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卸磨殺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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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裡的人疲倦的睡著了,林鶴像一隻貓咪蜷縮著,呼吸均勻,打著小聲的呼嚕,甚是可愛,周屹川不禁失笑,想起剛剛開始一起睡覺時,林鶴總是緊靠床邊,和他之間隔的老遠,再冷都不會靠近,總是要等他先睡,她才漸漸地均勻呼吸,他們曾經是陌生人,彼時不知道,有一天,這個滿身防備的女人竟如此安穩的躺在他懷中。他借著床頭燈微弱的光亮,仔仔細細的看了林鶴許多遍,眼睛和宴禮一樣,下巴尖尖,嘴唇微揚和宴初一模一樣,兩個孩子像林鶴多一些,周屹川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一時分不清,對孩子的愛,是不是或多或少的影響了他對林鶴的感情,他不敢想像的是,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他對林鶴的感情究竟是親情還是忽然萌生的愛意?孩子是意外,他不覺得在情感上和林鶴有什麼糾葛,可失憶的周屹川呢?那始終是他的一部分。

  林鶴醒來時身邊的人早就不在了,房間裡很暖和,空調和加濕器都開著,一床素色淡紫的床品,白皙的雙臂壓著被褥,慵懶迷人,她並不自知,一室旖旎,春光無限。淋浴時,看著鏡中人,被身上深深淺淺的痕跡嚇了一跳,這人分明屬狗!昨晚一整夜半睡半醒,男人的熱情似要將她燒成灰燼。

  找了件半高領的針織衫,下樓時,大家已經用過早餐,爸爸出門了,媽媽約了人來家裡談工作,去了會客室。孩子們用過早餐,被盧言和青岩帶去曬太陽。劉媽看到她下樓,眉眼都笑開了,準備好了林鶴的早餐,陪她吃著,時不時替她布菜,劉媽話並不多,可平日裡很是疼愛他們,總是變著法的給他們做好吃的,周屹川顯然一早是在家裡吃飯的,劉媽很長時間沒有這麼高興了,布菜的手很是敏捷,早晨的豐盛可以看出,劉媽今日極用心了。

  文岩寺法春季事多,林鶴每周都要去一兩次,有時帶著孩子們一起,有時候獨自去,這是蘇雅瓊喜歡林鶴的其中一點,林鶴不排斥神神佛佛,對諸神有敬意,有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不多見的虔誠。鷺城是港口城市,祖祖輩輩以海為生,人們崇拜神佛,把平安寄託給諸神,出海歸來時,逢年過節都是要供奉朝拜,關於神事,鷺城人有誠摯的熱情。林鶴應了文岩寺的道弦師傅的請求,給禪院修復一面斑駁的壁畫,壁畫的位置在半山腰一個洞窟里,前人將畫畫在洞窟內壁,歲月經久,顏料有龜裂起甲,部分位置有水害,酥鹼現象嚴重,這是洞窟是文岩寺佛緣的起點,供奉過數不勝數的香火,內壁大都被香油熏得發黑,其他部分都被修復過,唯獨這副斑駁壁畫,終於等來了它的有緣人。壁畫前面供著千手觀音像,碧衣金身,眉眼慈悲,一入大殿林鶴的心就沉寂下來,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久違的安寧,觀了許久摩壁畫,考慮好了方案才準備下手,小塊小塊的清理浮沉,全面而細緻的評估它的損壞程度,毛刷溫柔的撫摸著歷史脈絡,百年前的工匠們一筆一划將藝術留在牆面上,這些佛像有低眉,有凝神,有側耳傾聽,千百種表情,垂首低眉的恩賜神色,每一筆都是佳作,林鶴在一塊塊斑駁的細節中,感受到畫者巧思,心有靈犀一點通,跨越時光廊橋,仿佛對方就站在身邊,不倦訴說著,能讓興趣和工作重疊,這是林鶴的幸運。

