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季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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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無限啊,宜之…」

  季不同伸手,對著陳宜之指了指桌上那枚不起眼的黑丸子:

  「你且看此物。為兄我日夜焚香禱告、勤勉不輟,方煉得這一枚。」

  「服下它便可使神魂出竅,遨遊太虛,窺見萬事萬物之根本,直抵大道本源……」

  陳宜之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顫,滾燙的茶水險些濺出杯沿,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季不同,心裡卻想:『又開始胡謅了。』

  「宜之,何不試試這藥?也好鑒鑒你師兄我在這丹藥上的神通。」

  聞言,陳宜之微微挑了挑眉,沉默片刻才開口:「要我試藥?也可,師兄先說說看,事成之後準備拿什麼謝我?」

  季不同面上先是一愣,隨即卻又立刻堆上一副笑容來。

  「好師弟,你結丹早,早已到了可獨出宗門、自立門戶的時候。」

  「做師兄的畢竟也疼了你這麼多年——」他頓了頓,語氣里轉而帶上一絲…刻意的委屈?

  「當年,你被妖獸圍困,是誰連夜御劍八百里去救你的?你閉關缺靈石,是誰從自己的丹爐底下給你挪出來的?」

  陳宜之沒接話,但眼神軟了一瞬。

  「不過說到謝禮,我也並非毫無準備。」

  季不同似是瞧出了他的鬆動,立刻從衣袖裡摸出三張泛黃的莎草紙放在桌上攤開。

  「我知道,你們劍修出宗立苑,最愛去鮮有人煙的山野秘境尋大能修士棄竅後遺留的至寶。師兄這兒,恰好有三張機緣巧合得來的寶圖。」

  他手指點在第一張上:「一張,據說可通往鮮有人知的曲徑秘聞。」

  移到第二張:「第二張,據說是一大能修士還俗入世後,將畢生法寶贈予有緣人的迷圖。」

  最後一張,他故意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至於這第三張……玄妙可就更大了…」

  陳宜之的目光果然落在紙上,屋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他的目光凝在了第三張寶圖的邊角,那兒有一枚像是某種符號的朱紅色的印跡…他盯著那符號看了看,腦中有什麼東西猛地一閃…卻又抓不住。

  「成。」

  良久,陳宜之收回目光,利索地抓起丹藥吞入腹中,拈起三張藏寶圖卷進袖口,起身便要走。

  「哎哎!」季不同起身欲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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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哪?我還得觀察你服藥後的反應呢!」

  陳宜之頭也不回,跨出門檻:「去驗驗你這圖是真是假。藥的效果,我回來再告訴你。」

  他心想著:反正輕則頭暈嘔吐,重則靈氣衝撞經脈,過去他給自己的那些東西都是如此,最後再加強自己金丹的幾分底蘊。

  剛出煉丹閣陳宜之便喚出飛劍踏上去,堪堪躲過季不同要抓住他的手。

  飛至高處,他回頭望了一眼,正見師兄站在原地望著他。

  他深知季師兄人不算壞,只是平時怪僻了些,看著也不大靠譜。

  陳宜之轉過頭看向前路,思緒卻已飄回了季不同方才為自己展示的那張丹方上。

  什麼天虛草取其靈,擇岸枝引其途……

  他甚至還說,自己偷了師父供起來的千年靈芝,說這叫逆天而行!方能改命!

  逆天而行?行不行?

