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一起鑽小樹林（修）
第155章 一起鑽小樹林（修）
「我無所謂，好聽就行。」
諾希絲對音樂這東西實在是沒什麼見識。
她那雙耳朵從小到大聽慣了的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金幣碰撞的叮噹聲。
那才是她最熟悉也最鍾愛的旋律。
比起婉轉動聽的歌聲，她更習慣在那兩種聲音的交織中安然入睡。
「咳咳，那就容我獻醜了。」
艾麗婭清了清嗓子，那纖細的脖頸微微揚起。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在記憶的深處翻找著合適的歌詞，在胸腔中醞釀著飽滿的情緒。
當她重新睜開眼時，那雙碧藍的眸子裡已盛滿了不屬於這個破敗村落的星光。
她開口歌唱：「昔日那神佑之地，災禍不止。
遠方的無窮戰火，何時消停。
諸神不再憐憫，神國分崩離析。
故鄉已成焦土，諸神皆已離去。
可憐羔羊，再無牧人。
失落之地，再無信徒。
唯有啜泣，唯有祈求。
故鄉，我已無法回去。
親人，我已忘卻面容。
神明啊，神明，請垂憐於此吧。
即使降罪於我，也請讓失落的回歸吧————」
隨著月精靈那動聽的歌喉輕聲唱出這首哀婉的詩歌，空靈的歌聲悠揚地迴蕩在廢棄村落的上空。
那聲音仿佛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而是從某個遙遠的、早已消逝的時代穿越時空而來。
魔法的力量在她的音符間流轉，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幕幕定格的畫面。
那畫面如同被風吹動的陳舊壁畫，一幀一幀地在所有聽者的眼前徐徐展開。
豐饒和諧的大地在驟然降臨的災變中四分五裂，天空被如墨般濃稠的烏雲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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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巨龍龐大的身影在空中撕咬廝殺，它們的咆哮震碎了山峰，它們的葉息點燃了河流。
洪水、風暴、地震、隕石接踵而至，將曾經輝煌的城邦夷為一片廢墟。
一位身著殘破法袍的法師獨自行走在神殿的廢墟之中，她的腳步踩過碎落一地的彩色玻璃和傾倒的神像碎片。
她跪在那尊只剩半張面孔的神像前，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贖罪。
淚水順著她滿是灰塵的面龐滑落。
神沒有回應，直到她死去，直到她的屍體化作廢墟中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她的雙手仍保持著合十的姿態。
歌聲落下，那凝聚在空氣中的魔力畫面如同被吹散的沙畫般緩緩消散。
月精靈深深鬆了口氣，她那小有波瀾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那場演唱耗費了她不少心力。
她抬起那雙碧藍的眼眸，看著眼前這位沉默不語的少女黑龍聽客，心中充滿了忐忑不安。
那感覺比方才面對生死抉擇時更加難熬。
啪啪啪！
一旁的半龍玲子在欣賞完這整場表演之後，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了被打動的神色。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雙手，鼓起掌來。
那掌聲在這寂靜的村落中顯得格外清脆。
「唱得不錯，你還有點用。」
諾希絲也點了點頭，算是正式認可了她的表演。
她很滿意月精靈這動聽的歌喉，以及這種聲畫並行的魔法表演形式—明明沒有舞台，沒有布景，卻能在聽者的腦海中構建出一整幅栩栩如生的畫面。
仿佛在看一場不用花錢買票的歌劇。
最重要的是，確實不需要花錢。
這簡直是所有優點中最令人愉悅的一個。
如果讓這位月精靈去話劇院賣藝，一場表演能賺多少錢呢？
那數字一定相當可觀，可觀到讓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翹起了尾巴。
「感謝您的欣賞。」
月精靈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口氣從她緊繃了許久的胸腔中釋放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慶幸。
她確信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至少暫時保住了。
諾希絲點了點頭，那姿態像極了一個剛剛簽下一位優秀員工的主顧：「你以後就給我唱睡前小曲吧。」
「榮幸至極。」
「對了，你會寫歌吧？」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為您寫一首歌。」
