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仙人的人間半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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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天輪底部的白色建築內壁光潔平整,牆體錯落嵌著密密麻麻的深色孔洞,斑斕流光順著那些孔洞緩緩遊走。

  那光影流動的模樣,像極了陳宜之昔日在靈獸身上見過的靈紋,鮮活且玄妙。

  陳宜之多看了兩眼就瞭然了,不過是設計別致的燈飾罷了。

  但不得不說,這裡的裝潢很精巧,處處透著用心。

  抬眼望去,高挑的吊頂搭配通透的落地長窗,整體格局與他登上飛機前待過的那棟現代建築極為相似,熟悉且新奇。

  萊安娜帶著陳宜之抽身走出喧鬧的遊客群,行至一旁的服務櫃檯。

  她舉著手機與櫃員簡單溝通,那人低頭掃過屏幕信息,視線不經意落在陳宜之身上,抬手掃碼確認訂單,笑意溫和。

  「沒問題,馬上安排工作人員引領二位登艙。」

  一名身著藍色工裝馬甲的工作人員從服務台內側走出,抬手示意二人隨行。他領著兩人走到兩部上下並列的高大自動扶梯跟前。

  二人跟在工作人員身後踏上扶梯,傳送帶緩緩托著身軀抬升。

  陳宜之的目光越過萊安娜的肩頭,落在前方那自己尚且未知的高處。

  在下面時,他曾觀察過那些透明倉房,透過玻璃,即使不用靈視也能看到裡面若隱若現的扶手與座椅。陳宜之想像著自己坐進去的樣子,會是那種,門一關,四面通透,懸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嗎?

  就像御劍時一樣---和用來關自己的房間,倒是兩個極端。

  他忍不住想:萊安娜選這種地方,是刻意嗎?這行程對應著因那天自己單方面毀約,而沒能踏上的…那被稱為直升機的旅程?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萊安娜後腦勺上。金色的頭髮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脊背永遠挺得筆直,像她永遠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她在想什麼?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六個字——「以朋友的身份」。

  朋友。

  她被自己用劍指著面門,還能面不改色地掏出手銬,反過來給了自己一槍,現在還說,我們是「朋友」。

  即使這樣,自己…其實也並不牴觸。

  陳宜之輕嘆一聲:『所以人性,大抵如此。這傢伙,太會算了。』

  扶梯到了盡頭。

  道路盡頭的圍欄整潔空曠,對面擁擠著一群等候的人。工作人員停下腳步,側身指向一旁正在運作的摩天輪:「二位的包廂已經備好,待會看到空置的艙房,直接進行登艙就可以了。」

  萊安娜朝工作人員頷首道謝。

  陳宜之卻察覺到不遠處一群人正目光灼灼地望向這邊,他下意識蹙起眉,心底暗自納悶:莫非是自己的化形術出了紕漏?

  他抬手掃過肩頭,確認並無異常,長發並未外露。不等他細想,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輕佻的口哨,緊接著夾雜著幾聲打趣的吆喝。

  「加油啊小伙子,祝你順利!」

  話音落下,周遭眾人鬨笑起來,此起彼伏的「加油」聲接連響起。陳宜之眉頭擰得更緊,他能看出眾人並無惡意,可這般戲謔的舉動依舊讓他心生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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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側過頭,低聲問身旁的萊安娜:「他們在說什麼?」萊安娜微微歪頭看了眼那群人,略一思索,輕聲解釋:「大概是說,我一定會成功的意思吧。」

  看著萊安娜眼底那抹篤定的神色,陳宜之心中暗道:真是莫名其妙……

  一個空無一人的摩天輪緩緩自視野盡頭出現,在人們熱絡的說笑聲中,陳宜之和萊安娜走進了摩天輪內,正中一張圓盤式的寬大座椅率先映入眼帘。

  陳宜之望向玻璃窗外,方才揮手致意的人群漸漸遠去,其中一撥遊客陸續登上了下一輪座艙。

  身處這機械造物之中,親身體驗它運轉的節奏,就算是習慣了翱翔的陳宜之,他的內心也生出別樣感觸。

  座艙行駛得異常平穩,穩過任何一柄仙劍御空的姿態,想來,大抵也有它行進得太過緩慢的緣故。

  座艙徐徐抬升,陳宜之走到窗邊欄杆旁,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景致不斷變換。無需催動半分法力便能不斷升高,這種體驗格外新奇。

