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自擇
那封信被夾進筆記本之後，江宇又翻了兩次。一次是在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坐在桌前喝了一杯水，順手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那頁紙，確認它還在，然後合上了。第二次是在一周後，他整理桌面的時候又翻到那一頁，把信紙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段關於小孩蹲在路邊埋麻雀的文字，看完了放回去，沒有多停留。
那段文字在他心裡留下的不是強烈的情緒波動，是一種持續的、極輕微的張力，像一根被擰得很鬆的弦，偶爾震一下。他每天上班、寫稿、改稿、開會，生活在一套新的軌道上運轉著，但那個「蹲下去「的畫面會在他路過街邊某棵行道樹、看見某個小孩蹲在地上看螞蟻的時候忽然浮上來，輕輕地占據一兩秒的注意力，然後沉下去。
十月底的一個周末，江宇又去了趟醫院。這次不是為了採訪素材，也不是為了見沈森。他母親那天值班，他本來只是想送個東西過去——母親的充電器落在家了。他走進住院部走廊的時候看見沈森正從急診那邊走過來，白大褂，步子不快不慢，手裡捏著一張單子。他看見江宇點了下頭算打招呼，然後正要走過去的時候停住了。
「你那個稿子，「沈森說，「後來有人找過你？「
江宇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沈森把單子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有個女的來找過我，大概兩周前，灰色外套，四十多歲。她在急診大廳坐了一會兒，沒掛號，也沒找別的醫生。護士說她點名要見我，我出來之後她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你那天蹲下去了，謝謝你'。第二句是'你寫稿子的那個年輕人，是林主任的兒子吧'。「
「她沒說他丈夫的事？「
「沒有。「沈森說，「她說完那兩句話就走了。「
江宇站在走廊里，把那兩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遍。他知道那個女人是誰——郭旭的妻子。她來見了他，又去見了沈森。她沒有說太多，只是說了一句「你蹲下去了「和確認了他的身份。她大概只是想要知道，那個寫了「蹲下去「三個字的年輕人和那個真正蹲下去的醫生，是真實存在的兩個人。
「你當時怎麼回的？「江宇問。
「我說了'嗯'。「沈森說，「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夠了。「江宇說。
沈森看了他一眼，那種目光很輕，像在確認一個不太需要確認的東西。「你最近狀態還行？「
「還行。「江宇說，「上班，寫稿，慢慢在適應。「
「行。「沈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落在肩上的重量很輕，停留的時間不到半秒，然後沈森轉身走了，白大褂下擺在轉身時甩了一下。江宇站在原地目送了幾步，然後轉身往胸外科的方向去了。
那個周末晚上，江宇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在那頁寫著「燈一直亮著「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字：「有人蹲下去之後，會有另一個人記住了'蹲下去'三個字。然後他把這三個字寫下來，讓更多人看見。這大概也是守護的一種。「他寫完那行字之後放下了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裂縫還在，但他忽然覺得它不只是「裂縫「了，也可以是一個「縫隙「。
窗外的風從紗窗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十一月將至時那種更明確的涼意。江宇沒有關窗，他把外套拉鏈拉上一格，繼續坐著。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得更大了一些，風湧進來翻動了他放在桌角的筆記本紙頁，嘩啦響了兩聲。他伸手按住那些翻動的紙頁，指尖壓著紙面，感受到紙頁邊緣在風裡輕顫的觸感，然後鬆開手，由著風把那頁紙翻到了最後一張空白頁上。
那頁空白頁攤開著，在檯燈光下白得發亮，像一面還沒寫字的鏡子。江宇看著那頁空白，伸手壓平了紙頁的四角，然後轉回桌前坐了下來。
第二天是周日，江宇本來打算在家寫一篇關於基層消防站日常訓練的新稿子，但他在搜索資料的時候無意中打開了一個消防支隊的公開紀錄片。畫面里是消防員在訓練塔上的攀爬訓練，鏡頭掃過場邊站著一個穿深藍色作訓服的身影，身形偏瘦，正側著頭在和旁邊的人說話。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江宇的手指在空格鍵上停了一瞬。他認出了那個人——顧誠。
那部紀錄片的拍攝時間是今年春天，剪輯發布是四個月前。片子裡顧誠的狀態比江宇記憶中那個跪在地上脫裝甲的身影結實一些，正站在訓練塔下面抬頭往上看著什麼。紀錄片全長二十分鐘，江宇沒有快進，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遍。片尾出字幕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條標註：「本片特別鳴謝穗城消防支隊天河南中隊全體指戰員「。
天河南中隊。江宇在搜索欄里輸入了那幾個字，跳出來的頁面不多，其中有一條是支隊的工作動態更新，發布時間在兩個月前。他點進去，裡面是一則配圖簡訊，寫著「天河南中隊舉行新型裝甲列裝儀式「。配圖中站成一排的消防員里，他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顧誠，比紀錄片裡的樣子略微瘦了一圈，但站姿筆直。他的胸前沒有那台「赤紅「，是一台新裝甲——顏色偏深紅，接近鐵鏽，但那道下巴上的疤是同一個弧度。