「好！」
月精靈這恰到好處的討好讓諾希絲的心情頓時倍感爽快。
那顆虛榮心被不偏不倚地搔到了最癢處。
畢竟實際上可不是每條龍都有一個會溜須拍馬、能歌善舞的高等精靈僕從的。
這可是一項極其稀有的收藏，拿出去在任何龍類聚會上都足以炫耀上好一陣子。
艾麗婭接著又發揮起她那一整套阿諛奉承的精湛本領。
那張嘴像是抹了蜜一般，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著讚美之詞，吹得諾希絲笑到合不攏嘴。
那條粗壯的尾巴在身後不受控制地左搖右擺。
一旁默默站著的半龍少女玲子也看呆了，那雙眼睛微微睜大，仿佛目睹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場面。
玲子很想知道，那條綠龍到底對這個月精靈做了什麼，以至於能將一個高等精靈的尊嚴與教養磨得如此乾淨。
讓她撇開自己與生俱來的矜持與驕傲，淪落到和人類宮廷中那些插科打諢的弄臣一般百般諂媚、曲意逢迎。
尤其是對她這個半精靈半黑龍血脈的混血兒來說，看到那本該只存在於長輩描述中的高貴精靈，那些在故事中總是昂首挺胸、優雅不可方物的存在，如今卻像個小丑一樣在諾希絲面前賣力地討著歡心。
那對比實在是太過刺眼。
她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複雜。
那些從小在心中默默構建起來的、關於精靈社會不符實際的幻想，也在此刻隨著月精靈那諂媚的笑容一起，碎了一地。
憧憬的幻想在破碎之後迅速轉化成了鄙夷。
那些碎片的斷口處流淌出來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優越感。
高等精靈也只不過是少女黑龍的玩物罷了，充其量就是個會唱歌的玩具。
而她，玲子，可是擁有諾希絲血脈的黑龍眷屬。
那龍血在她的血管中真實地流淌著。
比起這些徒有虛名的尖耳精靈，她可要高貴得多了。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怎麼還沒醒？」
儘管卡琳娜幾人已經圍在德拉維亞斯那癱軟如泥的翠綠身軀旁，輪番施展了數道流轉著溫潤白光的治療術。
將那柔和的魔力一波接一波地注入她的體內。
但這條綠龍卻仍像一個被抽去了靈魂的翡翠雕像般，頑固地陷在那片無邊的昏迷之中連眼皮都不曾顫動一下。
諾希絲自然不能放任一條如此年輕貌美的綠龍就這麼像條死蛇般躺在冰冷的地上。
畢竟她的教養就擺在那裡—雖然沒人說得清那究竟是哪種教養。
少女黑龍走到綠龍身旁，俯下身子，將爪子輕輕搭在莉薇婭的額頭上。
她的動作出人意料地輕柔，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們先退下吧。」
諾希絲對卡琳娜幾人揮了揮爪子，示意她們暫且迴避。
待眾人退出小樹林後，少女黑龍盤腿坐在昏迷的綠龍身邊，閉上雙眼。
她要嘗試一種古老的龍族秘法——靈魂共鳴。
這是她在那些塵封的古籍中偶然習得的技藝，能讓兩條龍的意識在靈魂層面進行深度交流。
雖然從未實踐過，但此刻正是最好的時機。
諾希絲將自身的魔力緩緩注入莉薇婭體內，小心翼翼地尋找著那條綠龍意識的碎片。
在一片混沌的識海深處，她終於觸碰到了莉薇婭沉睡的靈魂。
那是一片被層層荊棘包裹的荒蕪花園。
曾經盛開的玫瑰早已枯萎，清澈的池塘乾涸見底，連天空都是令人窒息的鉛灰色。
而在花園的正中央，蜷縮著一個小小的、翠綠色的身影。
那是莉薇婭的意識化身。
她的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在膝蓋之間，渾身上下散發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孤獨。
「莉薇婭。」
諾希絲輕聲呼喚。
那個小的身影微微一顫，卻沒有抬起頭。
「滾開。」
聲音沙啞而破碎。
諾希絲沒有動怒，反而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這片靈魂花園的時候，這裡應該很漂亮吧。」
她抬起頭，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我能想像出來，有五彩斑斕的花朵，有叮咚作響的噴泉，還有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的光斑。」
莉薇婭的肩膀顫抖得更加厲害。
「關你什麼事。你贏了，我輸了，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殺你？」
諾希絲歪了歪頭，那語氣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我把你從那條赤銅龍手裡救出來，又幫你解決了那群嘰嘰喳喳的地精，費了這麼大功夫，就為了殺你？」
「你、你明明是想————」
「想什麼？」
諾希絲伸出一根爪子，輕輕戳了戳莉薇婭的腦袋：「想搶你的巢穴？拜託，你那個破爛山洞，連我的臨時倉庫都算不上。
