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朵巨大而猩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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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許遷茴緩緩道:「我和他們,都沒關係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許遷茴抬起腳朝林知微邁了一步。

  許多動物都有領地意識,在自己領地被侵犯時,都會生出驅趕意識。

  人也一樣。

  許遷茴的這一步,這種逼近的姿態,對林知微來說無異於挑釁,會激起她本能的不適。

  她下意識抬起手,朝許遷茴的肩膀推去。

  「你既然說沒關係,還死皮賴臉留在府里幹什麼!」

  林知微只是想推開許遷茴,保證一個舒服些的距離,並沒有用很大力氣。

  可就在她的手心觸碰到許遷茴的那一刻。

  許遷茴沒有刻意去穩住下盤,而是順著那股推力朝後趔趄了兩步。

  她腳後跟踩在池邊濕滑的青苔上,身子猛地一仰,失重感立刻包裹全身。

  撲通——

  水花飛濺。

  秋日殘荷被砸斷了莖稈,冰冷的水液如同張開大口的凶獸,將許遷茴一口吞沒。

  邱芷晴在涼亭里費盡心思沒做成的事。

  林知微只輕輕一推,便做成了。

  冰涼的池水順著耳道和鼻腔洶湧地灌進來,厚重的裙裾吸飽了水,像一雙雙手拼命把她往那幽暗的池底拽。

  水面在頭頂碎成了無數塊光斑。

  嘩啦!

  她奮力將頭仰出水面大口喘息,視線被水簾糊得模糊不清。

  透過朦朧的水汽,她看見假山後頭轉出一道匆忙的人影。

  藺左安。

  他頂著眼下烏黑,連束髮的銀冠都跑歪斜了。

  眼底全是驚惶。

  「阿茴!」

  他邊跑邊褪下外衫準備跳水救人,卻被秦妙雲拽住了胳膊。

  「我不准你去救她!」她哭得聲音發劈:「你現在跳下去救她,你們有了肌膚之親,她再纏上來怎麼辦!」

  許遷茴撲騰著,就見藺左安止住了腳步。

  「你答應過我父親的!太傅府的臉面你不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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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像淬了冰的刀,精準扎在藺左安的軟肋上。

  水花拍打在太湖石上。

  許遷茴又嗆進了一大口水,身子往下沉了沉,再次拼命浮起。

  她隔著幾丈遠的水面,望著岸上的男人。

  藺左安那張俊朗的臉上,交織著恐慌、心疼、還有最深沉的權衡。

  他看著水裡掙扎的人。

  可那雙平日裡總愛追著她跑的腿,卻像被釘死在青石板上。

  再也沒有往前邁出半寸。

  他嘴唇蠕了蠕,似在喊許遷茴的名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思考了兩息,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妙雲,用極盡溫柔的語調哄她。

  「你聽我說,這是誤會......」

  水漫過耳朵,許遷茴的心卻出奇平靜。

  人在生死關頭的停頓,永遠比花前月下的誓言來得真切。

  他口口聲聲說三年後和離,許諾她江南畫舫。

  可真到了要用太傅府的婚事去賭一條命的時候,他選擇了退縮。

  他,情願她去死。

  她看著岸上的藺左安,忽然鬆了手腳不再撲騰。

  池水轉眼沒過了下巴,湧入口鼻。

  許遷茴任由身子往下沉,手在水中探入懷中。

  用力捏破了油紙。

  粘稠的液體湧出,迅速在池水中擴散開來。

  開出一朵巨大而猩紅的花。

  岸上傳來林知微變了調的尖叫。

  「血!有血!」

  秦妙雲的哭鬧聲戛然而止,嚇得兩腿一軟,癱坐在地。

  藺左安的臉色在看到那片紅的時候,立時白得像個死人。

  「阿茴......」他喃喃。

  許遷茴閉氣的同時,緩緩閉上眼。

  算算時間,他也該到了。

  就在水面已徹底沒過她頭頂時,假山的另一側傳來一陣極重的腳步聲。

  一道玄色身影連停頓都沒有,直接躍入了那片血紅的池水中。

  許遷茴感覺到水波劇烈涌動,下一瞬,腰被人牢牢箍住,一隻有力的臂彎拖著她往上。

  不過片刻,她被拖上了岸。

  哪怕已經閉氣,許遷茴還是嗆了幾口水。

  一陣劇烈咳嗽後,她終於看清了眼前人。

  藺左卿以半抱的姿勢單臂撐著她後背,濕漉的發不斷往下滴水。

  他跪在她面前,雙眼猩紅。

  似被她身上的血嚇到了。

  「許遷茴,你傷口在哪裡?」

  「......」

  「說話!」

  許遷茴沒開口,只迷濛著一雙眼看他,嘴角扯起一個得逞的弧度。

  下一刻,藺左卿將她攔腰抱起。

  「去回春堂請汪大夫!」

  許遷茴摟著他頸項,看他薄唇緊抿拉直了下頜線,用極弱的氣聲提醒。

  「他們都看著呢。」

  藺左卿恍若未聞,抱著她朝著松柏院快跑而去。

  藺左安要跟過去,秦妙雲用力拉住了他,含淚沖他搖頭。

  林知微也道:「左卿是習武之人,力氣大,跑得肯定比你快,你去了也幫不上忙。」

  藺左安只追了兩步,終究還是停下了。

  ......

  再次躺到松柏院熟悉的床上,許遷茴看著藺左卿呵退所有人,胡亂扯開她衣服開始檢查。

  他顫抖著手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找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傷口。

  最後,懷疑的目光落在她厚厚的月事布上。

  表情一言難盡,卻又覺得不可思議。

  月事......會有那麼大的血量?

  許遷茴忍不住發笑,笑的身體都開始微微抽搐。

  不過是流了些血,就能讓他慌成這樣。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當年能說出那樣絕情的話。

  為什麼他能眼睜睜看她沉入水底,無動於衷。

  她想起十歲那年,父親外出走商,繼母不給飯吃,她就跳進蓮塘摸藕。

  她,會泅水。

  會到摸出的藕,夠她和阿弟度過整個晚秋。

  可在那個冰涼的雨夜,她,沉入了河底。

  心甘情願。

  藺左卿神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後退兩步,看著她:「許遷茴,血哪來的。」

  許遷茴趴在床沿,不想濕發沾了他的被褥。

  她低聲道:「一會兒大夫就來了,你又何必急於審我。」

  「你總是這樣!」

  藺左卿突然暴怒起來,一腳踢翻了床前的腳踏。

  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你就不能用這張嘴和我說一句實話?!」

  他手指很涼,力道極大,捏得她骨頭髮酸。

  許遷茴被迫仰著頭,迎上他噴火的眸子。

  「不能。」

  實話,她說過。

  三年前的雨夜,她跪在地上,拽著他的衣角,說懷了他的孩子。

  可他不信。

  她便不再說了。

  不等藺左卿再次發難,許遷茴又道:

  「藺大人,眾目睽睽之下,你未婚妻把我推進池子。」

  「我若告她,有幾成機會讓京兆府判她一個殺人未遂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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