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重鑄
水下的世界是另一種寂靜。
江承安落水的那一瞬間，「堅盾」的所有傳感器同時切換了模式。水面以上的聲音消失了，風聲、浪聲、通訊頻道里劉建國的喊聲全部被一層厚厚的水體隔斷，只剩下水流摩擦裝甲表面時發出的持續低頻嗡鳴，和「堅盾」內部生命維持系統運轉的微弱聲響。他睜開眼，視野里是渾黃的、渾濁的、能見度不到兩米的水體。沙粒和細碎的石礫懸浮在周圍，被水流裹著擦過裝甲表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控制著呼吸。面罩內的氧氣供應已經自動啟動，一個貼附在胸甲內側的小型氧氣罐在生命維持系統檢測到浸沒狀態時開啟了閥門，他吸到的第一口氣裡帶著一種微微發甜的金屬味，那是壓縮空氣通過過濾器後特有的氣味。他穩住身體，讓自己順著水流的推力朝預定方向移動。
「堅盾」的水下定位系統正在工作。屏幕上的地圖標註出了壩體的剖面結構，用紅色的虛線標出了那個空洞的位置——在壩體外牆下方約一點八米處，一個直徑大約四米的不規則缺口，像被什麼從壩基內部啃掉了一大塊。水流正持續地從那個缺口中湧入，把壩基的填土一層層地帶走，在壩體後方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空腔。
江承安調整了姿態，讓身體微微朝左前方傾斜，雙腳踩到了壩體表面的混凝土外牆。那層混凝土被水流沖刷了上百年，表面已經變得光滑而堅硬，沒有明顯的抓手點。他用手掌貼住牆面，藉助「堅盾」指尖的微型吸附結構穩定身體，一步一步地沿著壩體外牆向下移動。每一步都在對抗水流的推力——那股推力比他在水面上估計的大，大約相當於持續有一個人在把他往右下角推。他彎著膝、降低重心，讓胸甲朝向來水的方向，用整個身體的重量來抵抗被沖走的趨勢。
兩米。一米八。一米五。他的腳底接觸到了空洞邊緣的泥沙。那裡的質地和混凝土完全不同——鬆軟、蓬鬆、像被水泡發了的蛋糕。他踩下去的時候腳掌陷進去了一小截，又拔出來。空洞的邊緣正在持續地坍塌，他每停留一秒，就有更多細碎的沙土從邊緣脫落，被水流捲走。
「堅盾，啟動結構掃描。」他對著裝甲的語音控制系統說。
掃描結果在他眼前展開。空洞的內部結構比他預想的更複雜——它不是一個完整的圓洞，而是一條從壩體外牆斜向上方延伸的空腔，像一條被水掏出來的隧道，通向壩體內部約四米深的位置。空腔的頂部已經接近了壩面的最低點，如果繼續擴大，最多再有兩到三個小時，東段壩體將直接從那個位置斷裂。
他需要把這四米的空腔填滿。用什麼填？沙袋不夠——沙袋會被水流沖走，在這麼大的水壓下面，沙袋甚至可能直接被吸進空腔內然後從另一側漂出去。石塊——附近沒有足夠大的石塊。淤泥——太鬆軟了，填進去馬上就會被水衝散。
他蹲在空腔邊緣，一隻手摳住壩體表面的一道淺槽維持穩定，另一隻手探進空腔內摸了摸內壁。觸感告訴他：空腔的內壁比邊緣更硬一些，那是被水長期沖刷後留下的壓實的土層。如果能在空腔內建立一個支撐結構，再把沙土回填進去壓實……
「堅盾。」他對著語音系統說，「開啟工程模式——輸出當前重量和結構承重數據。」
屏幕上的數據刷新了。「堅盾」的總重量在目前浸水狀態下為四百三十七公斤，滿功率輸出時最大承重能力為一千二百公斤。它的體型和配重設計原本就是為「填築」和「支撐」而生的——它的胸甲和背甲之間的那層加厚骨架結構，本質上就是一個移動的、可自我驅動的承重柱。
江承安退後半步，重新評估了空腔的尺寸。四米深、兩米寬、一點五米高。他的胸甲部分大約七十五公分寬，如果把身體橫過來側著卡進空腔裡面，胸甲的寬度可以基本貼合空腔的上下壁。背甲貼在空腔的頂部，胸甲抵住底部的沙土。他的身體就是一根楔子。
他沒有猶豫。他蹲下來，讓自己側過身體，右肩朝前，左手握住空腔邊緣的混凝土壁借力，然後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挪進了那個黑洞。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整個水體的重量壓在了身上。
水流從空腔頂部和底部的縫隙中湧入，沖刷著「堅盾」的胸甲和背甲。他的身體卡在空腔正中央，胸甲頂住底部塌陷區的沙土，背甲抵住上方懸空的壩體結構，加厚肩甲像兩塊翼板一樣撐住空腔兩側的土壁。他感覺到背甲上方的重量——那是整段東壩的最薄弱處正在向下壓，「堅盾」的承重系統讀數在那一瞬間從零跳到了一千一百牛頓。
