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天秤的兩端
收容大樓三層的會議室內陳宜之坐在會議桌左側，喝著許智文為他遞來的，名為營養液的東西。
液體入喉溫熱，清甜滋味從口腔漫開至四肢百骸，方才因透支靈力而導致的經脈灼燒感正在飛速消退。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又輕輕合上，阿拉里克領著重新拼湊完整的貝法恩走了進來。陳宜之坐的位置恰好隔在艾略特與伊恩中間，阿拉里克便徑直把貝法恩引到了長桌最右端，那是全場距離伊恩最遠的座位。
陳宜之不動聲色的抬眼打量，貝法恩的狀態已與平常無異，那從襯衣領子裡露出的脖頸，看不出一絲拼接痕跡。
恐怖如斯…元嬰，不，化神期的修士也做不到…當真是個邪物。
「既然人都到齊了，現在，可以開始復盤了。」
萊安娜率先開口，她語調平穩，可整間會議室的氣氛壓抑，空氣沉甸甸的。
無人應聲，她伸手拿起桌角遙控器輕按，會議室內側的巨型顯示屏應聲亮起，五組不同角度的監控錄像在畫面上同步鋪開，方才試煉場內全程戰況被盡數完整記錄。
「既然諸位都沒有主動發言的想法，那麼，徐橋女士，您是場內唯一自警署調派而來的正規外勤，不妨談談看法，也多給幾位後輩提點一些經驗。」
「呵…」
一直雙臂環胸、垂著頭臉色鐵青的徐橋聞聲，唇角扯出一抹嗤笑，氣息里滿是牴觸：「您當真要我說嗎？女士？」
「但說無妨。」萊安娜神色分毫未變，陳宜之知道，她是故意的，這抹不快自己都捕捉的清清楚楚，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徐橋身體往椅背靠實，她長長吐出一口鬱結在心裡的氣息：「行，那我直說了。」
「難看。」她措辭直白尖銳，半點不留情面，「我沒什麼值得傳授的戰術，他們剛才的行動，已經把自身行事的風格展露得一覽無餘了。」
她的語氣愈發嚴肅：「行動全程沒有調度，彼此挑釁爭執，自顧插科打諢。即便最後有人主動出手探查情報，那也是仗著測試內置兜底保命機制。這套行事邏輯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可以直接拿去放到真實的收容事件里。」
冷寂，誰都沒接話，陳宜之默默將手裡的東西喝光，他懶得開口，心裡知道，這後續極易發展成為爭吵。
VMC都好意思為自己安排幾個這樣的玩意做隊友，他有什麼好愧疚爭執的。
自己與VMC之間，根本沒任何必要多費任何口舌，況且這話，明顯也不是衝著他們四個人來的吧。
果不其然，徐橋往後一靠以一種相對舒坦的姿態翹起了二郎腿。
「我說完了，女士。您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這類似於出擊的言語落在了萊安娜的耳朵里，她的神情卻不見有絲毫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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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提出的建議，徐橋女士。」
「…」徐橋撇了撇嘴。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繼續開口說道：「如果今晚後續沒有戰鬥任務，那我能否先行下班？女士。」
看來，vmc的人也喜歡內戰。
陳宜之心裡暗自發笑：『好看，愛看。』
「不急，徐橋女士。」
萊安娜輕輕應答，隨後拿起了她面前的一疊資料輕輕翻閱著。
「恕我多言，有些事我想，我必須重申一下。」徐橋語氣愈發沉重，臉上也有些難看，她的目光不再看向萊安娜，轉而直直掃向桌對面四名異常。
「官方統計，每十年，就有兩萬人死於異常災害。」
「進入VMC的警署之前，我們所有人都接受過統一的培訓，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保活。」
