「的肩部傳感器自動預警，他偏了一下頭，碎片擦著頭盔砸在地上摔成粉末。他在第三間和第四間隔斷之間的位置停下來，AI標註的B單元入口就在右手邊——一扇原木色的室內門，現在已經燒成了一塊黑炭，半掛在門框上搖搖欲墜。
他伸手把那扇門扯了下來。門板落地的聲音被火燒聲吞沒了。
B單元裡面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那是一個家庭居住的套間，客廳里有一張燒剩半邊骨架的沙發，一台融化了的電視機臥在地上，屏幕碎裂後流出的液晶在高溫下凝結成一灘黃褐色的固體。茶几上那些塑料材質的東西全部消失了，只剩一團團黑乎乎的殘餘形狀，像遺骸。熱成像視野里，客廳右側通往臥室的門框處有兩個橙紅色的熱源輪廓——一個坐著，一個躺著。
坐著的是個老人。江宇在樓下時不可能知道他的姓名，但此刻顧誠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個年紀很大的人，背駝著，坐在地上倚著門框，一隻手搭在另一個倒在地上的人身上。那個倒著的人可能是他的老伴，看不清，熱成像只能勾勒出人體輪廓的大致形狀，無法分辨細節。老人還睜著眼。顧誠走到他面前蹲下去的時候，他對焦了一下才把目光聚在顧誠的頭盔上。
「還有……還有一個……「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像砂輪磨刀，「她……她先倒的……「
顧誠沒時間說話。他先把口罩式氧氣面罩扣在老人臉上，老人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指頭捏著他的裝甲表面，指甲陷進了納米纖維的縫隙里。顧誠把老人從地上扶起來——老人自己站不住，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右臂上，像一袋被水浸透的水泥。他半扛半抱著老人往門口走，視線掃過倒在地上那個身影，矮小的、蜷縮的、側臥在瓷磚地面上。
「救護隊馬上到十三樓，帶上去就——「他話說一半，腳底傳來一聲他再熟悉不過的悶響。
那是樓板內部正在斷裂的聲音。
十三層的坍塌已經讓整棟樓的受力結構發生了變化。十四層原本在樓體的承重序列里屬於次要位置，但十三層左側走廊塌了之後，上方十五層和十六層的重量被重新分配到了十四層的樓板上。那些樓板正在承受超出設計值的壓力，而高溫正在把鋼筋的抗拉強度一點點啃噬掉。
「結構警告。「AI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腳下樓板承重能力正在快速下降。預計剩餘安全時間——「
「多久？「顧誠把老人往門口方向送。
「兩分四十秒。「
顧誠用左肩抵著老人的腋下把他送出了B單元的門，老人趴在走廊地面上，那副氧氣面罩還扣在臉上，他從面罩下面發出含混的、急促的呼吸聲。
「待著別動！「顧誠喊了一聲，轉身沖回了屋裡。
他蹲到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身邊。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整個人蜷成一小團側躺著，臉上安詳得像睡著了，但嘴唇已經發紫。顧誠把手指探到她頸側，皮膚底下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搏動。還活著，但那一絲搏動細得像蠶絲，他差點沒摸到。
他把老太太從地上抄起來。她比老頭子輕很多，身體幾乎失去了所有自主支撐力，軟塌塌地癱在他臂彎里像一隻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顧誠托著她的後背和膝彎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他走了三步，腳底下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悶，更低，震動從鞋底傳到腳踝，再到膝蓋，整個左腿的「赤紅「裝甲瞬間進行了抗衝擊響應，他的小腿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
「剩餘安全時間一分五十秒。「AI說。
顧誠加快了步子。老太太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起伏——還在呼吸，那絲微弱的搏動還沒斷。他走過客廳那張燒剩的沙發骨架時，餘光瞥見茶几旁邊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瓷杯子，高溫把杯身烤裂了，但裂縫中間有一朵手繪的青花圖案還隱約可辨。那大概是從前擺在這個家裡的某個日用品，每天用，每天看見，沒人會覺得它值得記住。但此刻它躺在地上裂著，顧誠看了它一眼，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他跨出B單元的門，走廊里趴著的老人還在地上。顧誠把老太太放在老人旁邊，兩個老人並排躺著，一個神志不清，一個意識模糊，但兩隻枯瘦的手伸過去，在布滿碎渣的地面上摸索著握在了一起。