「堅盾，」他說，「記錄當前讀數。開啟自持模式，鎖定關節。除生命維持和通訊外所有模塊待機。」
「自持模式已開啟。當前能耗降至百分之三。預計待機時長——十小時四十分鐘。」
十小時。他需要撐到劉建國把三十七個人全部撤離完畢，撐到後方帶著足以加固壩基的物資趕到，撐到這段壩體挺過洪峰。
他沒有動。他卡在空腔裡面，側著頭，面罩朝向空腔外那片渾黃的水體。水流從他身體兩側持續地刷過去，在他的胸甲和背甲表面留下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泥沙。他每隔一會兒就感覺到空腔邊緣的沙土在繼續塌落，有一些鬆散的顆粒順著水流落到了他的臉上，被面罩格住了又滑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著。但在那種持續不變的水流和壓力包圍中，他的意識進入了一種很淺的、近乎漂浮的狀態。他不覺得冷——裝甲內部的溫控系統維持著恆溫。他不覺得餓——剛從水面上下來的時候他肚子裡還有一頓早飯。他不覺得害怕——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但他確實不害怕。他的身體被卡在四百三十七公斤的裝甲裡面，被四米厚的泥沙和混凝土包裹著，外面是每秒數萬噸經過的洪水，而他的胸甲正在承受著整段壩體最低點向下的壓力。他應該害怕。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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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江邊看河。那是他五六歲的事，父親——也就是江宇的爺爺——帶他去河邊玩。那條河比廣西這條小得多，水清得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他蹲在岸邊伸手去撈，水涼涼的從指縫間漏過去，怎麼也撈不住。爺爺蹲在他旁邊抽菸，說：「水是抓不住的。你只能順著它，或者擋住它。」
他那時候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他長大了，選了水利救援這個方向，才慢慢明白爺爺說的「擋住它」是什麼意思。擋水不是把水堵死——水是堵不死的。擋水是給水讓一條路，把水的力量引到它該去的方向，讓不該被水沖走的東西留在原地。他後來三十幾年做的大概就是這麼一件事。給水讓路，讓人留下。
他又想起江宇。他想起上一次見江宇是一個半月前，江宇從穗城回來了一趟，在家住了兩天。兩天裡他和兒子說的話大概加起來不到二十句，大部分是「吃了嗎」「吃了」「走不走」「走」。江宇走的那天他開車送他去車站，路上兩個人也沒說什麼話，一直到車站門口江宇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工作找到了嗎？」江宇說「還在看」，他說「別急」，江宇點了下頭走了。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江宇背著雙肩包走進車站的背影，看著那個背影在檢票口的人群里被擋住了又露出來，最後消失在候車大廳的入口。他當時想叫他一聲，但沒叫。他不知道叫住了要說什麼。
現在他卡在廣西這道百年堤壩的空腔里，背甲扛著幾千公斤的壓力，忽然覺得很後悔。他後悔那天開車送江宇去車站的時候沒有多說兩句話。他甚至不知道兒子這些天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在找工作，找了很久。但那天在車上他問了一句「找到了嗎」，江宇說「還在看」，他回了「別急」，就再也沒有了。
他睜開眼。水流還在持續地從空腔邊緣沖刷過來，貼著面罩表面流過，偶爾有細小的沙粒擦過玻璃，發出輕微的白痕。他的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個含混的信號——是劉建國在叫他的名字，但聲音被水層衰減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承安……接到人了……三十七……全部……」
然後是更長的雜音，然後信號斷了。
他沒有收到完整的消息。但那個信號讓他確認了一件事：劉建國還活著，三十七個人在撤離過程中。他重新閉上眼睛，把背甲往空腔頂部又頂了頂，讓承重點更穩固一些。
