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鷺城喜事
七月,鷺城的鳳凰花爭相開放,熱鬧極了。廣屏山從山腳到山頂交相環繞,陸續種著鳳凰木,遠遠望去去,似火雲一般從下而上升騰著。鷺城的周家和孟家早在半年前就在準備孩子們的婚禮了,周家原就是鷺城的望族,上世紀祖輩更是勇闖海外,生意遍布在東南亞乃至全世界,沿海城市,對世界風向的嗅覺敏感,實操也迅速,短短几代人累積的財富早已不可計量,家業豐碩,周家人回鄉定居,修橋修路,創辦學校,大施善行義舉,然,周家子嗣緣淺,連著四代都是單傳,獨子,也有道聽途說之人,背後議論,許是祖上多行不義,當然這些是無從考究,眾人也都當八卦閒話一聽,好容易周家少爺要娶妻生子,也是一件不小的事情,何況娶的是孟家的女兒。婚宴定在7月初,穆雅苑卻是年前就已經開始內外修葺,大堂,客房翻新,別墅區的院子,植物都重新打理,一派欣欣向榮。婚禮請了鷺城幾乎全部有頭有臉的政商名流,宴席預開百桌,這已經是精簡再三的定奪了,YC藝術攬起了他們老大周屹川的婚禮策劃,穆雅苑因著自家少爺的婚宴,整個6月暫停營業,諸事準備進入白熱化,各種裝飾材料從倫敦,紐約,香港,東京,巴黎等陸續運到鷺城,孟遙初在巴黎長大,大到婚禮場地,小到宴席的擦手毛巾都繡著純潔的白色桔梗,方方面面的考慮了新娘的法式浪漫和優雅,整個會場使用大大小小水晶3萬多個,從酒店入門口到大堂廳門,運用1000噸鮮花布置造型,整個環境宛如花的海洋,一進入穆雅苑,就被香氣席捲,掉進甜蜜之中,周屹川忙碌著準備大大小小的事宜,只盼公演順利結束,他的準新娘能夠儘快回家。婚紗已經送到孟家,在巴黎由VIVIAN親自操刀設計的屬於孟遙初的白天鵝婚紗,準新娘在巴黎已試穿過,不愧是大師,VIVIAN簡直就是將孟遙初的美展露無疑,周屹川看著帘子後的美嬌娘,愣神許久都沒有說話,周圍的人都笑起來,連遙初也不例外,是的啊,孟遙初繼承了她母親的美貌,從小跳芭蕾塑造的優雅身形,見到她的人都會側目,那是驚艷。林子娟提早一個月聯繫林鶴,提醒她準備回去,參加她「姐姐」的婚禮。林鶴磨蹭到6月最後一天飛回鷺城,那天起飛時博洛尼亞大雨,鷺城同樣也是瓢潑大雨,蘇宇昂來接她,嘲笑她講義大利的濕氣帶回來,林鶴笑笑不置可否,她的心被淋濕,可是她不可說也。孟家到處都布置的喜氣洋洋,入門口的碩大喜字,家裡的裝飾,幾乎換成嶄新的紅色,快三年沒有回家,看到林子娟的時候,她弱弱的喊了聲媽媽,林子娟微笑,讓站在門口的蘇宇昂進來喝茶,「謝謝林姨,我還得去趟屹川那裡,就不叨擾了,」蘇宇昂說便和林鶴使了一個眼色,大意是我先溜了,林鶴怕她媽媽!沒有外人,林子娟看見女兒的短T和破洞牛仔褲就氣不打一處來,她冷著臉讓林鶴上去換衣服,林鶴僵在玄關,「小鶴,你回來了,來爸爸看看有沒有瘦」孟問邊打量她邊說著話,公文包遞給林子娟,就去拉林鶴的手,引她到茶桌邊,「來來來,你太久沒有回家,爸爸給你喝一喝剛剛送到的龍井,今年的龍井,尤其妙。」父女倆太久沒有見面。林子娟也不好發作,讓他們享受一下短暫的相聚時光,林鶴很愛喝孟問泡的茶,雖然他大多數時間很忙,在家的時間不多,但是只要在家,父女倆也常坐在茶桌前小聚。林鶴長到18歲才被接回孟家,在此之前她都是和外婆生活在溪鎮。彼時林鶴不明白為什麼她的父親從林春生變成了孟問,林子娟對此毫無解釋,最後是外婆不忍,才將一切告訴她,原來林子娟年輕時候是孟問的秘書,那時候孟遙初的媽媽剛生產,身體虛弱,自顧不暇,孟問要忙事業又要兼顧家裡,人像是陀螺不知疲倦,遇到林子娟這樣大學剛畢業的青春美人,充滿活力又熱情四射,孟問很快沉淪,雖然兩人平日裡及其小心謹慎,卻還是東窗事發,孟問妻子以死相逼,他沒有辦法,只能將林子娟送走,一別竟是數年,林子娟回溪鎮很快結婚生子,孟問雖不甘心,卻並無他法,直到髮妻病死,他多方打聽得知林子娟過得並不如意,這才強勢將人接到鷺城,中年男人的愧疚,在重獲佳人後,百般討好,雖名義上娟是孟家的管家,但是身邊親近的人都明白,她等同於太太,只是差了一紙證書,林鶴直到十八歲都是跟著外婆在溪鎮,她的父親林春生在她十歲以後,林子娟走後,就是一年回來一次,住在家裡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個月,孩子的內心很是老成,並不如一般同齡人一樣單純快樂。林鶴記得很清楚,17歲冬至那天,她生日的那天,外婆給她煮好了芝麻湯圓,她坐在矮几前,等它們涼涼一些,那時候林鶴有一個願望,就是,走出溪鎮去更大的地方週遊一次。她希望那個更大的地方,能夠讓她的散步持續的久一些。