「想奪你的財寶？你那些可憐的積蓄，還不夠我買一座人類城邦的零頭。」
莉薇婭終於抬起頭，那雙翠綠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與警惕。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啊————」
諾希絲收回爪子，將目光投向遠方：「我想要一個同伴。」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活了很久很久，見識過數不盡的背叛與算計。我的同類們要麼凱覦我的力量，要麼恐懼我的名聲。
「而你，莉薇婭，你雖然滿口謊言，但你的靈魂里有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純粹。」
「純粹？」
莉薇婭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笑聲里滿是苦澀：「我連自己的花園都照顧不好，連親姐姐都嫌棄我，連那群地精都敢在我的巢穴里作威作福。
「我哪來的純粹？」
「因為你還在乎。」
諾希絲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你在平這片花園，儘管它已經荒蕪。你在平你的親姐姐，儘管她拋棄了你。你在平那群地精——雖然是以一種扭曲的方式，但你確實在努力證明自己的強大。
「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是不會痛苦的。而你，莉薇婭，你痛苦得要命。」
綠龍少女愣住了。
「我見過太多麻木的靈魂，它們空洞、冷漠，對這個世界既不憎恨也不熱愛。那樣的靈魂，早就死了。」
諾希絲站起身，向她伸出一隻爪子：「但你沒有死。你還在掙扎，還在憤怒，還在渴望被認可。
「所以，莉薇婭·德拉維亞斯，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莉薇婭盯著那隻伸向自己的爪子，眼中滿是猶疑：「什麼機會？」
「成為我的眷屬。」
諾希絲一字一頓地說道，那聲音里有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但不是以奴隸的身份。你仍然是你，擁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巢穴。
你可以繼續照料你的花園，可以在陽光下舒展翅膀。
「只是，當有一天你變得足夠強大，變得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我希望你能記住是我給了你這個機會。」
「就這？」
莉薇婭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不怕我反悔？」
「怕啊。」
諾希絲毫不避諱地承認了：「但我更怕錯過一條值得培養的綠龍。你今年才多大？七十歲？八十歲？在龍族裡，你還是個半大孩子。給我一百年時間，我能讓你成為讓整個黑暗森林都為之顫抖的存在。」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當年的我自己。」
諾希絲的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年輕、憤怒、滿身傷痕，渴望著被這個世界認可，卻總是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當然，我那時候可沒你這麼窩囊。」
「你！」
莉薇婭想要發作，卻發現心裡那團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絕望，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溫暖的、被理解的感覺。
那感覺太奇怪了，奇怪得讓她想要逃跑，卻又捨不得逃跑。
「————你真的不是在騙我？」
「我以死亡之翼諾希絲之名起誓。」
諾希絲鄭重其事地將爪子按在胸口：「以上承諾，皆為真心。」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莉薇婭顫抖著伸出爪子，輕輕搭在了諾希絲的掌心。
就在兩隻龍爪觸碰的一瞬間，那片荒蕪的花園忽然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荊棘開始退去，乾涸的池塘重新湧出清泉，鉛灰色的天空撕開一道裂縫，溫暖的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那些枯萎的玫瑰在光芒的籠罩下，重新抽出嫩綠的芽苞。
莉薇婭怔怔地望著這一切，淚水無聲地滑過面頰。
而諾希絲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像一座不動如山的庇護所。
現實中，當諾希絲重新睜開雙眼時，她的爪子裡正握著莉薇婭的爪子。