時間在水下變得沒有刻度。他的裝甲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會報一次讀數：「待機時長剩餘九小時二十分……八小時五十分……八小時……」他在那些報時聲之間穿梭著，清醒一陣又迷糊一陣，迷糊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畫面很雜——有他年輕時候站在這道壩上面修補裂縫的畫面，有江宇五歲那年蹲在河邊撈水的畫面，有江宇走進車站的背面。
「待機時長剩餘五小時四十分。」
他聽見這個報時的時候忽然想——江宇現在在做什麼？是還在找工作，還是已經找到了？他有沒有看見廣西洪水的新聞？他知不知道他爸在這道壩的水下面？
他試圖判斷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但水下的光線一直是那種渾黃的、均勻的暗色，分不出早晚。他的面罩內側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當天下午了——他在水下已經待了將近六個小時。
「待機時長剩餘三小時二十分。」
通訊頻道忽然響了一下。不是劉建國——是防總調度中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擠進水層：「江承安……東段壩體……後方支援已經到達……正在從上遊方向進行圍堵作業……請你……保持原位……預計兩小時後你將可以……」
後面的字被水聲吃掉了。
但他聽清了「兩小時後」。他把背甲又往上頂了頂，把胸甲往下壓了壓，讓自己卡得更穩一些。兩小時。他待了將近七個小時了，再多兩個小時而已。
他開始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從一百再數到一百，數了不知道多少個一百之後，他感覺到空腔內的水流方向變了——從一直向外沖刷變成了微微反向回流。那是後方支援在上游做了圍堵、減輕了壩體正面水壓的跡象。
又過了一段時間。空腔內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水面的光，是一束筆直的、白色的探照燈光從空腔口部射進來，打在他的胸甲邊緣上。然後是模糊的聲音，隔著水層和裝甲傳進來：「江隊……我們到了……你現在可以動了……慢一點，我們拉你……」
江承安鬆開了鎖定關節。「堅盾」的液壓系統重新開始運作，他的肩甲緩緩從空腔兩側的土壁中抽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把自己從那個卡了將近十小時的空腔中往外退。胸甲離開沙土的時候帶起了一大片沉積的淤泥，他的視野被黑色的泥水糊住了幾秒，然後被外面的探照燈照穿了。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右臂。然後是另一隻手。他被人從水下拉了出來，順著水流的方向浮上了水面。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間，新鮮的空氣湧進面罩換氣閥，帶著水汽、柴油味和人的汗水味。他看見了岸——不，是壩面——上面站了好幾個人，穿著不同的制服，有人蹲在他面前拉他的頭盔扣帶，有人在喊「抬上來抬上來」。
他躺在壩面上，背甲貼著水泥地，面罩被人摘掉了。天空是深灰色的，雨已經停了，但云層還是很厚。他看見了幾張臉湊過來——有劉建國的，鐵鏽色的裝甲上全是泥，但那張臉是活的，在說話，嘴唇在動，只是聲音好一會兒才傳進他耳朵里：「承安！你他媽嚇死我了！」
江承安想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他抬起右手——那隻深灰色的裝甲手臂上糊滿了泥和水藻，小臂外側有一道明顯的刮痕，納米纖維翻捲起來了——在空中晃了晃，像在確認它還在自己身上。然後他聽見劉建國在喊：「水！給他水！」
有人把一瓶礦泉水湊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淌進脖子裡，涼的，他咽下去之後嗓子才鬆開了。
「人呢？」他問。聲音啞得像砂輪。
「全部撤出來了。三十七個，一個不少。」劉建國蹲在他旁邊，「東段壩基的加固已經完成了，上游圍堵減少了水壓，現在這道壩暫時穩住了。」
