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沈無淵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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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寂然,殘霞覆蓋天際,灑落整座島嶼。

  界線另一端。

  溫泠僵立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片光塵消散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心口堵得發疼。

  她不想去接受,不想去接受師兄已經沒了。

  一切都太快了。

  太快了。

  謝驚雪目光落在那把劍上,流光扇垂落在身側,往常清冷的眉眼間,滿是悵然。

  秋橙眼眶泛紅,低聲抽泣著,說不出半句話。

  江在野握著神雷棍的手微微發抖,垂著腦袋,全身都被低沉的氣息包圍著。

  裴燼還是那般平靜的神情,只是握劍柄的手微微發顫,出賣了他。

  洛清硯和商平安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荒蕪之地,眼裡泛著淚光。

  寂靜無聲。

  殘陽斜墜,天光慢慢褪去,遺留幾分餘暉。

  「我們該離開這裡了。」岑九華出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周緋月也壓下情緒,對他們道:「趁消息還未傳到魔族,我們得抓緊離開這裡,不能讓無塵仙君為我們所做的一切白費。」

  沒有人應聲,只是都看向了站在前方始終沒有動的少女。

  「阿泠……」謝驚雪喊了她一聲,眼中滿是心疼。

  溫泠似終於緩過神來,抬腳走上前,看著眼前孤零零杵著的劍,伸手握住劍柄,將它拔了出來。

  「師兄。」她低聲說,「我帶你回家。」

  風掠過荒地,捲起地上零落的枯葉,荒涼不已。

  「將那把黑刀也一起帶走吧。」忽然,松風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這才發現,離長劍百步之地,倒著一柄黑色長刀,被層層枯葉壓著,毫不起眼。

  溫泠一頓,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希冀,「松風,是不是還有辦法?」

  「上古寂滅陣,本就是不留後路的死局,即使被更改,亦是一樣,只要陣法徹底催動,陣域內的生靈,只會落得一個後果,那便是魂飛魄散。」

  「這世間,再無沈無塵。」

  溫泠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松風見她這樣,嘆息一聲,又道:「但這劍和那柄刀,遺留了他倆的一縷魂息,趁還未散去,將它們收入引魂鈴中吧。」

  「也幸好你有引魂鈴,能留下這兩縷魂息,日後你去冥界,說不定可以找到讓他們轉世的方法。」

  溫泠抱著劍,朝著那柄黑刀走去,聲音發澀,「機率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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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成。」

  「好,我知道了。」

  能轉世,總比魂飛魄散的好。

  溫泠穿過滿地狼藉的血色陣痕,來到那柄倒在地上的黑刀跟前。

  她彎腰想要將它撿起來,卻在觸碰刀柄的瞬間,一股洶湧記憶毫無預兆地鑽進她的腦海。

  那是——

  沈無淵的一生。

  *

  我叫沈無淵。

  我這一生,可以說自有記憶起,便一直過得很波折。

  雖然波折,但在十二歲前,我過得都很快樂。

  因為有哥哥陪在我身邊。

  我們是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可性格截然不同。

  因家族覆滅,我和哥哥狼狽地從火光中逃了出來,開始一段顛沛流離的生活。

  哥哥和我同樣年齡,卻要成熟很多,像個小大人般,為我撐起了一片不會塌的天。

  我靈根低劣,資質平庸,修煉起來極慢。

  但哥哥不同,他天賦很好,小小年紀便已懂得陣法造詣,在陣道一途,是難得一遇的天才。

  所以有很多宗門都想破格收他,還能帶著我一起。

  十歲那年,他帶著我一起入了凌州的天宸宗。

  他進內門,我入外門。

  原本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可事實卻不如我意。

  外門的日子,其實沒有我想的那麼難熬,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

  哥哥每日都會來看我,如往常一般給我帶好吃,好玩的。

  可後來,他來得越來越少了。

  我明白,他太忙了,內門弟子每季度都會有考核,他既要忙著修煉,又要應付同門的排擠。

  天才總是招人嫉妒的,更何況是才十歲就被破格收入內門的沈無塵,身後還拖著我這個廢物弟弟。

  這期間,有人欺負我,用腳踹我,打我。

  我都忍下來了。

  可是那天我實在是受不住了,想跑去內門找哥哥。

  遠遠地,就聽見幾個內門弟子在說話。

  「聽說沈無塵為了給他那個廢物弟弟求丹藥,和別人打了一架,已經在執事堂跪了一天一夜呢,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累贅。」