那條綠龍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那雙翠綠的眼眸正直直地望著她。
「感覺怎麼樣？」
諾希絲鬆開爪子，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混蛋。」
莉薇婭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嘴角卻微微上揚：「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要是有半句假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放心吧。」
諾希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那姿態活像一個剛談完一筆大買賣的精明商人：「我這條龍啊，除了貪財好色、好吃懶做、愛慕虛榮、見錢眼開這些無傷大雅的缺點之外，最不缺的就是信用。」
「————你那叫無傷大雅？」
莉薇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但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尾巴尖正在輕輕搖晃。
那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久違的愉悅。
從這一天起，破敗村落的上空，多了一道翠綠色的身影。
她有時在晨光中盤旋，有時在月色下翱翔，而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蹲在那條總是笑眯眯的少女黑龍身邊，聽她吹噓那些真真假假的冒險故事。
偶爾，她會小聲嘀咕一句「騙子」。
但尾巴，總是不聽話地搖著。
而每當這時，不遠處的月精靈艾麗婭就會微微彎起那雙碧藍的眼眸，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只有她看得出來，那條曾經渾身是刺的綠龍少女，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出新的鱗片。
那是比任何盔甲都堅硬的、被信任所滋養的鱗片。
至於半龍少女玲子，她雙手抱胸靠在一棵枯樹旁，望著那一黑一綠兩個身影，嘴裡嘟囔著「又多了一個蹭飯的」。
但那雙眼眸深處，分明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無所謂，好聽就行。」
諾希絲對音樂這東西實在是沒什麼見識。
她那雙耳朵從小到大聽慣了的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金幣碰撞的叮噹聲。
那才是她最熟悉也最鍾愛的旋律。
比起婉轉動聽的歌聲，她更習慣在那兩種聲音的交織中安然入睡。
「咳咳，那就容我獻醜了。」
艾麗婭清了清嗓子，那纖細的脖頸微微揚起。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在記憶的深處翻找著合適的歌詞，在胸腔中醞釀著飽滿的情緒。
當她重新睜開眼時，那雙碧藍的眸子裡已盛滿了不屬於這個破敗村落的星光。
她開口歌唱：「昔日那神佑之地，災禍不止。
遠方的無窮戰火，何時消停。
諸神不再憐憫，神國分崩離析。
故鄉已成焦土，諸神皆已離去。
可憐羔羊，再無牧人。
失落之地，再無信徒。
唯有啜泣，唯有祈求。
故鄉，我已無法回去。
親人，我已忘卻面容。
神明啊，神明，請垂憐於此吧。
即使降罪於我，也請讓失落的回歸吧————」
隨著月精靈那動聽的歌喉輕聲唱出這首哀婉的詩歌，空靈的歌聲悠揚地迴蕩在廢棄村落的上空。
那聲音仿佛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而是從某個遙遠的、早已消逝的時代穿越時空而來。
魔法的力量在她的音符間流轉，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幕幕定格的畫面。
那畫面如同被風吹動的陳舊壁畫，一幀一幀地在所有聽者的眼前徐徐展開。
豐饒和諧的大地在驟然降臨的災變中四分五裂，天空被如墨般濃稠的烏雲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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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巨龍龐大的身影在空中撕咬廝殺，它們的咆哮震碎了山峰，它們的葉息點燃了河流。
洪水、風暴、地震、隕石接踵而至，將曾經輝煌的城邦夷為一片廢墟。
一位身著殘破法袍的法師獨自行走在神殿的廢墟之中，她的腳步踩過碎落一地的彩色玻璃和傾倒的神像碎片。
她跪在那尊只剩半張面孔的神像前，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贖罪。
