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洪至
第三部分：巨洪
江宇回到穗城的第三天，廣西下了第一場暴雨。
他在六樓那間朝北的小單間裡整理行李的時候聽見了窗外傳來持續不斷的水聲，拉開窗簾看了一眼，雨不大，但天氣預報說廣西那邊的雨量已經達到了橙色預警。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推送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了。他沒有特別在意。
那天下午他重新打開了那台筆記本電腦。收藏夾里「應急傳媒——再看看「的頁面還在，他點進去，把職位描述又讀了一遍。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讀完最後一行的「對公共安全領域有興趣者優先「之後，點擊了「立即投遞「。簡歷是他之前就改好的版本，作品集附在後面，全部上傳之後他點了確認，屏幕顯示「投遞成功「。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綠色的對勾標記亮起來，心裡沒有特別的起伏，只是覺得好像把一件擱了一段時間的事情做了。
第四天，廣西暴雨升級為紅色預警。新聞里開始出現「百年一遇「這個詞。江宇在刷手機的時候看到了一條短視頻，拍攝地點在廣西某縣城的街頭，積水已經沒過了轎車輪胎的一半，路邊的商鋪用沙袋堵住了門口，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徒手清理被堵住的下水道口。視頻只有十幾秒，江宇看了兩遍，把手機放下了。他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視頻里尋找某個背影——不是，那個穿雨衣的人太瘦了，不是他父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地找。
「江承安。「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第五天早晨，江宇的手機在床頭震。他接起來的時候還在迷糊中，聽見對面是母親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也只是快了一些，音調還是壓著的。「小宇，你爸要去廣西了。剛接到的調度，應急管理廳水利救援部門，帶隊第一批過去。「
江宇坐起來，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什麼時候走？「
「現在。已經在路上了。「母親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很短的一下，「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他為什麼不自己打給我？「
母親沉默了一瞬。「他說怕你在忙。「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拎著一件怕弄壞的東西。「你這兩天看新聞了？廣西那邊水情很重，他去了之後手機信號可能不穩定，你——「
「我知道了。「江宇說。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床沿上，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他看了一眼窗外，穗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雨，但遠處靠近西邊的那片雲層很厚，沉甸甸地堆在天邊，像一座正在緩慢移動的山。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輛深綠色越野車后座里被問過的話——「你爸幹什麼的？「「水利救援。「「哦，那是個累活。「王曉的搭檔，那個戴鴨舌帽的年輕特勤，當時說完那句話之後就沒再開口了。江宇當時沒有多想過那句話。現在他坐在床沿上，把「累活「兩個字拆開來慢慢地想。
父親江承安，五十三歲，做了大半輩子「累活「。
江宇想起他小時候有一年暑假，父親臨時接到任務去了一個發生過洪澇的地方，走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黑了一圈，腳上有一道被什麼劃開的傷口泡了水已經發了炎，但他沒有去醫院，自己在家用碘伏塗了塗，纏了圈紗布。江宇那時候上初中，蹲在客廳里看他換藥，問了一句「疼不疼「，父親說「不疼「，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那圈紗布後來纏了大約五天，他自己拆的，拆下來的時候紗布底下的皮肉已經長好了，留下一道淺白色的線痕。
江宇當時覺得那不過是父親身上許多道疤中的一道，沒什麼特別的。現在他坐在六樓的單間裡想，那道疤他從來不知道是怎麼來的——父親沒說過。他腿上的疤、手上的繭、膝蓋偶爾發出咔嚓聲時微微皺一下的眉頭，這些東西組成了父親的某個側面，但江宇從來沒有湊近看過。
他拿起手機，翻到父親的名字。微信聊天記錄往上滑了很久才到底，最近一條對話還是兩個月前，父親發了一個「嗯「字，他回了一個「收到「。往上翻，生日那天父親發了個紅包，他領了說「謝謝爸「，父親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再往上翻就是春節了，「新年快樂「四個字和一張年夜飯的圖片。他和父親的對話記錄拉滿一屏都用不了一根手指，簡短、乾淨、沒有任何冗餘的信息。
江宇把手機放下了。