江承安躺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撐著地面坐了起來。他的全身都在酸——將近十個小時的鎖定姿勢讓每一處關節都像是被擰緊的螺絲，此刻正在逐一地、緩慢地、帶著刺痛的酸脹感地鬆開。他低頭看自己身上，「堅盾」的表面已經完全變了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深褐，糊滿了一層厚厚的泥沙，胸甲上那些細密的紋路里填滿了碎屑。他甚至聞到了裝甲縫隙之間滲出來的、被漚了一整天的泥腥氣。
劉建國伸了一隻手過來把他拉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那是裝甲的液壓結構在釋放壓力，「堅盾」的腿部承重支架在他的體重重新壓上去的時候自動調整了支撐角度，讓他站直了。
他站在那道百年堤壩上。東段壩體被加固過的位置堆著新的沙袋和預製混凝土塊，水流還在翻湧著從壩體外側經過，但水線已經明顯降下來了。遠處的天空，在厚厚的雲層後面，有一道偏西的亮光正在透出來——傍晚了。他在這道壩上待了幾乎一整夜加一整個白天，在水底下待了將近十個小時。
他伸出手，摸了摸東段壩體邊緣那道被水衝出來的缺損痕跡。那道缺損的邊緣已經被新加固的混凝土覆蓋了，但透過新修的加固層，他能感覺到底下那道百年前的壩體還在。它還在。
「堅盾，」他對著裝甲說，「退出工程模式。」
「工程模式已退出。當前剩餘電量——百分之十七。建議返回補給站進行充電及維護。」
百分之十七。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沒有表示什麼。他轉身朝壩後走去，深灰色的裝甲身影在暮色中移動著，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下一步。劉建國跟在他身後，鐵鏽色的裝甲比他慢半步，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那道扛過了一百年、扛過了洪峰、扛過了三十七個生命的老牆上面。
遠處的天空，雲層正在裂開一道縫。金黃的光從那道縫裡落下來，落在河面上，落在壩面上，落在那道深灰色的裝甲背上。
那道光照了好久。
江承安落水的那一瞬間，「堅盾」的所有傳感器同時切換了模式。水面以上的聲音消失了，風聲、浪聲、通訊頻道里劉建國的喊聲全部被一層厚厚的水體隔斷，只剩下水流摩擦裝甲表面時發出的持續低頻嗡鳴，和「堅盾」內部生命維持系統運轉的微弱聲響。他睜開眼，視野里是渾黃的、渾濁的、能見度不到兩米的水體。沙粒和細碎的石礫懸浮在周圍，被水流裹著擦過裝甲表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控制著呼吸。面罩內的氧氣供應已經自動啟動，一個貼附在胸甲內側的小型氧氣罐在生命維持系統檢測到浸沒狀態時開啟了閥門，他吸到的第一口氣裡帶著一種微微發甜的金屬味，那是壓縮空氣通過過濾器後特有的氣味。他穩住身體，讓自己順著水流的推力朝預定方向移動。
「堅盾」的水下定位系統正在工作。屏幕上的地圖標註出了壩體的剖面結構，用紅色的虛線標出了那個空洞的位置——在壩體外牆下方約一點八米處，一個直徑大約四米的不規則缺口，像被什麼從壩基內部啃掉了一大塊。水流正持續地從那個缺口中湧入，把壩基的填土一層層地帶走，在壩體後方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空腔。
江承安調整了姿態，讓身體微微朝左前方傾斜，雙腳踩到了壩體表面的混凝土外牆。那層混凝土被水流沖刷了上百年，表面已經變得光滑而堅硬，沒有明顯的抓手點。他用手掌貼住牆面，藉助「堅盾」指尖的微型吸附結構穩定身體，一步一步地沿著壩體外牆向下移動。每一步都在對抗水流的推力——那股推力比他在水面上估計的大，大約相當於持續有一個人在把他往右下角推。他彎著膝、降低重心，讓胸甲朝向來水的方向，用整個身體的重量來抵抗被沖走的趨勢。
兩米。一米八。一米五。他的腳底接觸到了空洞邊緣的泥沙。那裡的質地和混凝土完全不同——鬆軟、蓬鬆、像被水泡發了的蛋糕。他踩下去的時候腳掌陷進去了一小截，又拔出來。空洞的邊緣正在持續地坍塌，他每停留一秒，就有更多細碎的沙土從邊緣脫落，被水流捲走。
「堅盾，啟動結構掃描。」他對著裝甲的語音控制系統說。