「帶他們下去！「顧誠衝著對講機喊。他沒有等回答，轉身又看向了走廊深處。
十四層不止B單元這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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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在熱成像掃描時標註了更遠處的另一個熱源信號——在走廊盡頭，靠近電梯廳的位置，還有一個。很小，比成人小很多。顧誠從地圖測繪數據里看到那是一個獨立的熱信號，靜止的，蜷縮狀，位於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門口。
「還不走？「趙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擠出來，喘得厲害，「樓板要塌了！「
「還有一個。「顧誠說。
「操——「
顧誠已經跑了出去。
走廊從B單元到電梯廳之間大約還有三十米。這三十米在幾分鐘前還能正常通過，但現在顧誠跑在上面，每一步都感覺到腳下的樓板在回應他的體重——不是硬邦邦的承托，而是微微往下一沉、再微微一彈，像踩在一張繃得太緊的鼓皮上。走廊兩側的牆壁也在變形，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磚體和鋼筋。那鋼筋已經被燒得發紅，在裂縫中冒著絲絲的熱氣。
「樓板承重能力已低於安全閾值。剩餘安全時間——「AI的聲音頓了一下，那不是猶豫，那是傳感器在高溫干擾下重新校準所需的一瞬間延遲。「——五十二秒。「
五十二秒。顧誠在跑。他沒有算自己跑三十米需要多久，但他知道如果這層樓在他到達之前塌了，那就不用算了。
他衝到電梯廳時看見了一扇半開的雜物間門。門縫裡伸出一隻小手。
那是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整個人縮在雜物間最裡面的角落裡，門框落下來的一個消防噴淋頭卡住了門板，讓他推不開。水從那個壞掉的噴淋頭裡還在往下滴，滴在他肩膀上，他抱著膝蓋坐在水裡，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顧誠伸手把那扇門扒開了。門鉸鏈在高溫下已經脆化，他幾乎沒用力，整扇門就從框上脫落下來砸在地上。男孩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和灰漬的混合物，眼睛紅腫著，看見顧誠的一瞬間，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然後站起來朝他撲了過去。
顧誠單手接住他，把他夾在左臂腋下。男孩的腿盤上他的腰，兩隻小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脖子，箍得他差點喘不上氣。顧誠沒時間調整，轉身就跑。
「剩餘安全時間二十五秒。「AI的聲音已經失去了一貫的平穩，語速在加快，「建議立即——「
顧誠沒聽。他在跑。懷裡多了一個三十公斤左右的孩子，那三十公斤在平時不算什麼，但現在樓板在往下沉、天花板在往下掉、熱量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掌。他的肺在燒，空氣呼吸器里的氧氣已經消耗到百分之三十七了，但他不敢加大吸氣量，怕吸進更多熱氣燒壞氣道。他的腿在發酸，「赤紅「的輔助力系統正在滿負荷運轉，但他能感覺到那層輔助力在衰減——能量不多了。
B單元門口。他掠過地面，兩個老人已經被趙凱和另一名隊友帶走了，地上只剩一截斷了的擔架綁帶。他沒有停，繼續往防火門的方向跑。距離防火門還有十二米的時候，他聽見了那聲斷裂——一根橫樑，在他身後不到十米的位置，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轟。
那聲悶響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腳下的樓板已經在下沉了。他整個人隨著地面的傾斜猛地往右邊滑了一步，左膝跪在了地上，膝蓋部位的裝甲在衝擊下發出尖細的金屬摩擦聲。男孩的胳膊還在他脖子上箍著，沒松。他把右腿蹬直，從跪姿中重新站起來——樓板又往右邊傾了兩度，整條走廊像一艘正在側翻的船。
「裝甲能量餘量——百分之八。「AI的聲音在他耳機里響著，細得像是被火烤乾了的溪流。「建議放棄——「
「閉嘴。「顧誠說。他咬著牙，兩個字的音節是被齒縫碾碎了吐出來的。
防火門還剩六米。五米。他腳下的樓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那條縫像黑色的閃電從他身後追上來，他跑一步它就裂一寸，他跑兩步它就裂兩寸。它追著他的腳步，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丈量他的速度。四米。他跨過那道裂縫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往下一墜，那是裂縫邊緣的水泥塊正在往下脫落，落到十三層坍塌後形成的廢墟里，發出遙遠的、空洞的回聲。