淚水順著她滿是灰塵的面龐滑落。
神沒有回應，直到她死去，直到她的屍體化作廢墟中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她的雙手仍保持著合十的姿態。
歌聲落下，那凝聚在空氣中的魔力畫面如同被吹散的沙畫般緩緩消散。
月精靈深深鬆了口氣，她那小有波瀾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那場演唱耗費了她不少心力。
她抬起那雙碧藍的眼眸，看著眼前這位沉默不語的少女黑龍聽客，心中充滿了忐忑不安。
那感覺比方才面對生死抉擇時更加難熬。
啪啪啪！
一旁的半龍玲子在欣賞完這整場表演之後，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了被打動的神色。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雙手，鼓起掌來。
那掌聲在這寂靜的村落中顯得格外清脆。
「唱得不錯，你還有點用。」
諾希絲也點了點頭，算是正式認可了她的表演。
她很滿意月精靈這動聽的歌喉，以及這種聲畫並行的魔法表演形式—明明沒有舞台，沒有布景，卻能在聽者的腦海中構建出一整幅栩栩如生的畫面。
仿佛在看一場不用花錢買票的歌劇。
最重要的是，確實不需要花錢。
這簡直是所有優點中最令人愉悅的一個。
如果讓這位月精靈去話劇院賣藝，一場表演能賺多少錢呢？
那數字一定相當可觀，可觀到讓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翹起了尾巴。
「感謝您的欣賞。」
月精靈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口氣從她緊繃了許久的胸腔中釋放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慶幸。
她確信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至少暫時保住了。
諾希絲點了點頭，那姿態像極了一個剛剛簽下一位優秀員工的主顧：「你以後就給我唱睡前小曲吧。」
「榮幸至極。」
「對了，你會寫歌吧？」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為您寫一首歌。」
「好！」
月精靈這恰到好處的討好讓諾希絲的心情頓時倍感爽快。
那顆虛榮心被不偏不倚地搔到了最癢處。
畢竟實際上可不是每條龍都有一個會溜須拍馬、能歌善舞的高等精靈僕從的。
這可是一項極其稀有的收藏，拿出去在任何龍類聚會上都足以炫耀上好一陣子。
艾麗婭接著又發揮起她那一整套阿諛奉承的精湛本領。
那張嘴像是抹了蜜一般，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著讚美之詞，吹得諾希絲笑到合不攏嘴。
那條粗壯的尾巴在身後不受控制地左搖右擺。
一旁默默站著的半龍少女玲子也看呆了，那雙眼睛微微睜大，仿佛目睹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場面。
玲子很想知道，那條綠龍到底對這個月精靈做了什麼，以至於能將一個高等精靈的尊嚴與教養磨得如此乾淨。
讓她撇開自己與生俱來的矜持與驕傲，淪落到和人類宮廷中那些插科打諢的弄臣一般百般諂媚、曲意逢迎。
尤其是對她這個半精靈半黑龍血脈的混血兒來說，看到那本該只存在於長輩描述中的高貴精靈，那些在故事中總是昂首挺胸、優雅不可方物的存在，如今卻像個小丑一樣在諾希絲面前賣力地討著歡心。
那對比實在是太過刺眼。
她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複雜。
那些從小在心中默默構建起來的、關於精靈社會不符實際的幻想，也在此刻隨著月精靈那諂媚的笑容一起，碎了一地。
憧憬的幻想在破碎之後迅速轉化成了鄙夷。
那些碎片的斷口處流淌出來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優越感。
高等精靈也只不過是少女黑龍的玩物罷了，充其量就是個會唱歌的玩具。
而她，玲子，可是擁有諾希絲血脈的黑龍眷屬。
那龍血在她的血管中真實地流淌著。
比起這些徒有虛名的尖耳精靈，她可要高貴得多了。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怎麼還沒醒？」
儘管卡琳娜幾人已經圍在德拉維亞斯那癱軟如泥的翠綠身軀旁，輪番施展了數道流轉著溫潤白光的治療術。
將那柔和的魔力一波接一波地注入她的體內。
但這條綠龍卻仍像一個被抽去了靈魂的翡翠雕像般，頑固地陷在那片無邊的昏迷之中連眼皮都不曾顫動一下。
諾希絲自然不能放任一條如此年輕貌美的綠龍就這麼像條死蛇般躺在冰冷的地上。
畢竟她的教養就擺在那裡—雖然沒人說得清那究竟是哪種教養。
少女黑龍走到綠龍身旁，俯下身子，將爪子輕輕搭在莉薇婭的額頭上。
