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浮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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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晉進入辦公室,只見游敏之坐在周屹川對面,他手裡拿的應該是那份孟遙初的全國巡演策劃,游敏之是拉贊助來了,基於尊重孟遙初的個人發展意願,以明星跨界合作的方式,在全國以及港澳台等主要的16座城市,舉辦舞林故事,全新的舞台表現方式,將表演和舞蹈結合,邀請不同咖位的明星助陣,講述不同地方的故事,銜接當地文化傳統,復興古典文藝,方案已經和各地文旅商談過,都覺得甚好,只是運行資金是他們首要解決的問題,游敏之細緻專業的解說了方案,以及給到預估收益的數字,營銷是游敏之的強項,周屹川看完了策劃案,抬頭看向游敏之「合約擬好,把預估收益數字那一項刪掉,發給楊晉。我們願意毫無保留的幫助真正有益於傳統文化復興的藝術活動」

  他又看了看站在沙發旁的楊晉,「給她兩倍的預算支持」

  楊晉收到,點頭應道。

  游敏之離開的時候春風拂面般意氣風發,原本她是有些忐忑的,這個方案其實幾乎都是純藝術方向,投資和贊助能有一兩個就很了不起,她預計周屹川可能會給一半的支持,畢竟要支撐這麼多場華麗的演出,費用龐大,收效預計不會明顯,周屹川不僅答應了,還考慮了他們策劃的灰色成本,全力支持,有錢好辦事,接下來就是劇本和排練了,如果沒有藝術家門的發想,資本家的支持,世界上許多的藝術未必能夠流傳,當富可敵國的商人,願意支持藝術時,它們必將發光發熱。

  楊晉等了一會兒,假寐的周屹川依然背身陷在椅子裡,他有點急,又不得不等,時間寂靜無聲,良久,那人問"說吧」

  「陸家平了港口的事情,今天開始貨物正常放行,其他物業也漸漸恢復,大型門店接下來也要逐步解禁」一口氣說的很長,周屹川只是沉默,沒有回身,也沒有說話。楊晉斟酌,接著道「要不要加點料,繼續撬一撬,他們經不起推敲」,身前的人緩緩轉身,橄欖綠的棉質短T,淺藍色牛仔褲,他渾身透著不經意,卻氣質矜貴。

  「不過是讓陸旻忙碌起來,稍微讓他自顧不暇而已,陸家對這樣的小事不會放在眼裡,無傷大雅,他身邊那個慶大怎麼說?」

  「果然如Boss所料,陸旻身邊其他的人都沒有異常,只有這個慶大半個月前忽然消失了,比太太早不了幾天!」

  「還有呢?」

  「調了所有的資料,哪裡都找不到這個人,找了朱極,查到籍貫是九龍,但他是內地人,確切的是說應該就是鷺城人,6年前跟著陸旻後,才換了身份,要查到更具體朱極還要點時間。」楊晉匯報,周屹川雙肘抵在腿間,單手支著下巴,安靜的思考,楊晉站在辦公桌一米開外守護著。

  林鶴感受到了慶大的緊繃,雖然他並不說,但是不代表局勢緩解,陸旻遲遲沒有聯絡,林鶴雖惦記著小紙船,但他們自身難保,只能小心注意,寸步不敢離開慶珍家,慶珍看林鶴憋悶了好幾天,等孩子都睡著,教林鶴做了些粿,鼠麴草搗碎,將糯米粉倒入一起揉捻,加白砂糖,再放入模具中定型,不多久栩栩如生的龜粿就做好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慶大和妹夫坐在廊前整理漁網,盛夏已至,天氣開始悶熱起來,林鶴忍不住又問起了山頂上的小紙船,這會兒慶珍倒是沒有顧左右而言他,嘆了口氣,將粿都放上蒸屜,繼續著手上的活計,又給林鶴盛了一碗綠豆湯,才坐下,絮絮叨叨了起來,

  "這個女娃挺命苦的!"