「面對未知的收容物，警員一時摸不透它的機制，可以。但在現場所有人都必須時刻謹記，自身與隊友的性命，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隊友的頭顱是用來互相佐證、記錄異常數據的，不是用來拿槍指著的。」
她每多說一句，眉頭便擰緊一分。講到最後，她收回了視線，眼帘低垂死死盯著桌面，聲音透著一股子疲憊。
「如果我們的特別行動隊計劃，不能削減每十年兩萬的遇難數字…那我寧可重回一線危險現場，也不願耗在這裡，陪著大家進行這種賭運氣的過家家。」
十年兩萬。
陳宜之在心底掂量這個數字，他的腦子裡不自覺的要去想那張稚嫩的臉龐，手指一蜷，還是把將要飄走的思緒拉回了…
他只緊緊想著，眼前對方這番失態，要麼是情緒積壓到臨界點徹底爆發，要麼，就是她與萊安娜提前商議好的一出雙簧。
可陳宜之更偏信前者，只因徐橋身上確實自帶一股久經生死的肅殺氣場，倘若那冰冷數字背後，每一條逝去生命都在徐橋的腦海里對應著一個鮮活的人、一副清晰的面孔。
那此刻她那難以克制的狀態，便比後者的可能性更好理解代入。
這空氣落了幾分，又涼了幾分，萊安娜這才緩緩開口，說辭聽似體恤，內里卻透著不近人情的分寸感：「徐橋女士，今日您辛苦。若是您的心情暫時難以平復，您可以提前結束今日的工作。充足的休息，是調整狀態的最好方式。」
她說這話時，甚至沒看著對方，只是隨手端起了一旁的咖啡淺淺喝了一口。
徐橋見狀，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後她索性起身徑直離開。厚重大門「砰」一聲重重合上，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萊安娜隨之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依舊沒有人主動打破沉寂。
陳宜之心底暗自猜想，照這個勢頭，說不定用不了多久，眾人便能直接一起散場下班了。
「軍人出身，是有這樣的好處，直率。」
看著自顧自翻著資料的萊安娜，陳宜之心裡輕笑：直率…嗎？
「徐橋女士說的不錯，即使收容部與警署工作環境相差甚遠，但她所提及的邏輯，大家都是認可的。」
資料一頁一頁的翻著。
在翻到其中某一頁時，萊安娜手中的動作一頓，她的話頭也跟著轉了轉：「但，在某些方面，我並不完全認可徐橋女士的話。」
要來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陳宜之心想。
「我理解她的心情，同時，也能理解你們四位的。在座的各位都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本土住民。那些同胞之情、道德邏輯，在你們身上並不適用。」
「所以我想，比起幾年幾萬的數字，在座的各位應該對另一份數據更感興趣。」
她手中的文件被拍在桌子上，隨手拿起遙控器一按，屏幕畫面上也隨之變換黑潮模型示意圖。
比紙更遼闊，比墨跡更醒目。
畫面上，一個白色的圓球滾動著，它的中央，黑色的潮水隨著萊安娜的口述漸漸上漲。
「大概七八十年前，這個世界能夠管控的異常黑潮平均值還停留在20％-30％之間。從五年前開始，VMC對於降臨物的黑潮控制水平，已經可以穩定停留在30％-40％之間。」
「大家因利而聚，因利而散。VMC始終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也始終知道自己的目標要如何實現。」
萊安娜抬眼，目光直直掃過桌對面四人，陳宜之、伊恩、艾略特、貝法恩無一人躲閃，盡數與她對視。
「VMC收容壓制的異常越強、層次越高，慈愛母神投放到現世的存在才會升級。組建這支特殊小隊的核心目的，便是想借諸位的力量，在未來將可控收容物的黑潮閾值，推進至50%至60%。VMC會不停的吸納、擴容，直到某一天，我們可以看到那100％的黑潮，究竟是什麼樣子。」
「如何？各位？」
萊安娜嘴角的笑意未變，她的手指滴滴答答敲擊著桌面。
「VMC想要的利益說明白了。你們自己的，想明白了嗎？」
陳宜之皺眉…因那話里威脅的意味。他確實信，萊安娜用來保底的那個手段他確實很難瞬間參透…她的自信不是憑空而生的。
艾略特的三十，陳宜之的四十與貝法恩的四十。
三個人如今都只能好端端的坐在他們這群普通人的對面，安安靜靜聽他們暢聊談資。