掃描結果在他眼前展開。空洞的內部結構比他預想的更複雜——它不是一個完整的圓洞，而是一條從壩體外牆斜向上方延伸的空腔，像一條被水掏出來的隧道，通向壩體內部約四米深的位置。空腔的頂部已經接近了壩面的最低點，如果繼續擴大，最多再有兩到三個小時，東段壩體將直接從那個位置斷裂。
他需要把這四米的空腔填滿。用什麼填？沙袋不夠——沙袋會被水流沖走，在這麼大的水壓下面，沙袋甚至可能直接被吸進空腔內然後從另一側漂出去。石塊——附近沒有足夠大的石塊。淤泥——太鬆軟了，填進去馬上就會被水衝散。
他蹲在空腔邊緣，一隻手摳住壩體表面的一道淺槽維持穩定，另一隻手探進空腔內摸了摸內壁。觸感告訴他：空腔的內壁比邊緣更硬一些，那是被水長期沖刷後留下的壓實的土層。如果能在空腔內建立一個支撐結構，再把沙土回填進去壓實……
「堅盾。」他對著語音系統說，「開啟工程模式——輸出當前重量和結構承重數據。」
屏幕上的數據刷新了。「堅盾」的總重量在目前浸水狀態下為四百三十七公斤，滿功率輸出時最大承重能力為一千二百公斤。它的體型和配重設計原本就是為「填築」和「支撐」而生的——它的胸甲和背甲之間的那層加厚骨架結構，本質上就是一個移動的、可自我驅動的承重柱。
江承安退後半步，重新評估了空腔的尺寸。四米深、兩米寬、一點五米高。他的胸甲部分大約七十五公分寬，如果把身體橫過來側著卡進空腔裡面，胸甲的寬度可以基本貼合空腔的上下壁。背甲貼在空腔的頂部，胸甲抵住底部的沙土。他的身體就是一根楔子。
他沒有猶豫。他蹲下來，讓自己側過身體，右肩朝前，左手握住空腔邊緣的混凝土壁借力，然後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挪進了那個黑洞。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整個水體的重量壓在了身上。
水流從空腔頂部和底部的縫隙中湧入，沖刷著「堅盾」的胸甲和背甲。他的身體卡在空腔正中央，胸甲頂住底部塌陷區的沙土，背甲抵住上方懸空的壩體結構，加厚肩甲像兩塊翼板一樣撐住空腔兩側的土壁。他感覺到背甲上方的重量——那是整段東壩的最薄弱處正在向下壓，「堅盾」的承重系統讀數在那一瞬間從零跳到了一千一百牛頓。
「堅盾，」他說，「記錄當前讀數。開啟自持模式，鎖定關節。除生命維持和通訊外所有模塊待機。」
「自持模式已開啟。當前能耗降至百分之三。預計待機時長——十小時四十分鐘。」
十小時。他需要撐到劉建國把三十七個人全部撤離完畢，撐到後方帶著足以加固壩基的物資趕到，撐到這段壩體挺過洪峰。
他沒有動。他卡在空腔裡面，側著頭，面罩朝向空腔外那片渾黃的水體。水流從他身體兩側持續地刷過去，在他的胸甲和背甲表面留下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泥沙。他每隔一會兒就感覺到空腔邊緣的沙土在繼續塌落，有一些鬆散的顆粒順著水流落到了他的臉上，被面罩格住了又滑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著。但在那種持續不變的水流和壓力包圍中，他的意識進入了一種很淺的、近乎漂浮的狀態。他不覺得冷——裝甲內部的溫控系統維持著恆溫。他不覺得餓——剛從水面上下來的時候他肚子裡還有一頓早飯。他不覺得害怕——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但他確實不害怕。他的身體被卡在四百三十七公斤的裝甲裡面，被四米厚的泥沙和混凝土包裹著，外面是每秒數萬噸經過的洪水，而他的胸甲正在承受著整段壩體最低點向下的壓力。他應該害怕。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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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江邊看河。那是他五六歲的事，父親——也就是江宇的爺爺——帶他去河邊玩。那條河比廣西這條小得多，水清得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他蹲在岸邊伸手去撈，水涼涼的從指縫間漏過去，怎麼也撈不住。爺爺蹲在他旁邊抽菸，說：「水是抓不住的。你只能順著它，或者擋住它。」