  「破格收入內門又如何,要我說啊,他早晚要被他這個弟弟拖累死。」

  我站在假山後面,攥緊衣角,很是無助。

  他們說的每個字,都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口。

  原來,是我在拖累他……

  我沒有再去找哥哥,轉身走了。

  回到外門,我一個人躺在床鋪上,想了很久。

  最後,我離開了,悄無聲息地了天宸宗。

  但沒過多久,哥哥就找到了我,他很生氣的質問我,問我為什麼一聲不吭地離開,知不知道他這些時日有多擔心。

  我當時就沒忍住委屈地哭了,把所有事都告訴了他。

  他似乎是愣住了,過了一會,抬手擦掉我的眼淚,對我說:「對不起。」

  最後,他主動向宗門請辭,帶著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就這樣,一晃便是兩年。

  十二歲這年,我們流浪到一個叫雲溪鎮的地方。

  那個在我八歲時遇到的那個漂亮姐姐,再次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這時候,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中州太羲宗,蒼霜仙君。

  一個很厲害的人物。

  她說與我們有緣,想要帶我和哥哥回太羲宗,做她的弟子。

  帶我和哥哥,而不是只想帶哥哥。

  她和以往的那些宗門大能不一樣。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是礙於情面不得不收下的累贅。

  她不一樣,她的眼神帶著無盡的慈悲,很是溫柔。

  我和哥哥都很喜歡她,於是答應了和她回去。

  但她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完,讓我們在這等她幾日,她會來接我們。

  我無疑是期待的。

  直到漂亮姐姐走後的第二日,那天街市上人很多,哥哥知道我喜歡吃糖葫蘆,讓我跟往常一般在原地等著他,說他很快回來。

  我點頭,看著他走進人群。

  我等了很久。

  久到天色將夜,久到來來往往的人過了很多個,哥哥都還沒回來。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去找時,有個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蹲下身,笑眯眯地對我說:「小娃娃,你在等你哥哥嗎?」

  我沒理他。

  他嘆一口氣,又道:「你哥哥不會回來了,方才有個女修帶著他走了。」

  我不信。

  他道:「不信你便等著。」

  我不再理他,繼續等。

  第一日,哥哥沒有回來。

  第二日,哥哥還是沒有回來。

  ……

  第七日,太陽又落下去的時候,我終於看見哥哥了。

  但他沒有過來。

  他站在街對面,背對著我,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我叫了他一聲。

  他回頭朝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是陌生到極致的冷淡。

  最後,他跟著那個漂亮姐姐走了, 沒再回頭。

  我喊他,追著喊他。

  可都沒有用,只能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我很不解。

  很不解。

  為什麼,為什麼哥哥要丟下我?

  我在這待了很久,我抱著希望,哥哥一定會來接我的。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見過他。

  那點希望,也漸漸黯淡下去。

  而這段時間,我被人盯上了。

  是個散修,但和其他散修不太一樣,他的眼裡,帶著讓人厭惡的邪氣。

  他看出我身上有靈根,還是獨自一人,境界低微,所以將我抓到一個沒人的湖邊處,想挖我的靈根。

  我掙扎,努力掙扎,可胸口處的疼痛愈來愈清晰。

  看著眼前這張猙獰的臉,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為什麼哥哥可以走,而我想活下去都要這麼難?

  後來那個散修死了。

  怎麼死的我記不清了。

  只記得手上全是鮮紅的血。

  他的靈根被我拽出來的時候還在跳動,很燙,很燙。

  我盯著那東西看了很久,最後我把它吸收了。

  那一瞬間,我感覺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很疼,渾身都疼。

  我跌坐在地上,看著映射在湖水中的自己。

  脖頸有幾道黑痕正在蔓延,像藤蔓一樣瘋狂纏上了我的臉。

  然後,不疼了。

  哪裡都不疼了。

  我站起來,平靜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雲溪鎮的方向,轉身往反方向離開了。

  從那之後,我戴上了面具,也不再叫沈無淵。

  我給自己重新取了個名字。

  沉妄。

  將不該有的妄想,沉入深淵。

  後來。

  再次見到沈無塵,是我接下魔尊的任務,前往霧霾之森製造獸潮的那時候。

  那是多年後我第一次見到他。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我的眼裡不再有半分期盼,只有恨意。

  我恨他,恨他憑什麼過得這麼好。

  可他看我的眼神,卻帶著失而復得,還有難言的痛苦。

  我不懂。

  當初走得那般決然的人,難道不是他嗎?

  現在這副模樣,又算什麼?

  直到他和我解釋。

  他回來接我時,被幾個魔修擄去,要奪他靈根,最後是蒼霜仙君趕來救了他。

  他脫險便第一時間便來找我,可我已經不見。

  他等了半月,找了半月,都不見我的身影。

  還是同一段時間。

  我才徹底恍然,那七日是幻境,是有人專為我設下的幻境。

  那一刻,我有些後悔了。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這張面具一旦戴上,就再也取不下來了。

  遲了就是遲了,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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