萊安娜那副勝券在握的姿態不是虛張聲勢…就算今天，他們三個撂挑子不幹了，但VMC，還可以把他們關回去，他們還可以等…
陳宜之清醒的意識到，自己等到的，是VMC的第二張白臉…
液體入喉溫熱，清甜滋味從口腔漫開至四肢百骸，方才因透支靈力而導致的經脈灼燒感正在飛速消退。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又輕輕合上，阿拉里克領著重新拼湊完整的貝法恩走了進來。陳宜之坐的位置恰好隔在艾略特與伊恩中間，阿拉里克便徑直把貝法恩引到了長桌最右端，那是全場距離伊恩最遠的座位。
陳宜之不動聲色的抬眼打量，貝法恩的狀態已與平常無異，那從襯衣領子裡露出的脖頸，看不出一絲拼接痕跡。
恐怖如斯…元嬰，不，化神期的修士也做不到…當真是個邪物。
「既然人都到齊了，現在，可以開始復盤了。」
萊安娜率先開口，她語調平穩，可整間會議室的氣氛壓抑，空氣沉甸甸的。
無人應聲，她伸手拿起桌角遙控器輕按，會議室內側的巨型顯示屏應聲亮起，五組不同角度的監控錄像在畫面上同步鋪開，方才試煉場內全程戰況被盡數完整記錄。
「既然諸位都沒有主動發言的想法，那麼，徐橋女士，您是場內唯一自警署調派而來的正規外勤，不妨談談看法，也多給幾位後輩提點一些經驗。」
「呵…」
一直雙臂環胸、垂著頭臉色鐵青的徐橋聞聲，唇角扯出一抹嗤笑，氣息里滿是牴觸：「您當真要我說嗎？女士？」
「但說無妨。」萊安娜神色分毫未變，陳宜之知道，她是故意的，這抹不快自己都捕捉的清清楚楚，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徐橋身體往椅背靠實，她長長吐出一口鬱結在心裡的氣息：「行，那我直說了。」
「難看。」她措辭直白尖銳，半點不留情面，「我沒什麼值得傳授的戰術，他們剛才的行動，已經把自身行事的風格展露得一覽無餘了。」
她的語氣愈發嚴肅：「行動全程沒有調度，彼此挑釁爭執，自顧插科打諢。即便最後有人主動出手探查情報，那也是仗著測試內置兜底保命機制。這套行事邏輯從頭到尾，沒有一處可以直接拿去放到真實的收容事件里。」
冷寂，誰都沒接話，陳宜之默默將手裡的東西喝光，他懶得開口，心裡知道，這後續極易發展成為爭吵。
VMC都好意思為自己安排幾個這樣的玩意做隊友，他有什麼好愧疚爭執的。
自己與VMC之間，根本沒任何必要多費任何口舌，況且這話，明顯也不是衝著他們四個人來的吧。
果不其然，徐橋往後一靠以一種相對舒坦的姿態翹起了二郎腿。
「我說完了，女士。您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這類似於出擊的言語落在了萊安娜的耳朵里，她的神情卻不見有絲毫的變化。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感謝您提出的建議，徐橋女士。」
「…」徐橋撇了撇嘴。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繼續開口說道：「如果今晚後續沒有戰鬥任務，那我能否先行下班？女士。」
看來，vmc的人也喜歡內戰。
陳宜之心裡暗自發笑：『好看，愛看。』
「不急，徐橋女士。」
萊安娜輕輕應答，隨後拿起了她面前的一疊資料輕輕翻閱著。
「恕我多言，有些事我想，我必須重申一下。」徐橋語氣愈發沉重，臉上也有些難看，她的目光不再看向萊安娜，轉而直直掃向桌對面四名異常。
「官方統計，每十年，就有兩萬人死於異常災害。」
「進入VMC的警署之前，我們所有人都接受過統一的培訓，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保活。」
「面對未知的收容物，警員一時摸不透它的機制，可以。但在現場所有人都必須時刻謹記，自身與隊友的性命，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隊友的頭顱是用來互相佐證、記錄異常數據的，不是用來拿槍指著的。」
她每多說一句，眉頭便擰緊一分。講到最後，她收回了視線，眼帘低垂死死盯著桌面，聲音透著一股子疲憊。