那天晚上，廣西洪水的新聞上了所有平台的熱搜榜。畫面比白天看到的更嚴重——整條街道變成了河道，水面漂浮著桌椅、輪胎、斷裂的樹木和一截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廣告牌。一個當地記者站在衝鋒舟上舉著手機直播，身後是被水淹到二樓的民房，水面上漂著一層渾濁的黃色泡沫。記者扯著嗓子喊「降雨還在持續，水位仍在上漲「，背景里傳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女人哭聲，被風聲和雨聲攪得斷斷續續。
江宇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機發燙自動降了亮度。他熄了屏，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穗城遠處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和上個月他躺在這裡聽的聲音一模一樣。但上個月他聽那些聲音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明天又要投簡歷了「，現在他聽那些聲音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爸到那邊了嗎「。
第六天。廣西多條河流超警戒水位，沿岸鄉鎮緊急撤離。新聞畫面里出現了防總調度的直升機低空飛行的鏡頭，鏡頭下方是大片被水淹沒的土地，原本的農田變成了渾黃的水面，只有一些高地的樹冠還露在外面，像水面上漂浮的孤島。
江宇中午的時候收到了一條微信。發信人是他父親，消息只有五個字：「到了，放心。「江宇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打了「注意安全「又刪了，打了「什麼情況「又刪了，最後只回了「好「一個字。發送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著，屏幕朝下扣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乾涸的河床一樣。他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坐起來打開電腦搜索廣西洪水的實時動態。他沒找到任何提及他父親的報導。他只看見直升機、衝鋒舟、沙袋和被泡到變色的房屋外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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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水位沒有退。氣象部門發布了新一輪暴雨預警，預測未來七十二小時廣西中北部還將有一次強降水過程。新聞里開始頻繁出現「潰壩風險「這個詞。江宇在屏幕上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手指懸在觸摸板上停住了。「潰壩「——他小時候聽父親講過一些概念，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搜了一下發生洪水的那個區域周邊有沒有大型水庫或堤壩，地圖上標註著兩條主要河流的交匯處，在那個交匯點的下游大約二十公里處，有一道修建於百年前的老堤壩。
江宇盯著地圖上那道堤壩的標記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念中學的時候有一次路過廣西，父親開車帶他經過一條河的時候指了一下河邊的堤壩說：「那是我參加工作第一年參與加固過的。「江宇當時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就是一道灰撲撲的、水泥面的長牆，沒什麼特別的，跟公路邊的護坡差不多。他當時「哦「了一聲，沒往心裡去。他那時候不知道堤壩和「守護「這兩個字之間有什麼聯繫。
第八天上午。江宇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母親。他接起來的時候聽見母親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做完一天手術之後的疲憊，是一種更淺但更密的緊張，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某個臨界點。「小宇，你看新聞了嗎？廣西那個堤壩，正在過洪峰。你爸在那條線上。「
江宇握著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穗城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朵白得發亮的雲慢吞吞地從西邊挪過來。他看著那些雲，心裡想的是它們大概剛從廣西的方向飄過來。「媽，你別太急。「他說。
母親說：「我知道，我不急。但是——「她沒有把「但是「後面的話說出來，停了一下之後說，「你爸出發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如果信號斷了，讓我告訴你——「
江宇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告訴我什麼？「
「'替我守好。'就這四個字。他說完就掛了。「
電話掛斷之後江宇站在窗邊站了很久。那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地響著，像回聲在井壁上撞來撞去。他想起父親在密林里那輛越野車后座上被問起「你爸幹什麼的「時他說「水利救援「，王曉的搭檔說「那是個累活「。他說「嗯「。他那時候沒有把「累活「和「替我守好「這四個字聯繫到一起。現在他站在穗城六樓的窗口前，看著西邊那幾朵白得發亮的雲，它們的邊緣正在被風吹散，扯成一條條細長的絲線，朝著更東的方向飄去。
而他父親的信號，正在廣西那片渾黃的水面上逐漸變弱。