她的動作出人意料地輕柔，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們先退下吧。」
諾希絲對卡琳娜幾人揮了揮爪子，示意她們暫且迴避。
待眾人退出小樹林後，少女黑龍盤腿坐在昏迷的綠龍身邊，閉上雙眼。
她要嘗試一種古老的龍族秘法——靈魂共鳴。
這是她在那些塵封的古籍中偶然習得的技藝，能讓兩條龍的意識在靈魂層面進行深度交流。
雖然從未實踐過，但此刻正是最好的時機。
諾希絲將自身的魔力緩緩注入莉薇婭體內，小心翼翼地尋找著那條綠龍意識的碎片。
在一片混沌的識海深處，她終於觸碰到了莉薇婭沉睡的靈魂。
那是一片被層層荊棘包裹的荒蕪花園。
曾經盛開的玫瑰早已枯萎，清澈的池塘乾涸見底，連天空都是令人窒息的鉛灰色。
而在花園的正中央，蜷縮著一個小小的、翠綠色的身影。
那是莉薇婭的意識化身。
她的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在膝蓋之間，渾身上下散發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與孤獨。
「莉薇婭。」
諾希絲輕聲呼喚。
那個小的身影微微一顫，卻沒有抬起頭。
「滾開。」
聲音沙啞而破碎。
諾希絲沒有動怒，反而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這片靈魂花園的時候，這裡應該很漂亮吧。」
她抬起頭，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我能想像出來，有五彩斑斕的花朵，有叮咚作響的噴泉，還有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的光斑。」
莉薇婭的肩膀顫抖得更加厲害。
「關你什麼事。你贏了，我輸了，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殺你？」
諾希絲歪了歪頭，那語氣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我把你從那條赤銅龍手裡救出來，又幫你解決了那群嘰嘰喳喳的地精，費了這麼大功夫，就為了殺你？」
「你、你明明是想————」
「想什麼？」
諾希絲伸出一根爪子，輕輕戳了戳莉薇婭的腦袋：「想搶你的巢穴？拜託，你那個破爛山洞，連我的臨時倉庫都算不上。
「想奪你的財寶？你那些可憐的積蓄，還不夠我買一座人類城邦的零頭。」
莉薇婭終於抬起頭，那雙翠綠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與警惕。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啊————」
諾希絲收回爪子，將目光投向遠方：「我想要一個同伴。」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活了很久很久，見識過數不盡的背叛與算計。我的同類們要麼凱覦我的力量，要麼恐懼我的名聲。
「而你，莉薇婭，你雖然滿口謊言，但你的靈魂里有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純粹。」
「純粹？」
莉薇婭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笑聲里滿是苦澀：「我連自己的花園都照顧不好，連親姐姐都嫌棄我，連那群地精都敢在我的巢穴里作威作福。
「我哪來的純粹？」
「因為你還在乎。」
諾希絲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你在平這片花園，儘管它已經荒蕪。你在平你的親姐姐，儘管她拋棄了你。你在平那群地精——雖然是以一種扭曲的方式，但你確實在努力證明自己的強大。
「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是不會痛苦的。而你，莉薇婭，你痛苦得要命。」
綠龍少女愣住了。
「我見過太多麻木的靈魂，它們空洞、冷漠，對這個世界既不憎恨也不熱愛。那樣的靈魂，早就死了。」
諾希絲站起身，向她伸出一隻爪子：「但你沒有死。你還在掙扎，還在憤怒，還在渴望被認可。
「所以，莉薇婭·德拉維亞斯，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莉薇婭盯著那隻伸向自己的爪子，眼中滿是猶疑：「什麼機會？」
「成為我的眷屬。」
諾希絲一字一頓地說道，那聲音里有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但不是以奴隸的身份。你仍然是你，擁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巢穴。
你可以繼續照料你的花園，可以在陽光下舒展翅膀。
「只是，當有一天你變得足夠強大，變得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我希望你能記住是我給了你這個機會。」