三米。他把男孩的頭往下壓了壓，用自己的後腦勺和肩膀護住他。二米。一米。他的左手已經搭上了防火門的把手，那扇鋼製門框也在高溫下變了形，門板斜斜地卡在框裡。
他一腳踹上去。門板彈開了。他整個人帶著男孩撲進了樓梯間的平台。在他身後，十四層走廊的最後三米樓板斷裂、墜落、砸在十三層廢墟上的聲音像一聲被悶住了的雷。顧誠趴在地上，用身體整個護住那個男孩，他感覺到碎屑和熱浪從身後撲過來，拍在他的背甲上，「赤紅「最後一點能量全部集中在背甲抗衝擊上，一陣猛烈的震動從他的肩胛骨傳到後腦，他眼前白了一下。
樓梯間的應急燈在閃。慘綠色的光打在滿地的碎渣上。男孩從他懷裡掙出來，跪在他旁邊看著他，滿眼是淚，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叔叔……「
顧誠沒回答。他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平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空氣呼吸器里的氧氣餘量百分之二十六，但他打開面罩呼吸了一下，樓梯間的空氣雖然嗆人，但溫度比十四層低太多了，涼涼的灌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赤紅「裝甲上的暗紅色光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納米纖維表面焦黑了好幾塊，背甲的區域有一片明顯的燒灼變色，邊緣起了泡。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赤紅「覆蓋到手背的那層薄甲也焦了，指關節處的能量迴路斷了，偶爾閃一下光，像臨終前的心電圖。
「顧誠！顧誠！「趙凱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上來，「你他媽——「
「活著。「顧誠說。聲音不大，在樓梯間裡迴蕩了一下。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煙霧從防火門的縫隙里往外滲，但那扇門還攔在樓梯間和十四層之間——儘管它已經變形了、卡住了、也許再也打不開了，但它還在那兒。
男孩蹲在他旁邊，一隻小手搭在他的裝甲胸甲上。那塊胸甲的溫度還沒完全降下來，孩子的手被燙了一下縮回去，又伸出來，隔著袖子按著。
顧誠側頭看了他一眼。七八歲的男孩，黑頭髮，額頭上一道擦傷在滲血。但他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被嚇傻了的空洞，是劫後餘生那種拼命想抓住什麼的亮。
「叫什麼？「顧誠問。
「周……周然。「
「周然。「顧誠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你爸媽在樓下等你。「
男孩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他沒哭出聲。
顧誠慢慢坐起來，靠在樓梯間的牆上。背甲的焦斑蹭過牆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他把面罩徹底掀開，額頭上全是汗，黑灰糊了滿臉，汗水從鬢角淌下來經過下巴上那道疤，把灰塵沖開一條白線。他仰頭閉了一會兒眼。
AI的通訊頻道在他頭盔里發出最後一串數據：「納米裝甲'赤紅'，能量餘量百分之四。溫控系統已關閉。抗衝擊系統已關閉。通訊模塊——運行中。本次任務記錄將自動上傳至數據中心。「然後它停了。
顧誠把頭盔從頭上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那頂頭盔面罩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滿臉灰的、累得像三天沒睡覺的樣子。
樓下，對講機里傳來中隊長陳國強的聲音：「十四層B單元及電梯廳被困人員已全部救出，重複，已全部救出。「
顧誠把對講機拿起來，按鍵，說了兩個字：「收到。「
他把對講機放回腰帶上，低頭看著蜷縮在裝甲胸口的那個小男孩——周然已經靠著他睡著了，滿臉的淚痕和黑灰混在一起，小手還攥著他胸甲上那根斷了的能量迴路線頭。
千度。顧誠心裡默念了這個詞。裝甲的耐受極限是九百八十度，剛才十四層走廊局部溫度已經突破了一千。能量迴路斷了三條，背甲燒變了色，溫控系統停機，輔助力降到零。但這副裝甲撐到了他走出防火門的那一刻。
他低頭看著睡著的周然，伸手把孩子額前被汗黏住的頭髮撥到一邊。
而此刻，樓下警戒線外的人群正在散去。江宇已經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電動車，他的掌心還在微微發燙，但顧誠不知道。顧誠只知道火還在燒，十六層還有人在等他上去。
他靠著樓梯間的牆，閉著眼，在下一波衝鋒到來之前，給了自己三分鐘的喘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