  五都是個逐漸衰老的島嶼,年輕人不斷地告別,離開,留在故土的是些老舊的人,一些弱勢的人,李小田就是被留下來的人,年過四十,沉默寡言,種些不值錢的果蔬,趕著潮汐捕一些魚獲,勉強餬口,島上的年輕人結婚早的要麼生兒育女,要麼搬到五都對面的陸地,年輕女子本來就少,外地的女人們不願意來這孤島,於是一部分和李小田一樣的男人就一天天的被耽擱下來,李小田的大哥看著弟弟這樣也不是辦法,於是出錢,想給他買一個老婆,這年頭,法治社會,窮山惡水的刁民就算了,李小田的大哥是島上的書記,是最不該思想跑偏的人,但是家族繁盛,子孫的綿延,是這貧瘠土地從來已久的傳統,傳承的執念,深深的烙印在他們每個人的心裡,思想並不開化。

  安知越被騙到這個南方小島那年才22歲。


  和同學約好去的G市,坐火車晃了一天一夜才到,人已經疲憊不堪,下火車時,人山人海,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摩肩接踵,各種聽不懂的方言和普通話夾雜,在耳邊嗡嗡的亂響,她坐了20多個小時硬座,滿面憔悴,在車站門口等同學。

  「姑娘哪裡的呀?」一個中年婦女笑呵呵的問她,熱情如這座城市灼熱的天氣,安知越很防備,並不說話,中年婦女不置可否,絲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的說,「我也是剛剛到這裡,這天氣熱得要死哩,姑娘你喝水不?」說著從行李袋中取了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安知越拒絕,禮貌的說了謝謝。要來接她的同學半小時後終於來電話,說是有急事過不來,只把幫忙定好的青旅地址發給了她,嘆息,又無奈,托著行李箱擠進人群,尋找正確線路,硬生生等了兩趟車才看看擠了上去,她不敢打車,不知道計程車的計價表是不是和首都一樣,提價速度快得讓人焦慮。還沒有到青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看著車窗外的急雨和布鞋,心裡很是鬱悶,只祈禱這是陣雨,能迅速停止,天不遂人願,到站時,車外的世界已然濕透了,安知越看了看腳邊笨重行李,嘆了口氣,一腳踏入潮濕的世界去了,感到青旅時已經天黑了,前台圍了很多等待入住的人,等了許久,終於輪到她,前台卻說今天床位沒有了,要等一下讓人帶他們去另外的地方,於是她和另外兩個年紀更小的姑娘就被留下來等待,安知越的雙腳被沿途的雨水泡了,雖然是盛夏可是空調房裡,濕透的鞋和衣褲,把僅有的體溫都要擄乾淨了,她瑟縮著身體,看著走廊來回的人,這裡面住的大都是年輕人,4個人或者6個人一個房間,分男女或者不分男女,這是年輕人剛到這座陌生城市的一個落腳處,不一樣的年輕面孔,同樣的捉襟見肘。她在走廊里來回晃蕩,往裡面沒有人回來的房間裡看了兩眼,擁擠狹窄,沒有窗戶,每個房間的窗戶都開著走廊這側,另外一邊是牆,這是安知越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房間,透不過氣,逼仄的卻炙手可熱的房間床位,一時間她的迷茫更深,她是連這樣的一個床位都沒有的異鄉人。等到夜裡十點以後,才來了 一個邋遢的男人領著他們前往他們的住處,等到了小區,安知越才大概明白,為什麼要這個時候才來這間空無一人的兩室一廳,因為白天太招搖,遇到鄰居會被舉報。三個女生住大間,兩個男的住小間,後來晚點有來了一個年紀稍大的住在客廳,好在他們的房間裡有衛生間,房子很是老舊木地板經年累月已經變形,衣櫃的表漆剝落,一片斑駁,同住的兩個小女孩是來參加藝考的孩子,身材高挑氣質不錯,閒聊得知他們已經去了好幾個城市參加選拔,這次的藝考對她們來說,至關重要,新聞里常說,孩子們藝考都是由父母陪同,各種照顧,新聞里沒說,藝考之中也有許多家境一般,需要自己奔走的考生。洗漱後躺在陌生的被褥里,安知越遲遲沒有入睡,三個女生睡在同一張床上,她睡在床尾,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睡著的藝考生可能忐忑,但是他們的未來光明,而她很迷惘。

  人生是由大大小小的後悔組成,在這個黑夜中,安知越第一次感受到和社會的格格不入,她的適應緩慢,這夜她後悔了為什麼沒有接受保研,在盡力打工貼補家用,離開象牙塔的現實她有些無力招架。