江宇在屏幕前面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頁配圖截了個屏，保存在了一個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他沒有特別起，只是順手存進了「素材「那個文件夾，和沈森、王曉、父親有關的那篇稿子的底稿都在同一個位置。
周一上班的時候江宇在選題會上提了一個新想法——他想要做一篇關於穗城消防支隊的專題，重點放在「日常中的消防員「這個角度，不是宏大敘事的那類報導。主管聽完之後問了一句「你有接觸渠道嗎「，他說「還在確認中「。主管沒有反對，說「先出個綱要看一看「。
散會之後他坐回工位，想了很久怎麼聯繫天河南中隊。他沒有顧誠的電話，沒有消防支隊的熟人，但他想到了一個人的名字——王曉。江宇打開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王曉的號碼。他上次存這個號的時候在邊境，王曉說「如果有事可以打「，但那之後他沒有主動聯繫過。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打了四個字發過去：「王隊你好，我是江宇。我想聯繫一下穗城消防支隊天河南中隊的一個消防員，方便幫我問個聯繫方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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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十分鐘，王曉回了一條：「哪個？「
江宇：「顧誠。「
王曉那邊隔了大約三分鐘，發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句話：「他換號了，這個新的。「
江宇看著那個號碼，心裡想的是——王曉沒有問為什麼要聯繫顧誠。他沒有問「你要幹嘛「「你跟他什麼關係「「你找我幫這個忙是為了什麼「。他只回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句話，好像這件事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江宇存好了那個號碼，沒有立即打。他先把「顧誠「兩個字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把那串數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他在下班之後、坐在工位上沒有立即走的時候，撥出了那通電話。
鈴聲響了大約五聲，對面接了。「餵？「聲音比江宇記憶里的略微低一些，帶著剛結束某種體力活動後的微喘，但節奏是穩的。
「顧隊你好，「江宇說，「我叫江宇，是穗城應急傳媒中心的新人。我想做一篇關於消防支隊的專題報導，想了解消防員的日常訓練和生活。你方便的話，我想到隊裡去採訪看看。「
對面沉默了一瞬。大約只有兩秒，然後顧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一個朋友給的。「
「誰？「
「王曉。「
又是一小段沉默，比剛才那一段稍長一些，像在一段很久沒翻過的記憶里找某個頁碼。「行，「顧誠說，「你過來吧。後天下午，天河南中隊有例行的訓練，你可以來看。到了找門衛報我名字就行。「
江宇說「好「，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時長四十三秒。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關了電腦，拎著包走出了辦公室。下班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十一月初的穗城夜空比夏天清透很多，幾顆星星掛在樓宇之間，邊緣清晰。他在台階上站了片刻，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涼而脆的氣息，把他外套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走下台階，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之前輕了一些，但不是飄的那種輕——是腳掌踩實了地面之後，抬起來換下一步時沒有多餘拖沓的那種輕。
後天下午，他要去天河南中隊。他要見顧誠。
那個在火場裡三次衝進去、三次抱著孩子走出來、在消防車旁邊合上那隻銀白色手提箱的人。他要站在他面前，說「你好「，說「我是江宇「，說「我三個月前路過那場火的時候看見你了「。
他知道那場對話大概不會很長，顧誠不是什麼多話的人，他自己的話也不算多。但他在去地鐵站的路上想——有些見面不需要說很多，只需要站在那裡，確認彼此是真實的就足夠了。
他下了地鐵，走回那棟老舊的步梯樓下，上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步。九十八級台階走完，他掏鑰匙開了門，進了那間朝北的小單間。他沒有開燈，先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十一月的晚風灌進來，涼而清透，他站在窗口深深吸了一口，呼出來的時候看見了淡白色的霧氣在面前散開。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桌前，開了檯燈。暖黃色的光鋪開，把桌面、筆記本、筆和牆角那面鏡子的邊框都照亮了。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頁，在那行「這大概也是守護的一種「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後天去見顧誠。告訴他，我看到他了。「