江宇回到穗城的第三天，廣西下了第一場暴雨。
他在六樓那間朝北的小單間裡整理行李的時候聽見了窗外傳來持續不斷的水聲，拉開窗簾看了一眼，雨不大，但天氣預報說廣西那邊的雨量已經達到了橙色預警。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推送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了。他沒有特別在意。
那天下午他重新打開了那台筆記本電腦。收藏夾里「應急傳媒——再看看「的頁面還在，他點進去，把職位描述又讀了一遍。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他讀完最後一行的「對公共安全領域有興趣者優先「之後，點擊了「立即投遞「。簡歷是他之前就改好的版本，作品集附在後面，全部上傳之後他點了確認，屏幕顯示「投遞成功「。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綠色的對勾標記亮起來，心裡沒有特別的起伏，只是覺得好像把一件擱了一段時間的事情做了。
第四天，廣西暴雨升級為紅色預警。新聞里開始出現「百年一遇「這個詞。江宇在刷手機的時候看到了一條短視頻，拍攝地點在廣西某縣城的街頭，積水已經沒過了轎車輪胎的一半，路邊的商鋪用沙袋堵住了門口，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徒手清理被堵住的下水道口。視頻只有十幾秒，江宇看了兩遍，把手機放下了。他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視頻里尋找某個背影——不是，那個穿雨衣的人太瘦了，不是他父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地找。
「江承安。「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第五天早晨，江宇的手機在床頭震。他接起來的時候還在迷糊中，聽見對面是母親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也只是快了一些，音調還是壓著的。「小宇，你爸要去廣西了。剛接到的調度，應急管理廳水利救援部門，帶隊第一批過去。「
江宇坐起來，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什麼時候走？「
「現在。已經在路上了。「母親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很短的一下，「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他為什麼不自己打給我？「
母親沉默了一瞬。「他說怕你在忙。「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拎著一件怕弄壞的東西。「你這兩天看新聞了？廣西那邊水情很重，他去了之後手機信號可能不穩定，你——「
「我知道了。「江宇說。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床沿上，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他看了一眼窗外，穗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雨，但遠處靠近西邊的那片雲層很厚，沉甸甸地堆在天邊，像一座正在緩慢移動的山。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輛深綠色越野車后座里被問過的話——「你爸幹什麼的？「「水利救援。「「哦，那是個累活。「王曉的搭檔，那個戴鴨舌帽的年輕特勤，當時說完那句話之後就沒再開口了。江宇當時沒有多想過那句話。現在他坐在床沿上，把「累活「兩個字拆開來慢慢地想。
父親江承安，五十三歲，做了大半輩子「累活「。
江宇想起他小時候有一年暑假，父親臨時接到任務去了一個發生過洪澇的地方，走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黑了一圈，腳上有一道被什麼劃開的傷口泡了水已經發了炎，但他沒有去醫院，自己在家用碘伏塗了塗，纏了圈紗布。江宇那時候上初中，蹲在客廳里看他換藥，問了一句「疼不疼「，父親說「不疼「，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那圈紗布後來纏了大約五天，他自己拆的，拆下來的時候紗布底下的皮肉已經長好了，留下一道淺白色的線痕。
江宇當時覺得那不過是父親身上許多道疤中的一道，沒什麼特別的。現在他坐在六樓的單間裡想，那道疤他從來不知道是怎麼來的——父親沒說過。他腿上的疤、手上的繭、膝蓋偶爾發出咔嚓聲時微微皺一下的眉頭，這些東西組成了父親的某個側面，但江宇從來沒有湊近看過。
他拿起手機，翻到父親的名字。微信聊天記錄往上滑了很久才到底，最近一條對話還是兩個月前，父親發了一個「嗯「字，他回了一個「收到「。往上翻，生日那天父親發了個紅包，他領了說「謝謝爸「，父親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再往上翻就是春節了，「新年快樂「四個字和一張年夜飯的圖片。他和父親的對話記錄拉滿一屏都用不了一根手指，簡短、乾淨、沒有任何冗餘的信息。
江宇把手機放下了。
那天晚上，廣西洪水的新聞上了所有平台的熱搜榜。畫面比白天看到的更嚴重——整條街道變成了河道，水面漂浮著桌椅、輪胎、斷裂的樹木和一截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廣告牌。一個當地記者站在衝鋒舟上舉著手機直播，身後是被水淹到二樓的民房，水面上漂著一層渾濁的黃色泡沫。記者扯著嗓子喊「降雨還在持續，水位仍在上漲「，背景里傳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女人哭聲，被風聲和雨聲攪得斷斷續續。