他那時候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他長大了，選了水利救援這個方向，才慢慢明白爺爺說的「擋住它」是什麼意思。擋水不是把水堵死——水是堵不死的。擋水是給水讓一條路，把水的力量引到它該去的方向，讓不該被水沖走的東西留在原地。他後來三十幾年做的大概就是這麼一件事。給水讓路，讓人留下。
他又想起江宇。他想起上一次見江宇是一個半月前，江宇從穗城回來了一趟，在家住了兩天。兩天裡他和兒子說的話大概加起來不到二十句，大部分是「吃了嗎」「吃了」「走不走」「走」。江宇走的那天他開車送他去車站，路上兩個人也沒說什麼話，一直到車站門口江宇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工作找到了嗎？」江宇說「還在看」，他說「別急」，江宇點了下頭走了。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江宇背著雙肩包走進車站的背影，看著那個背影在檢票口的人群里被擋住了又露出來，最後消失在候車大廳的入口。他當時想叫他一聲，但沒叫。他不知道叫住了要說什麼。
現在他卡在廣西這道百年堤壩的空腔里，背甲扛著幾千公斤的壓力，忽然覺得很後悔。他後悔那天開車送江宇去車站的時候沒有多說兩句話。他甚至不知道兒子這些天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在找工作，找了很久。但那天在車上他問了一句「找到了嗎」，江宇說「還在看」，他回了「別急」，就再也沒有了。
他睜開眼。水流還在持續地從空腔邊緣沖刷過來，貼著面罩表面流過，偶爾有細小的沙粒擦過玻璃，發出輕微的白痕。他的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個含混的信號——是劉建國在叫他的名字，但聲音被水層衰減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承安……接到人了……三十七……全部……」
然後是更長的雜音，然後信號斷了。
他沒有收到完整的消息。但那個信號讓他確認了一件事：劉建國還活著，三十七個人在撤離過程中。他重新閉上眼睛，把背甲往空腔頂部又頂了頂，讓承重點更穩固一些。
時間在水下變得沒有刻度。他的裝甲系統每隔一段時間會報一次讀數：「待機時長剩餘九小時二十分……八小時五十分……八小時……」他在那些報時聲之間穿梭著，清醒一陣又迷糊一陣，迷糊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畫面很雜——有他年輕時候站在這道壩上面修補裂縫的畫面，有江宇五歲那年蹲在河邊撈水的畫面，有江宇走進車站的背面。
「待機時長剩餘五小時四十分。」
他聽見這個報時的時候忽然想——江宇現在在做什麼？是還在找工作，還是已經找到了？他有沒有看見廣西洪水的新聞？他知不知道他爸在這道壩的水下面？
他試圖判斷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但水下的光線一直是那種渾黃的、均勻的暗色，分不出早晚。他的面罩內側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當天下午了——他在水下已經待了將近六個小時。
「待機時長剩餘三小時二十分。」
通訊頻道忽然響了一下。不是劉建國——是防總調度中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擠進水層：「江承安……東段壩體……後方支援已經到達……正在從上遊方向進行圍堵作業……請你……保持原位……預計兩小時後你將可以……」
後面的字被水聲吃掉了。
但他聽清了「兩小時後」。他把背甲又往上頂了頂，把胸甲往下壓了壓，讓自己卡得更穩一些。兩小時。他待了將近七個小時了，再多兩個小時而已。
他開始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從一百再數到一百，數了不知道多少個一百之後，他感覺到空腔內的水流方向變了——從一直向外沖刷變成了微微反向回流。那是後方支援在上游做了圍堵、減輕了壩體正面水壓的跡象。
又過了一段時間。空腔內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水面的光，是一束筆直的、白色的探照燈光從空腔口部射進來，打在他的胸甲邊緣上。然後是模糊的聲音，隔著水層和裝甲傳進來：「江隊……我們到了……你現在可以動了……慢一點，我們拉你……」