他放下筆，合上本子。檯燈的光暈在天花板上鋪開，和幾個月前他第一天坐在這張桌前寫「路過「時是同一束光，來自同一盞檯燈，落在同一面天花板的同一個位置上。但那時候他看著那道光想的是一封郵件什麼時候能收到回復，此刻他看著那道光想的是後天下午要去見一個人，然後告訴他「我看到你了「。
他關了燈。但沒有躺下。他拉開椅子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站住了。穗城的夜色在他面前鋪開著，遠處高樓的燈光在夜空中連成一片綿延的光帶，街燈一盞接著一盞地延伸向更遠的方向，路面上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拐角處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消失。他站在窗口，風迎面吹來，涼絲絲的，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乾爽和清冽。他伸手扶住窗框，感覺到窗框邊緣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他看著遠處那些光點——近的、遠的、高的、低的、靜止的和移動的——它們都在亮著，像這座城市的無數個「還醒著「的證明。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窗前站多久。但他覺得站著挺好。那些光在遠處亮著，他自己的那盞檯燈已經關了，但窗外的光足夠映出他在玻璃上的輪廓。那層倒影很淺，輪廓不太清晰，但如果仔細看的話，能看見一個人的身形，不高不矮，肩膀不寬不窄，正在窗前站著，看著遠處。
他站了很久。久到樓下的路燈在他視線中從清晰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清晰——是風吹進了眼睛帶出來的水汽讓視線短暫地晃了一下，他沒有抬手擦，過了一兩秒自己恢復清楚了。他看見遠處有車燈在蜿蜒著往某個方向去，大概是從天河往老城區的方向，那道光走得不快，一個一個路口的紅綠燈停過去，在夜色中顯得溫和而耐心。
他把手從窗框上放下來，垂在身側。風繼續迎面吹著，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面前的城市燈火還在。他轉過身，走回桌前，那本筆記本還攤開著放在桌面上，檯燈關了，但窗外的路燈光和遠處高樓的光共同匯聚在桌面上，把筆記本的那一頁照亮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
他站在桌前看了那頁紙幾秒，然後伸手把它合上了。書脊在合攏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啪「，像什麼東西被好好地收進了一個該收進的地方。他把筆記本放在桌角，沒有翻開，也沒有再開燈，就那麼讓它合著放在那裡。
窗外有風從紗窗縫裡持續地流進來，帶著十一月入夜的清冽，但他站在桌前的這個位置，感覺不到冷。他朝牆角那面鏡子看了一眼——鏡子裡映著窗前透進來的夜光，他的輪廓在那片暗色的反光中顯得清晰而實在，像一個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穩了的人。他對著那面鏡子站了一下，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確認了自己的輪廓確實在那裡，然後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了。
他靠著床頭，沒有躺下。他坐在那裡，在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保持著一個安靜的姿態，面前是那扇合上的筆記本、一台暗著屏幕的電腦、一面映著夜色的鏡子，和窗外那片正在安靜地亮著的城市。
後天下午，去見顧誠。
在那之前，他還醒著，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那些遠處的燈一樣還亮著。
那段文字在他心裡留下的不是強烈的情緒波動，是一種持續的、極輕微的張力，像一根被擰得很鬆的弦，偶爾震一下。他每天上班、寫稿、改稿、開會，生活在一套新的軌道上運轉著，但那個「蹲下去「的畫面會在他路過街邊某棵行道樹、看見某個小孩蹲在地上看螞蟻的時候忽然浮上來，輕輕地占據一兩秒的注意力，然後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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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宇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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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他丈夫的事？「
「沒有。「沈森說，「她說完那兩句話就走了。「
江宇站在走廊里，把那兩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遍。他知道那個女人是誰——郭旭的妻子。她來見了他，又去見了沈森。她沒有說太多，只是說了一句「你蹲下去了「和確認了他的身份。她大概只是想要知道，那個寫了「蹲下去「三個字的年輕人和那個真正蹲下去的醫生，是真實存在的兩個人。
「你當時怎麼回的？「江宇問。
「我說了'嗯'。「沈森說，「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夠了。「江宇說。
沈森看了他一眼，那種目光很輕，像在確認一個不太需要確認的東西。「你最近狀態還行？「
「還行。「江宇說，「上班，寫稿，慢慢在適應。「