  接連幾天她都是奔波在這座城市的各處面試,縱橫的交通網,行色匆匆的路人,清一色的疲憊和冷漠,面試的時間大多在早上十點和下午兩點,她見識了這座城市的早高峰,那是令人窒息的擁擠和緩快節奏。安知越在校成績好,但是在校時期鮮少參加活動,社交方面並不擅長,面試時,大部分的HR對這個方面不是很滿意,這是遺憾的部分,雖然如此,但是也是有些公司給她拋了橄欖枝,工廠的機械翻譯類型居多,比起傳統的筆譯,安知越更傾向於口譯和營業方面。好不容易有個比較合適的工作,雙方都有誠意,定下來下個月一號正式入職,安知越終於放下心來,給父母的電話總是報喜不報憂,這是來這座城市她給爸爸打的第二個電話,第一個是下火車那個晚上,她在青旅,冷得發抖,茫然無措的時候,第二個是現在,找到工作的這個晚上,心態平和了許多。她想,接下來要儘快找到住的地方,於是趁著入職前的這幾天,開始瘋狂的尋找住所,第一次看到被三合板割據的毛坯房,交錯的電線,好不隔音的狹窄空間,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6,7戶人共用一個髒的不能再髒的洗手間,她覺得很窒息,這和她想像的未來截然不同。走了太多路,飢腸轆轆,站在街邊,看著各類攤販,她選擇了烤雞腿,很多天都沒有吃肉了。

  站在路邊很久,香氣勾引她的食慾,付了錢站在烤爐邊等,客人漸漸多了些,她被踩了一腳,很疼,安知越蹙眉,並沒有說什麼,因為對方及時道歉,拿到雞腿她淡淡的說了沒事,轉頭就離開,邊走邊吃著手裡的雞腿,很香,像是一種安慰,她被填滿的一部分空蕩感,下意識去拿手機,一摸,空的,拽緊了雞腿的包裝紙,前前後後的口袋全部摸了都沒有,取下背包,翻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她忽然意識到剛剛踩她腳的那個男人真正的意圖,是她插在褲子裡面的手機,心咯噔一下,整張臉瞬時間煞白了。安知越強裝鎮定,向路人藉手機試圖尋找丟失的那隻,問了好幾個人,終於有個年輕女孩肯借給她,她感激的連連道謝,撥了自己的號碼,一開始可以打通就是沒有人接聽,再打就關機了,她垂死掙扎,給對方發了簡訊,試圖喚醒對方良知,最終石沉大海!左手捏緊的雞腿已經冷透,食慾全無了,她把那個油膩的包裝袋扔進了垃圾箱,頹喪著臉,找地方補卡。

  "姑娘!真是你呀!」有人擋在她的面前,安知越抬頭,看著這張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的臉,表情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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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火車站,我倆一起在等人,記不記得?」大姐笑著說,

  從記憶里提取這段,好像卻有此事,這一刻安知越有點親切感對於這個第二次見面的大姐,原本她和同學約好一起來這座城市,臨了,同學家改變主意,要送她出國,這個陌生的地方繁榮,機會遍地,但是暫時沒有什麼屬於她,像是他鄉遇故知,雖然並不貼切,可接近那個意味,安知越慘澹一笑,大姐像是知道她有什麼事一樣,追問她。如救命稻草,或是海上的浮木,安知越本能去抓住,跟眼前這個大姐簡述了事情的經過,大姐啐了幾句天殺的,熱心的帶她去掛失重辦電話卡,安知越在一本書上讀到過,每個人都是一座島嶼,人和人相遇是為了成為一片更大的土地。她想,是不是就是如此刻她孤立無援,眼前這個熱情的陌生人給予她幫助,漸漸她就能從島嶼變成這裡的一小片土地。大姐無比熟練的帶著安知越穿街走巷,到處都是人,擠來擠去。好不容易到了稍微僻靜處,他們才喘口氣。林立的出租屋將天空割據的一片一片,小小窄窄的藍天,陽光幾乎透射不進來,下水道的味道瀰漫在街巷,偶爾有碩大的老鼠從她們眼前略過,大姐從包里拿出一瓶水,她似有點不好意思,用袖子擦了擦瓶身再遞給她,空氣炎熱,這裡沒有一絲過堂風,她想了想,接過瓶子,擰開未開封的瓶蓋,大口喝了起來,清涼的甘泉瞬間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和身體,她覺得不再那麼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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