  壁畫的清理花費的好幾天,太久沒有這麼專注的工作,短暫的結束一個過程,林鶴覺得異常疲累,她對工作的自我要求高,不做到最好絕不罷手,白天沉浸在修復工作中,晚上夢裡全是思考應對修復問題的解決方案,原以為看了太多破敗的作品已然麻木,可是連夢裡想到都是不住的可惜和心疼。

  在每個耕耘的日子裡,小小的成就和大大的滿足感,林鶴覺得自己徜徉在愛河中,不斷汲取養分,天賦和才能在一筆一划,在色塊和圖形中閃爍光芒,她習慣用鉛筆盤住長發,沉溺其中不知疲倦。道弦師傅讓弟子送來春茶和點心,餡料是清甜的豆沙,綠茶略苦澀,中和後恰到好處,偶爾在涼亭里休息片刻,三月末尾這天,陸旻如約而至,林鶴等了他很久,夕陽西下,那人匆匆而來,氣質清冷,總是面無表情,他走近,居高臨下,看著外套沾滿顏料,手上五顏六色卻毫不在意吃著點心的女人,一雙眼睛望著他,

  「我想好了,要帶著他們一起,哪一個我都不能,陸旻我做不到。」她的聲音溫柔,又堅毅,區別於少女時候的柔弱,他終於看懂這是作為一個母親的力量,偏愛會喪失理智,這句話於她或他都是正解。明明說好選擇一個,如果選晏初,成功逃走的概率大過於帶走晏禮,畢竟兒子在某種程度上更能牽動像周家那樣的家庭,可以給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隱匿蹤跡,陸旻靜默著,不說話,像是沒打算回答她,他轉身看夕陽,背影肅殺,這是第一次林鶴認真看他,少年時候的瘦削陰鬱,偶爾看到他總是吞咽吐霧,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行屍走肉,關於陸旻,西西談起時總是惆悵,不負責任的爸媽,過早過重的擔子,他還沒有習慣小孩的生活就匆忙的變成了大人,刀口舔血的大人。林鶴那時候自顧不暇,她的青春也很晦暗,掙扎著前行,時光像刻刀,平等的雕琢著每一個人,陸旻變了,她也變了,不再是少年時那個軟弱的自己,她忽然覺得夕陽格外溫柔,暖暖的落在傍晚的寒冷里。

  陸旻拿出煙,抽出一根剛要放嘴裡,想起什麼又頹然放下,斟酌著開口,「我只能儘量幫你,不過,按照周屹川的敏銳,他應該很容易察覺你的意圖,在我們行動前,你務必隱藏好,其他的按照計劃來」

  「我會注意」林鶴答到,順手給他斟了杯茶,輕放在陸旻手邊,他僵立著,沒有去拿。

  夕陽落下山頭,他們眼前的光影漸弱,直到離開,那杯綠茶依然被冷落在桌邊,林鶴看著漸漸步入昏暗中的男人,忽然朝著他喊了聲「謝謝!」,他頓了頓沒有回頭,沉默著離開。陸旻始終和她隔著距離,不曾靠近,想起剛剛她眼神里溢滿的期望和祈求,他緊了緊拳頭,想起昨天晚上在潯瀾,春筍上市,來潯瀾老饕們絡繹不絕,嘗鮮來了。陸旻每周的應酬多入牛毛,想約他吃飯的人排到了出海口,盛情難卻才抽幾天應邀,不過,他的原則就是他得他來請客,他選地方,避免厚此薄彼,一律安排在潯瀾宴請了,酒過三巡,出來透氣,抽支煙,遠遠就看見周屹川,旁邊跟著個嬌人,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穿了一襲米色長裙,圍著波西米亞圍巾,頭髮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他認出來,是孟遙初,不知道周大公子說了什麼,惹得佳人嫣然一笑,好不嬌羞,一對璧人,恩愛不已。上次在潯瀾看到周屹川,還是林鶴懷孕時,他急匆匆的趕來,三缺一,對打麻將向來沒有興趣,可是,林鶴來了。他的心思從頭到尾都在林鶴身上,她胖了一點,肚子大了許多,臉色不太好,中場休息,佯裝不經意問西西晚餐的安排,西西倒是大方答說,林鶴見不得葷腥,儘量清淡些,潯瀾的事他幾乎不管,那天他親自給廚師長打的電話,交代需求,好在,最後害喜的孕婦,大口朵頤,吃得很滿足,時光好像昨日一般,她就在包廂里輕聲笑,聽著一桌人插科打諢,拌嘴吵鬧,彼時他想,算了吧,她看上去應該是幸福的,周家給她的是一世安穩和享不盡的榮華。可是此刻,那個本應該牢牢護住林鶴,愛惜林鶴的男人,一門心思的在她姐姐身上!陸旻用手指掐滅菸蒂,看著他們離開,同席的人跟著他出來抽菸,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戲謔的口吻,「我們都打賭,這個周屹川一定想盡會把孟家大小姐娶回家,一次不成,就再來一次,從以前他對孟遙初就特別霸道,在學校就人盡皆知,誰敢覬覦孟遙初,除非不想混了。哎,可憐了炮灰現任,我爸媽說,給他們周家生了雙胞胎,他們周家大概是想卸磨殺驢」,邊說邊在脖子上狠狠比劃!卸磨殺驢。。。麼