「如果我們的特別行動隊計劃，不能削減每十年兩萬的遇難數字…那我寧可重回一線危險現場，也不願耗在這裡，陪著大家進行這種賭運氣的過家家。」
十年兩萬。
陳宜之在心底掂量這個數字，他的腦子裡不自覺的要去想那張稚嫩的臉龐，手指一蜷，還是把將要飄走的思緒拉回了…
他只緊緊想著，眼前對方這番失態，要麼是情緒積壓到臨界點徹底爆發，要麼，就是她與萊安娜提前商議好的一出雙簧。
可陳宜之更偏信前者，只因徐橋身上確實自帶一股久經生死的肅殺氣場，倘若那冰冷數字背後，每一條逝去生命都在徐橋的腦海里對應著一個鮮活的人、一副清晰的面孔。
那此刻她那難以克制的狀態，便比後者的可能性更好理解代入。
這空氣落了幾分，又涼了幾分，萊安娜這才緩緩開口，說辭聽似體恤，內里卻透著不近人情的分寸感：「徐橋女士，今日您辛苦。若是您的心情暫時難以平復，您可以提前結束今日的工作。充足的休息，是調整狀態的最好方式。」
她說這話時，甚至沒看著對方，只是隨手端起了一旁的咖啡淺淺喝了一口。
徐橋見狀，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後她索性起身徑直離開。厚重大門「砰」一聲重重合上，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萊安娜隨之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依舊沒有人主動打破沉寂。
陳宜之心底暗自猜想，照這個勢頭，說不定用不了多久，眾人便能直接一起散場下班了。
「軍人出身，是有這樣的好處，直率。」
看著自顧自翻著資料的萊安娜，陳宜之心裡輕笑：直率…嗎？
「徐橋女士說的不錯，即使收容部與警署工作環境相差甚遠，但她所提及的邏輯，大家都是認可的。」
資料一頁一頁的翻著。
在翻到其中某一頁時，萊安娜手中的動作一頓，她的話頭也跟著轉了轉：「但，在某些方面，我並不完全認可徐橋女士的話。」
要來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陳宜之心想。
「我理解她的心情，同時，也能理解你們四位的。在座的各位都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本土住民。那些同胞之情、道德邏輯，在你們身上並不適用。」
「所以我想，比起幾年幾萬的數字，在座的各位應該對另一份數據更感興趣。」
她手中的文件被拍在桌子上，隨手拿起遙控器一按，屏幕畫面上也隨之變換黑潮模型示意圖。
比紙更遼闊，比墨跡更醒目。
畫面上，一個白色的圓球滾動著，它的中央，黑色的潮水隨著萊安娜的口述漸漸上漲。
「大概七八十年前，這個世界能夠管控的異常黑潮平均值還停留在20％-30％之間。從五年前開始，VMC對於降臨物的黑潮控制水平，已經可以穩定停留在30％-40％之間。」
「大家因利而聚，因利而散。VMC始終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也始終知道自己的目標要如何實現。」
萊安娜抬眼，目光直直掃過桌對面四人，陳宜之、伊恩、艾略特、貝法恩無一人躲閃，盡數與她對視。
「VMC收容壓制的異常越強、層次越高，慈愛母神投放到現世的存在才會升級。組建這支特殊小隊的核心目的，便是想借諸位的力量，在未來將可控收容物的黑潮閾值，推進至50%至60%。VMC會不停的吸納、擴容，直到某一天，我們可以看到那100％的黑潮，究竟是什麼樣子。」
「如何？各位？」
萊安娜嘴角的笑意未變，她的手指滴滴答答敲擊著桌面。
「VMC想要的利益說明白了。你們自己的，想明白了嗎？」
陳宜之皺眉…因那話里威脅的意味。他確實信，萊安娜用來保底的那個手段他確實很難瞬間參透…她的自信不是憑空而生的。
艾略特的三十，陳宜之的四十與貝法恩的四十。
三個人如今都只能好端端的坐在他們這群普通人的對面，安安靜靜聽他們暢聊談資。
萊安娜那副勝券在握的姿態不是虛張聲勢…就算今天，他們三個撂挑子不幹了，但VMC，還可以把他們關回去，他們還可以等…
陳宜之清醒的意識到，自己等到的，是VMC的第二張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