江宇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機發燙自動降了亮度。他熄了屏，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穗城遠處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和上個月他躺在這裡聽的聲音一模一樣。但上個月他聽那些聲音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明天又要投簡歷了「，現在他聽那些聲音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爸到那邊了嗎「。
第六天。廣西多條河流超警戒水位，沿岸鄉鎮緊急撤離。新聞畫面里出現了防總調度的直升機低空飛行的鏡頭，鏡頭下方是大片被水淹沒的土地，原本的農田變成了渾黃的水面，只有一些高地的樹冠還露在外面，像水面上漂浮的孤島。
江宇中午的時候收到了一條微信。發信人是他父親，消息只有五個字：「到了，放心。「江宇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打了「注意安全「又刪了，打了「什麼情況「又刪了，最後只回了「好「一個字。發送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著，屏幕朝下扣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乾涸的河床一樣。他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坐起來打開電腦搜索廣西洪水的實時動態。他沒找到任何提及他父親的報導。他只看見直升機、衝鋒舟、沙袋和被泡到變色的房屋外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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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水位沒有退。氣象部門發布了新一輪暴雨預警，預測未來七十二小時廣西中北部還將有一次強降水過程。新聞里開始頻繁出現「潰壩風險「這個詞。江宇在屏幕上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手指懸在觸摸板上停住了。「潰壩「——他小時候聽父親講過一些概念，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搜了一下發生洪水的那個區域周邊有沒有大型水庫或堤壩，地圖上標註著兩條主要河流的交匯處，在那個交匯點的下游大約二十公里處，有一道修建於百年前的老堤壩。
江宇盯著地圖上那道堤壩的標記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念中學的時候有一次路過廣西，父親開車帶他經過一條河的時候指了一下河邊的堤壩說：「那是我參加工作第一年參與加固過的。「江宇當時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就是一道灰撲撲的、水泥面的長牆，沒什麼特別的，跟公路邊的護坡差不多。他當時「哦「了一聲，沒往心裡去。他那時候不知道堤壩和「守護「這兩個字之間有什麼聯繫。
第八天上午。江宇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母親。他接起來的時候聽見母親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做完一天手術之後的疲憊，是一種更淺但更密的緊張，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某個臨界點。「小宇，你看新聞了嗎？廣西那個堤壩，正在過洪峰。你爸在那條線上。「
江宇握著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穗城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朵白得發亮的雲慢吞吞地從西邊挪過來。他看著那些雲，心裡想的是它們大概剛從廣西的方向飄過來。「媽，你別太急。「他說。
母親說：「我知道，我不急。但是——「她沒有把「但是「後面的話說出來，停了一下之後說，「你爸出發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如果信號斷了，讓我告訴你——「
江宇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告訴我什麼？「
「'替我守好。'就這四個字。他說完就掛了。「
電話掛斷之後江宇站在窗邊站了很久。那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地響著，像回聲在井壁上撞來撞去。他想起父親在密林里那輛越野車后座上被問起「你爸幹什麼的「時他說「水利救援「，王曉的搭檔說「那是個累活「。他說「嗯「。他那時候沒有把「累活「和「替我守好「這四個字聯繫到一起。現在他站在穗城六樓的窗口前，看著西邊那幾朵白得發亮的雲，它們的邊緣正在被風吹散，扯成一條條細長的絲線，朝著更東的方向飄去。
而他父親的信號，正在廣西那片渾黃的水面上逐漸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