  不知道。

  反正自己要是被這藥坑了,那就去師父那兒告發他,罰他個十天半月的。

  拜入師門這些年,陳宜之自知自己多受師兄們的照拂,也沒少被這位藥閣里的奇人的丹藥折騰。可就是在這般吵吵鬧鬧里,倒也品出幾分真心袒護的意味。

  「也罷,托他這些年的照拂…即使他所言是假,自己…也斷然不會怪他。」

  想罷,陳宜之從袖口中掏出一張寶圖細看,眼中倏然閃過一絲驚喜——「嚯,師兄這次倒算長進了。」

  這圖竟能與洞府界的地貌對應,仙印紋路也符合大能手筆,一眼看去毫無破綻。

  陳宜之心頭一喜,即刻調轉了飛劍,向著寶圖標註的方向飛去。

  以他的速度,日夜兼程,五六天便能抵達。

  此番出行,正好賞一賞沿途風光。

  春日暖風卷過髮絲,吹散了多日的沉悶,託了師兄的福,也算是尋到了些許樂子。

  其實在洞府內修仙的日子,算來也是無趣的。那些妖魔鬼怪、喪心病狂的詭道,都只存在於話本之中。

  在他踏入修仙界以前的幾百年間,世間便再也難見那些邪祟。

  修士們雖依舊修著懲惡揚善的心法,可洞府之間,早已是太平盛世,哪還有什麼惡可斬。

  他們這群人有著一身本領,最開心的時候,或許,也不過是偷溜去人界逛集市買幾個包子嘗個新鮮。

  若還能遇上一兩個人間匪類…施展鍛體時習得的武藝,更是難得的機會!

  更何況,就連這難得的樂趣,都被師父嚴令禁止:「修行之人不可浮躁,莫要因逞一時之快,擔了他人的因果…」

  這股帶著師門規矩的古板氣息纏在心頭,幾乎成了心魔。

  陳宜之搖搖頭,低頭看向沿途風光,用這種方式沖淡心底深處的不得志。

  也不知過了多久,頭頂赤陽漸沉,最後一抹霞光鋪滿天穹,夕陽西下,暖橙焰色覆了天地。

  他凝望著那抹艷麗的落日,只覺那深邃的暖光,竟比正午驕陽更有穿透力,照得他臉上泛起一陣詭異的灼熱。

  莫不是憋太久了?

  陳宜之正思索,卻無端感覺身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忙移開目光。

  恰在此時,前方雲海翻湧變化,盡頭緩緩露出一汪青綠仙池。

  清雋山水入目,本該是清新涼意,可那股灼熱卻愈發濃烈,燒得他頭腦發暈……

  一個念頭驟然炸開——莫不是今早服下的那枚丹藥!

  仿佛回應了他此刻的想法,腹中的灼熱轟然炸開,伴著陣陣痛感,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先前的逍遙蕩然無存,陳宜之忙操控飛劍停靠在湖面之上,草草掐了浮水訣,盤腿打坐入定。

  季不同究竟加了什麼?這藥效竟如此霸道,與往日全然不同!

  他凝神內視,卻驚覺這藥力不循經脈,只化作一股蠻勁在胸腹間橫衝直撞,詭異至極。一絲焦急攀上心頭——他竟對這藥力束手無策!

  念頭剛起,陳宜之只覺恍惚,在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這丹竟連他的心神都在蠶食,此刻的自己竟連專心打坐都做不到。

  瞬間,無數細碎的畫面湧入腦海:宗門日常、遊歷奇聞,如同走馬燈般循環往復,別說尋法解藥效,就連簡單的入定,竟都成了奢望。

  季不同,你真害得我好苦……

  陳宜之苦笑一聲,一面硬抗著胸腹間的霸道藥力,一面抵擋著識海中的紛亂記憶。

  尋無解法,他只覺渾身氣力被抽乾,節節潰敗。

  心底只剩一個念頭如磐石不動——護金丹!

  護住金丹,護住周身經脈!

  只要金丹無礙,他便總有重回宗門的機會,屆時再與長老師兄弟們一同想辦法,總能解了這藥效。

  他加重雙手對丹田的按壓,幾乎是匍匐在湖面之上。周身漣漪層層擴散,落日餘暉灑在漣漪上,宛若一圈圈地獄野火,在他身側明滅,似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拼盡全力運功護著腹中金丹,卻只覺希望渺茫。不甘地抬眼,望著眼前疊嶂群山——難道自己今日,真要栽在這無名之地?

  眼前的群山疊巒開始上下浮動。就連視聽,他也快要保不住了。

  罷了!那便在最後一刻,盡最大的力吧!