  腳下的建築一點點落在身後,他漸漸高出屋頂,連磚瓦上經年風吹雨打的痕跡都清晰可見。

  之前的飛機也是那般奇妙。

  二者雖一快一慢,機艙的觀景窗也遠不及這裡開闊,可初見時那份新奇之感,與此刻竟毫無差別。

  地面的屋舍徹底沉入視野之下,陳宜之轉而望向另一側的窗外。

  遼闊的湖面綿延向遠方,林立的高樓鋪滿在天地盡頭。

  此刻正值晝夜交替,沿街路燈、千家萬戶的窗欞,次第亮起點點燈火。

  初到此地時,他還以為那些閃爍的光亮只是奇特的山洞,直到親身走進VMC大樓,才明白每一處光點背後都跳動著鮮活的生命。

  陳宜之低低喟嘆一聲,轉頭看向萊安娜。自進入座艙,她便一直安坐在中央的圓形座椅上,把窗邊觀景的位置全然讓給了他。

  「你們這裡的人,沒有靈力,不能修行仙道,卻能造出這般奇物。」他輕聲說道,「飛機、汽車,還有這座VMC之眼。別說這些了,在我的世界裡,就連那什麼電梯,都是稀罕物。」

  他目光落在路面川流不息的車燈上,腦中不由得想起阿拉里克送來的飛機圖紙。

  對方此前與他約定,只要他願意同行,便將圖紙相贈,如今也算信守承諾。可細細研讀過後,他才發覺,這樣的造物絕非一人能夠輕鬆完成。

  就算是修為高深的仙人,恐怕也難以在原先的世界裡將它獨立打造出來。

  還真是麻煩…若有一天自己回去了,怕是會非常想念這些別樣的人間風景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萊安娜緩緩開口:「我倒覺得,恰恰因為你們世界能修仙,所以反而不會來打造這些東西。」

  陳宜之轉頭望向她。這般說法聽來有些大膽,甚至顯得冒犯,可他卻並未蹙眉——畢竟這論點他輕易就可辯駁,簡單到實在不像是萊安娜會說出的話。

  「何以見得?」他反問,「仙人的本領本就遠超凡人。我一人短期內造出飛機固然艱難,卻並非全無可能。可換做你,怕是會變成天方夜譚吧。」

  「沒錯。」萊安娜先坦然應下,而後道出的話語,卻讓陳宜之心頭猛地一震。

  「因為你們輕易便能依靠修為騰空而起,那又何須飛機、摩天輪這種東西呢?」

  她唇角噙著淺淡笑意,反觀陳宜之,神情已然變得有些僵硬。

  「恕我冒昧,陳先生。在我看來,修仙這條路,反倒阻斷了你們發展科技的可能。」

  她語氣平和,繼續問道:「我很好奇,在你們的世界裡,倘若一個人得不到天道垂青,無緣仙道,那他是會踏踏實實在俗世里謀求生路,還是寄望於上天,盼著子孫後代能得道飛升?」

  陳宜之沉默不語,慢慢轉回身去。他心中早有答案,可腦海里那香火繚繞的廟宇、被無數人踩踏得凹凸破損的門檻,已然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努力回想那些無緣仙途的普通人拼搏進取的模樣,記憶翻湧,最終浮現的,只有街邊攤販老者手中那隻巧奪天工的機關蛐蛐。

  他也曾為這精妙的手藝讚嘆不已,可心底也清楚得很:若想變強,擺脫被人拿捏的命運,修仙帶來的捷徑與力量,遠非機關術所能比擬的一切可能性。只可惜,仙人的劍,是不能用來載旁人的。

  師父的教誨,他如今猶記得。

  「你可以用一柄劍承載一人、兩人,可一個修道者要對自己有認知,你一人終究承載不起所有人。更何況,你想載的人,有自己的命格與天道,不論是求仙問道的修士,還是無緣仙門的凡夫俗子,你載他一程事小,可毀了旁人的道心,事大啊……」

  他雖懵懂,卻也在那個世界裡默默遵循至今。「唉…」陳宜之輕嘆,沉默良久,久到摩天輪已過了最高處,開始緩緩下沉。

  「罷了。」他輕聲說,「換個話題吧。」

  倉體緩緩下墜,視野隨高度緩緩收攏,陳宜之的目光掠過湖畔,驟然定格。

  湖畔草坪中央,一尊巨大的純白雕塑靜靜佇立,通體乾淨肅穆,塑著一名身著規整西裝的挺拔男子。

  他認得這尊雕像,VMC園區深處,也立著一尊一模一樣、同等規格的塑像,姿態分毫不差。

  他不知曉這人的身份,卻清楚世間通用的道理——無論在哪一方天地,立像銘形,從來都是世人致以崇敬、銘記功績的最高禮遇。

  「他是誰?」

  陳宜之隨口發問,抬手指向湖畔雕像。

  萊安娜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澄澈的眼眸里極快地掠過一絲遲疑,情緒淡得極淺,轉瞬即逝,卻被心思敏銳的陳宜之精準捕捉。

  最終,她還是輕聲給出了答案。

  「埃蒙德·赫茲先生。」

  「一位啟明星。」

  「是…一位神明,也是一個人類。」

  啟明星?