「行。「沈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落在肩上的重量很輕，停留的時間不到半秒，然後沈森轉身走了，白大褂下擺在轉身時甩了一下。江宇站在原地目送了幾步，然後轉身往胸外科的方向去了。
那個周末晚上，江宇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在那頁寫著「燈一直亮著「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字：「有人蹲下去之後，會有另一個人記住了'蹲下去'三個字。然後他把這三個字寫下來，讓更多人看見。這大概也是守護的一種。「他寫完那行字之後放下了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裂縫還在，但他忽然覺得它不只是「裂縫「了，也可以是一個「縫隙「。
窗外的風從紗窗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十一月將至時那種更明確的涼意。江宇沒有關窗，他把外套拉鏈拉上一格，繼續坐著。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得更大了一些，風湧進來翻動了他放在桌角的筆記本紙頁，嘩啦響了兩聲。他伸手按住那些翻動的紙頁，指尖壓著紙面，感受到紙頁邊緣在風裡輕顫的觸感，然後鬆開手，由著風把那頁紙翻到了最後一張空白頁上。
那頁空白頁攤開著，在檯燈光下白得發亮，像一面還沒寫字的鏡子。江宇看著那頁空白，伸手壓平了紙頁的四角，然後轉回桌前坐了下來。
第二天是周日，江宇本來打算在家寫一篇關於基層消防站日常訓練的新稿子，但他在搜索資料的時候無意中打開了一個消防支隊的公開紀錄片。畫面里是消防員在訓練塔上的攀爬訓練，鏡頭掃過場邊站著一個穿深藍色作訓服的身影，身形偏瘦，正側著頭在和旁邊的人說話。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江宇的手指在空格鍵上停了一瞬。他認出了那個人——顧誠。
那部紀錄片的拍攝時間是今年春天，剪輯發布是四個月前。片子裡顧誠的狀態比江宇記憶中那個跪在地上脫裝甲的身影結實一些，正站在訓練塔下面抬頭往上看著什麼。紀錄片全長二十分鐘，江宇沒有快進，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遍。片尾出字幕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條標註：「本片特別鳴謝穗城消防支隊天河南中隊全體指戰員「。
天河南中隊。江宇在搜索欄里輸入了那幾個字，跳出來的頁面不多，其中有一條是支隊的工作動態更新，發布時間在兩個月前。他點進去，裡面是一則配圖簡訊，寫著「天河南中隊舉行新型裝甲列裝儀式「。配圖中站成一排的消防員里，他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顧誠，比紀錄片裡的樣子略微瘦了一圈，但站姿筆直。他的胸前沒有那台「赤紅「，是一台新裝甲——顏色偏深紅，接近鐵鏽，但那道下巴上的疤是同一個弧度。
江宇在屏幕前面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頁配圖截了個屏，保存在了一個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名字他沒有特別起，只是順手存進了「素材「那個文件夾，和沈森、王曉、父親有關的那篇稿子的底稿都在同一個位置。
周一上班的時候江宇在選題會上提了一個新想法——他想要做一篇關於穗城消防支隊的專題，重點放在「日常中的消防員「這個角度，不是宏大敘事的那類報導。主管聽完之後問了一句「你有接觸渠道嗎「，他說「還在確認中「。主管沒有反對，說「先出個綱要看一看「。
散會之後他坐回工位，想了很久怎麼聯繫天河南中隊。他沒有顧誠的電話，沒有消防支隊的熟人，但他想到了一個人的名字——王曉。江宇打開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王曉的號碼。他上次存這個號的時候在邊境，王曉說「如果有事可以打「，但那之後他沒有主動聯繫過。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打了四個字發過去：「王隊你好，我是江宇。我想聯繫一下穗城消防支隊天河南中隊的一個消防員，方便幫我問個聯繫方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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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十分鐘，王曉回了一條：「哪個？「
江宇：「顧誠。「
王曉那邊隔了大約三分鐘，發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句話：「他換號了，這個新的。「
江宇看著那個號碼，心裡想的是——王曉沒有問為什麼要聯繫顧誠。他沒有問「你要幹嘛「「你跟他什麼關係「「你找我幫這個忙是為了什麼「。他只回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句話，好像這件事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江宇存好了那個號碼，沒有立即打。他先把「顧誠「兩個字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把那串數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他在下班之後、坐在工位上沒有立即走的時候，撥出了那通電話。
鈴聲響了大約五聲，對面接了。「餵？「聲音比江宇記憶里的略微低一些，帶著剛結束某種體力活動後的微喘，但節奏是穩的。