  陳宜之認命般低頭,閉上眼睛。意識消散的前一秒,艱難擠出避水訣。湖水的冷意裹身,漸漸澆滅了腹中的烈火。

  而他的意識,也慢慢陷入了這無邊的虛無…

  再睜眼時,是漆黑夜色中的天花板…

  不是那夢裡的湖面,不是宗門的木樑…

  陳宜之盯著那陌生的天花板、一盞熄滅的燈,看向窗外冷白刺眼的城市燈火。

  對了…自己現在在VMC控制局。

  他躺在一張窄床上,手腕上還殘留著被什麼東西勒過的痕跡,空氣里沒有靈氣,只有沉悶的、讓人窒息的味道——是消毒水,還是別的什麼,他分不清。

  陳宜之緩緩坐起身,腿上傳來的隱痛讓他想起來了——自己剛剛和VMC對峙失敗了。

  現在他正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與之前的全封閉狀態不同,這間房有一整面碩大的落地窗,牆壁也帶著簡潔的裝潢,身下的床也溫軟舒適,比起之前那間更有生活的氣息…

  那些殘留在陳宜之身上的戰鬥痕跡已消失,他被換上一身乾淨舒適的衣袍,只有餘痛與疲倦提醒著他曾發生的一切。

  過去的十四天裡,他也經常像今天這樣夢見來之前的那些事…

  陳宜之輕嘆一口氣,轉而拖著傷腿起身看向房間一側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樓林立,燈火通明,遠處有車流在夜色中拉出光的河流。

  沒有飛劍,沒有玄玉宗,沒有仙山雲海——只有陌生的、冰冷的、屬於這個世界的繁華。

  別說什麼找尋天道了…眼下是前路未卜啊…


  隨之,他的目光被牆角一張木桌吸引,只見其上正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整套行頭——那是他原本的衣裳。

  青色長衫,素白衣袍,銀制的發冠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微光,旁邊甚至還擱著那枚他曾佩戴的青玉佩。

  VMC竟將它們保存得如此完好,沒有一絲褶皺,沒有半點污損,甚至,還多出了一股特殊的皂角香。

  陳宜之隨手抓起桌上的青衫長袍,正欲就勢換上,衣襟卻被一帶,有什麼東西隨著衣料滑落下來,在金屬桌面上發出兩聲清脆的磕碰。

  他動作一頓,目光垂落——那竟是萊安娜方才出示過的那枚「慈愛薪血」,以及一張摺疊工整的紙條。

  眉頭瞬間擰緊,陳宜之狐疑地拾起那張紙,展開。

  熟悉的娟秀字跡映入眼帘,語氣輕快:

  「陳先生,這枚薪血您應該用得上。將它置於掌心感念,體會其中真意;若覺得此法太難理解,直接吞服亦可——^^」

  陳宜之面無表情地將紙條揉棄,捏著硬幣走到月光下。

  借著清輝,他仔細觀察這所謂的「神之造物」。

  那硬幣的中央宛若流水般沉浮著粉的白的碎屑…偶有一絲黑色脈絡浮出,卻不像猩紅浮標身上的那般噁心粗糲,倒莫名讓陳宜之聯想到了萊安娜口中那「黑潮」。

  猝不及防,硬幣崩解化作光點沒入掌心!

  陳宜之下意識想將這東西甩出去,卻突感丹田一熱!

  五息之後,靈力竟然恢復兩成。

  陳宜之攤開雙掌,感受著體內久違的暖流,心中驚駭難平。

  靈力一復,周遭的禁制壁壘頓時清晰可辨——這間屋子下方的「母神骸骨」數量比那間囚室要稀薄一些,連帶著那股壓制之力也減弱了不少,甚至連最基本的癒合術法,此刻竟也能勉強催動了。

  『這群傢伙……竟將這等恢復修為的至寶,隨手當做籌碼拋給自己。』

  他咬牙不再遲疑,轉身坐回床沿,撩起褲管,那處被簡易包紮的彈孔依舊猙獰。

  指尖靈光微閃,傷口處頓時傳來一陣麻癢,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攏,不過片刻,除了留下一道淺疤,已無大礙。

  陳宜之站起身,隨手扯下身上那件VMC襯衣,將青衫長袍重新披掛整齊。抬手將長發束起,銀色發冠扣於頭頂,幾縷不聽話的粉色碎發垂落在額前。

  恰在此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陳先生。」門外傳來萊安娜的聲音:「您醒了嗎?」

  陳宜之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才理了理袖口…

  「……醒了。」

  他聽得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

  門外的女人也沒有立刻推門進來。她頓了頓,像是在等他繼續說。

  而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門,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間裡微微發亮……

  直到萊安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他聽不出意味的輕。

  「那便好,休息好了——我們繼續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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