「就這？」
莉薇婭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不怕我反悔？」
「怕啊。」
諾希絲毫不避諱地承認了：「但我更怕錯過一條值得培養的綠龍。你今年才多大？七十歲？八十歲？在龍族裡，你還是個半大孩子。給我一百年時間，我能讓你成為讓整個黑暗森林都為之顫抖的存在。」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當年的我自己。」
諾希絲的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年輕、憤怒、滿身傷痕，渴望著被這個世界認可，卻總是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當然，我那時候可沒你這麼窩囊。」
「你！」
莉薇婭想要發作，卻發現心裡那團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絕望，不知何時已經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溫暖的、被理解的感覺。
那感覺太奇怪了，奇怪得讓她想要逃跑，卻又捨不得逃跑。
「————你真的不是在騙我？」
「我以死亡之翼諾希絲之名起誓。」
諾希絲鄭重其事地將爪子按在胸口：「以上承諾，皆為真心。」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莉薇婭顫抖著伸出爪子，輕輕搭在了諾希絲的掌心。
就在兩隻龍爪觸碰的一瞬間，那片荒蕪的花園忽然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荊棘開始退去，乾涸的池塘重新湧出清泉，鉛灰色的天空撕開一道裂縫，溫暖的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那些枯萎的玫瑰在光芒的籠罩下，重新抽出嫩綠的芽苞。
莉薇婭怔怔地望著這一切，淚水無聲地滑過面頰。
而諾希絲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像一座不動如山的庇護所。
現實中，當諾希絲重新睜開雙眼時，她的爪子裡正握著莉薇婭的爪子。
那條綠龍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那雙翠綠的眼眸正直直地望著她。
「感覺怎麼樣？」
諾希絲鬆開爪子，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混蛋。」
莉薇婭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嘴角卻微微上揚：「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要是有半句假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放心吧。」
諾希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那姿態活像一個剛談完一筆大買賣的精明商人：「我這條龍啊，除了貪財好色、好吃懶做、愛慕虛榮、見錢眼開這些無傷大雅的缺點之外，最不缺的就是信用。」
「————你那叫無傷大雅？」
莉薇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但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尾巴尖正在輕輕搖晃。
那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久違的愉悅。
從這一天起，破敗村落的上空，多了一道翠綠色的身影。
她有時在晨光中盤旋，有時在月色下翱翔，而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蹲在那條總是笑眯眯的少女黑龍身邊，聽她吹噓那些真真假假的冒險故事。
偶爾，她會小聲嘀咕一句「騙子」。
但尾巴，總是不聽話地搖著。
而每當這時，不遠處的月精靈艾麗婭就會微微彎起那雙碧藍的眼眸，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只有她看得出來，那條曾經渾身是刺的綠龍少女，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出新的鱗片。
那是比任何盔甲都堅硬的、被信任所滋養的鱗片。
至於半龍少女玲子，她雙手抱胸靠在一棵枯樹旁，望著那一黑一綠兩個身影，嘴裡嘟囔著「又多了一個蹭飯的」。
但那雙眼眸深處，分明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