「顧隊你好，「江宇說，「我叫江宇，是穗城應急傳媒中心的新人。我想做一篇關於消防支隊的專題報導，想了解消防員的日常訓練和生活。你方便的話，我想到隊裡去採訪看看。「
對面沉默了一瞬。大約只有兩秒，然後顧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一個朋友給的。「
「誰？「
「王曉。「
又是一小段沉默，比剛才那一段稍長一些，像在一段很久沒翻過的記憶里找某個頁碼。「行，「顧誠說，「你過來吧。後天下午，天河南中隊有例行的訓練，你可以來看。到了找門衛報我名字就行。「
江宇說「好「，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時長四十三秒。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關了電腦，拎著包走出了辦公室。下班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十一月初的穗城夜空比夏天清透很多，幾顆星星掛在樓宇之間，邊緣清晰。他在台階上站了片刻，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涼而脆的氣息，把他外套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走下台階，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之前輕了一些，但不是飄的那種輕——是腳掌踩實了地面之後，抬起來換下一步時沒有多餘拖沓的那種輕。
後天下午，他要去天河南中隊。他要見顧誠。
那個在火場裡三次衝進去、三次抱著孩子走出來、在消防車旁邊合上那隻銀白色手提箱的人。他要站在他面前，說「你好「，說「我是江宇「，說「我三個月前路過那場火的時候看見你了「。
他知道那場對話大概不會很長，顧誠不是什麼多話的人，他自己的話也不算多。但他在去地鐵站的路上想——有些見面不需要說很多，只需要站在那裡，確認彼此是真實的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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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桌前，開了檯燈。暖黃色的光鋪開，把桌面、筆記本、筆和牆角那面鏡子的邊框都照亮了。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頁，在那行「這大概也是守護的一種「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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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合上本子。檯燈的光暈在天花板上鋪開，和幾個月前他第一天坐在這張桌前寫「路過「時是同一束光，來自同一盞檯燈，落在同一面天花板的同一個位置上。但那時候他看著那道光想的是一封郵件什麼時候能收到回復，此刻他看著那道光想的是後天下午要去見一個人，然後告訴他「我看到你了「。
他關了燈。但沒有躺下。他拉開椅子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站住了。穗城的夜色在他面前鋪開著，遠處高樓的燈光在夜空中連成一片綿延的光帶，街燈一盞接著一盞地延伸向更遠的方向，路面上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拐角處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消失。他站在窗口，風迎面吹來，涼絲絲的，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乾爽和清冽。他伸手扶住窗框，感覺到窗框邊緣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他看著遠處那些光點——近的、遠的、高的、低的、靜止的和移動的——它們都在亮著，像這座城市的無數個「還醒著「的證明。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窗前站多久。但他覺得站著挺好。那些光在遠處亮著，他自己的那盞檯燈已經關了，但窗外的光足夠映出他在玻璃上的輪廓。那層倒影很淺，輪廓不太清晰，但如果仔細看的話，能看見一個人的身形，不高不矮，肩膀不寬不窄，正在窗前站著，看著遠處。
他站了很久。久到樓下的路燈在他視線中從清晰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清晰——是風吹進了眼睛帶出來的水汽讓視線短暫地晃了一下，他沒有抬手擦，過了一兩秒自己恢復清楚了。他看見遠處有車燈在蜿蜒著往某個方向去，大概是從天河往老城區的方向，那道光走得不快，一個一個路口的紅綠燈停過去，在夜色中顯得溫和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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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桌前看了那頁紙幾秒，然後伸手把它合上了。書脊在合攏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啪「，像什麼東西被好好地收進了一個該收進的地方。他把筆記本放在桌角，沒有翻開，也沒有再開燈，就那麼讓它合著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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