然後她們家院門口出現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她的媽媽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孟問,中年男人眼中有淚有愧疚,那個晚上,林鶴的外婆很晚都沒有睡,關燈前,已風燭殘年的老太太招呼林鶴到跟前,祖孫倆守著一個小檯燈,說了今天來了又走了的男人,溪鎮到鷺城不過百里路,年少的林鶴卻覺得隔開這她半個人生,當年林子娟離開時就知道自己懷孕了,可孟問的決絕自私讓她心寒,回到溪鎮為了順利生下孩子,林子娟和林春生,也就是她的義兄結婚了,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林春生為了報答林母的養育之恩,毅然娶林子娟為妻並視林鶴如己出,日子本來和和順順的過著,直到林鶴十歲那年。從此林春生回家的次數漸少,後來索性就不回家了,外婆也沒有去找,橫豎是他們耽誤了林春生一輩子。直到孟問決心娶自己,林子娟才說出林鶴的身世,孟問無法苛責林子娟的隱瞞,如果不是他的自私狂妄,事情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如果他在原配死後能儘早娶她,也不至於被隱瞞多年,林子娟應該是為了保護林鶴,不想林鶴如她一樣被戳脊梁骨,她能為愛隱忍,不代表她願意讓孩子受委屈。孟遙初對林子娟的存在反感到了極致,孟問不敢太過強勢,直到這年感覺到各方面成熟了,索性攤開來說,孟遙初像是早料到父親會這樣,她的條件是要林子娟簽訂放棄財產,林子娟答應了。彼時誰都不知道,後來會冒出一個林鶴,孟林鶴。18歲的春天,外婆走了,很安詳,她被病痛折磨了太久,終於解脫了。院子裡的山茶花開得正盛,那是外婆鍾愛的呵護多年的成果,外婆葬禮上,林鶴見到了近兩年沒有見到的父親,林春生哭得像個孩子,滿面淚水,林鶴覺得她和林春生從此是世間孤兒了。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快就可以去鷺城,孟問和林子娟一起來接的她,一路上林鶴都沉默著,商務車的巨大空間裡,寂靜縈繞,孟問遞給林鶴一瓶牛奶,林鶴沉默的望著,看了一眼林子娟,默默的接過握在手中並沒有喝,窗外的高速路旁,茂密的叢林迅速退後,像是告別她過去的人生,她的身後一切在消失。車下了高速進入城市,鱗次櫛比的高樓,縱橫交錯,繁華又別樣,路邊的植物被修剪整齊,行人神色匆匆,等信號燈的時候,看著人群流淌一般穿過馬路,林鶴想,她可能正在進入這人海之間。盤山路開了一會兒,車進了一個院子停在兩座石獅子之間,門頭石巨大,紅色花崗岩上壓著拼花,古老的紋路,低調又繁複,司機取下了她的行理,只聽見林子娟吩咐道:放到小姐的房間去。站在門口的還有一位有些年紀的婦人和一個中年婦女,她們穿著白色的制服,袖口滾著暗紅色的花邊,頭髮攏著,整齊的盤在後腦,林鶴下車身前探來一隻手,孟問等在車前,林鶴抬頭看了看孟問又看了看林子娟,想了想還是將手伸了過去,區別於林春生常年握花臂的粗糙生繭的手指,孟問的手很寬大,也很柔軟,溫暖的包著她的手。孟問親自帶她去了三樓的她的房間,整個房子是偏中式裝修,大門進來是客廳,牆壁上掛了一幅6米開的大山水畫,金絲楠木的茶桌,客椅,過道前擺了一副巨大的木雕隔斷,美輪美奐,扶手上著暗紅的漆,日經月久的沉澱,踩著剛剛新換的粉色蕾絲拖鞋,木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很快就淹沒在後面踏上的腳步中,她的房間在三樓向陽的面,傍晚的夕陽落在白色的窗簾,溫暖的金色灑落在木地板上,左邊是她的衣帽間,裡面是她樣式時興質地上乘的各類服飾,房間右側走進去是浴室,浴缸正前方是落地玻璃,泡澡時候可以欣賞到廣屏山的四季。 「這是和你爸爸一起布置的,希望你能喜歡」林子娟柔聲說,那一天起,她的名字冠以孟姓,她叫孟林鶴。那時候她不懂,孟字以下代表什麼,直到後來見到了孟遙初。公主和灰姑娘真的是有差別的,她洗的泛白的書包,舊的毛了邊的行李袋,被安置在這樣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房間裡的一切過於精緻,梳妝檯上擺著的那套護膚品是她和外婆好幾個月的生活費,在此之前,她還不曾有過自己的一瓶水乳。亂花漸欲迷人眼,這是林鶴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