  「媽媽,您來了怎麼都不聲啊!」

  林少娟笑,拉過女兒的手,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林鶴臉頰蹭了兩團顏料,林少娟取了帕子給女兒擦拭,小小的女兒長到這麼大,如今也是母親了,稚嫩的面龐日漸成熟,什麼時候,她的孩子,就忽然的長大了,握著林鶴的手,久久不肯鬆開,「小鶴,過去媽媽以為,我們對遙初是有愧疚的,可是,我現在想通了,是我的愧疚,你不需要,媽媽過去總說要忍耐,我自己忍耐,也要求你忍耐,不能冒尖,不能去跟遙初爭!」林少娟幾度哽咽,林鶴輕撫她的背脊,說沒關係,」小鶴現在也是媽媽了,該是你的,你孩子的,就要勇敢爭取,不管屹川如何搖擺,周家如何權衡利弊,都應該盡權力爭取你和孩子的利益,就算是打官司,我們也未必是必輸無疑!」林鶴心裡一驚,想著媽媽大概是聽到了些風聲,林鶴唇色有些發白,緊抿著唇沒有說話,看到女兒這副模樣,齊雲那些奚落的話七八成是真的了,林少娟覺得胸口悶悶的疼,二十年了,她們母女受人冷眼,百般隱忍,她原想著,小鶴不管怎麼樣都姓孟,孟問再怎麼偏心,到底會為孩子覓得佳婿,周家她從不敢想,可命運就是開了巨大的玩笑,她們避之不及,又躲不過去。周屹川失憶,小鶴生下孩子,周家父母跟她多次保證,一定會護小鶴一世無憂,可是現實來看,記憶是一顆定時炸彈,它終究還是炸裂,受傷的只有她的女兒,林少娟想不管怎麼樣,即使鬥不過他們,孩子至少要爭取,兩個孩子還小,即使鬧到法庭,依照法律也總是會判給母親。在名利場浸淫久了,也知道這個想法太天真,可人總是要有些盼頭,沒有孩子小鶴就沒有活路了。

  」媽,媽,你聽我說,我們不會離婚,我一定能坐穩這個位置,孩子的母親只能是我,過去,現在,未來許多年,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您就不用插手了,這樣反而為難了」林鶴認真的說,

  林少娟梗住,沒想到被林鶴噎了回來,下面的話也就沒有理由開口,也許是她太過于敏感,不過是報導了周氏和孟遙初的代言喜訊,不過是鷺城遍地都是孟遙初給周氏代言的海報,視頻,不過是親近的人,都開始旁敲側擊,她這個人中龍鳳的女婿是不是要飛走,謠言四起,特別是這些個閒的腦仁疼的富太太們,平日裡鮮少約她,近來約她出門,多半是為了打探這些糟心的事情,林鶴當然不知道這些,母親並不常提及她自己的委屈,她總是默默在擦眼淚,眼睛通紅,苦痛從不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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