  陳宜之眸色微動,心底瞬間抓住了這句話里最反常的細節。

  萊安娜的語序格外特殊——神明在前,人類在後。

  尋常介紹,向來是先人本、後封神,可她偏偏顛倒了順序。

  這奇異的措辭,第一時間讓他生出荒誕的揣測:仿佛這人最初被世人奉為神祇,受人仰望供奉,到頭來才被揭去光環,不過是一介凡人。

  可這個念頭轉瞬便被他推翻。

  若真是欺世盜名的騙子,根本不配被塑立巨像,更不會同時佇立在城市湖畔與絕密的VMC園區,被世人長久瞻仰。

  晚風拂過落地玻璃窗,兩盞巨大的白熾燈自下而上溫柔鋪灑在潔白的雕像周身,為其鍍上一層明亮的光輝。

  雕像腳下人來人往,路人或是駐足凝望,或是低聲閒談,神情間皆是肅穆與感念。

  陳宜之凝望著那尊被滿城煙火與人群簇擁的塑像,心底的疑惑愈發深沉。

  倉體緩緩落回地面,方才盤旋在心頭的疑惑卻半點未曾散去。

  這些信息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在陳宜之的心底,揮之不去,但他知道,這個世界給他留下的刺太多,自己沒必要每一根都去拔得仔仔細細。

  那樣他肯定會先累死的。

  陳宜之沉默地走出座艙,面上看似平靜,眼底卻壓著沉甸甸的心事。方才的事加在一起,讓他始終無法釋懷。

  萊安娜看得通透,輕聲開口打破他的沉凝:「好奇?」她側過頭,夜色里機械上的冷光落在她眉眼間,卻因她的神色而變得溫柔又平和。

  「我們可以再在外面多待一會兒,到那裡去看看。就當是一口氣體驗完VMC旅遊項目的一個平淡夜晚。」

  陳宜之沒有應聲,跟著對方腳步轉身離開了摩天輪站台。

  兩人順著湖畔步道緩步前行,越往前走,那尊巨大的白色雕像便愈發清晰。

  巨大的人影立在暮色與湖光之間,肅穆安靜,靜靜俯瞰著整片湖畔人間。

  也正是靠近的這一刻,一縷乾淨溫柔的歌聲,先一步飄進了陳宜之的耳里。

  曲調清透,裹挾著微涼的湖風,乾乾淨淨,毫無矯飾。

  再走近幾分,他終於看清源頭。

  一名年輕的男子盤腿坐在雕像正前方,手中懷抱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樂器,指尖輕輕撥弄琴弦。清脆明亮的樂聲潺潺流淌,伴著他清亮嘹亮的歌聲,在空曠的湖畔緩緩迴蕩。

  歌詞是陳宜之從未接觸過的語種,字句晦澀難懂,可旋律溫柔治癒,嗓音乾淨純粹,讓人不自覺靜下心神。

  『應該也是不遠萬里來自遠方的旅人吧。』陳宜之這樣想。

  縱然不解其意,他也由衷覺得,這歌聲格外動聽。雕像前層層疊疊修著錯落石階,石面上鋪著柔軟的木墊,供遊人靜坐休憩。

  他後知後覺感受著那名叫飛機的鐵鳥所帶來的便利,它能夠讓遠在萬里的人一起在同一個夜晚享受同一片湖風與歌聲。

  萊安娜已經徑直走了過去,安靜落座。

  晚風徐徐拂來,吹起她身上的黑色真絲襯衫。精緻蓬鬆的泡泡袖與設計張揚的翻領被晚風輕輕掀起,微微揚起,顯得華貴又輕盈。

  她就那樣安靜坐在暮色里,背靠巨型純白雕像,身前是撫琴歌唱的青年、溫柔流淌的湖風與滿城漸亮的燈火。

  褪去了所有身份與鄭重,此刻的她,沉靜、溫柔,真的像一個最普通、最鬆弛的遊客,安然享受著這一晚平淡溫柔的晚風與歌聲。

  陳宜之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底紛亂的思緒,竟在這溫柔的歌聲里,稍稍平復了些許。

  他看著對方的眼中流露出真實的欣賞,像人,卻唯獨不像他眼裡的她,他不知道自己看著對方,最終究竟想得到什麼。

  等到她疲倦?等到她,演不下去?

  漫長的靜默里,歌聲與湖風緩緩流淌。

  直到片刻後,陳宜之等到了萊安娜開口,她緩緩說道:

  「走吧,我們回去。」

  「明天,我帶著正式的入職合同來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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