江承安鬆開了鎖定關節。「堅盾」的液壓系統重新開始運作，他的肩甲緩緩從空腔兩側的土壁中抽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把自己從那個卡了將近十小時的空腔中往外退。胸甲離開沙土的時候帶起了一大片沉積的淤泥，他的視野被黑色的泥水糊住了幾秒，然後被外面的探照燈照穿了。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右臂。然後是另一隻手。他被人從水下拉了出來，順著水流的方向浮上了水面。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間，新鮮的空氣湧進面罩換氣閥，帶著水汽、柴油味和人的汗水味。他看見了岸——不，是壩面——上面站了好幾個人，穿著不同的制服，有人蹲在他面前拉他的頭盔扣帶，有人在喊「抬上來抬上來」。
他躺在壩面上，背甲貼著水泥地，面罩被人摘掉了。天空是深灰色的，雨已經停了，但云層還是很厚。他看見了幾張臉湊過來——有劉建國的，鐵鏽色的裝甲上全是泥，但那張臉是活的，在說話，嘴唇在動，只是聲音好一會兒才傳進他耳朵里：「承安！你他媽嚇死我了！」
江承安想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他抬起右手——那隻深灰色的裝甲手臂上糊滿了泥和水藻，小臂外側有一道明顯的刮痕，納米纖維翻捲起來了——在空中晃了晃，像在確認它還在自己身上。然後他聽見劉建國在喊：「水！給他水！」
有人把一瓶礦泉水湊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淌進脖子裡，涼的，他咽下去之後嗓子才鬆開了。
「人呢？」他問。聲音啞得像砂輪。
「全部撤出來了。三十七個，一個不少。」劉建國蹲在他旁邊，「東段壩基的加固已經完成了，上游圍堵減少了水壓，現在這道壩暫時穩住了。」
江承安躺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撐著地面坐了起來。他的全身都在酸——將近十個小時的鎖定姿勢讓每一處關節都像是被擰緊的螺絲，此刻正在逐一地、緩慢地、帶著刺痛的酸脹感地鬆開。他低頭看自己身上，「堅盾」的表面已經完全變了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深褐，糊滿了一層厚厚的泥沙，胸甲上那些細密的紋路里填滿了碎屑。他甚至聞到了裝甲縫隙之間滲出來的、被漚了一整天的泥腥氣。
劉建國伸了一隻手過來把他拉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那是裝甲的液壓結構在釋放壓力，「堅盾」的腿部承重支架在他的體重重新壓上去的時候自動調整了支撐角度，讓他站直了。
他站在那道百年堤壩上。東段壩體被加固過的位置堆著新的沙袋和預製混凝土塊，水流還在翻湧著從壩體外側經過，但水線已經明顯降下來了。遠處的天空，在厚厚的雲層後面，有一道偏西的亮光正在透出來——傍晚了。他在這道壩上待了幾乎一整夜加一整個白天，在水底下待了將近十個小時。
他伸出手，摸了摸東段壩體邊緣那道被水衝出來的缺損痕跡。那道缺損的邊緣已經被新加固的混凝土覆蓋了，但透過新修的加固層，他能感覺到底下那道百年前的壩體還在。它還在。
「堅盾，」他對著裝甲說，「退出工程模式。」
「工程模式已退出。當前剩餘電量——百分之十七。建議返回補給站進行充電及維護。」
百分之十七。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沒有表示什麼。他轉身朝壩後走去，深灰色的裝甲身影在暮色中移動著，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下一步。劉建國跟在他身後，鐵鏽色的裝甲比他慢半步，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那道扛過了一百年、扛過了洪峰、扛過了三十七個生命的老牆上面。
遠處的天空，雲層正在裂開一道縫。金黃的光從那道縫裡落下來，落在河面上，落在壩面上，落在那道深灰色的裝甲背上。
那道光照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