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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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點頭。

  周顯忍不住問:「陳大哥,你又要走了?」

  陳豐道:「我明天進山。就我一人。這不是去尋仇,是去破境。」

  周顯不再說話。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苗跳起來,像在給這雨夜打一束光。

  陳豐靠著牆,閉了眼。

  雨水從窯頂滲下,滴在他肩頭。

  他像被這雨慢慢按住了。

  周從止,三岔驛,祖山。

  他忽然極想北荒。

  想黑山上的風,想龍火池下那團不再燃燒的金火。

  可北荒還太遠。

  他得先在這蜀中,把自己再往高里拔一節。

  把這身龍火,再煉純三分。

  到那時,什麼三爺,什麼禁地,都不過是他路上幾顆擋路的石子。

  陳豐沉沉睡去。

  夢裡沒有火,沒有雨。

  只有一條極長極黑的河。

  他站在河心,兩岸燈影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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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渡船,也不需要。

  他只是朝前走。

  水沒到腰,再沒到胸。

  他不怕。

  因為水底,有火在燒。

  像有個極老的聲音在說:「走。只管走。這河,是你的。」

  陳豐便在夢中,繼續朝前去了。

  外頭的雨,更大了。

  像天與地,都在為他洗路。

  陳豐在舊炭窯又歇了一日,雨停後便動身。

  周顯送他到窯外。

  天還陰著,山道上水汽極重,像有誰把整片林子都浸在霧裡。

  周顯沒說話,只把一包幹糧塞進他手裡。

  陳豐接了。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轉身朝嶺上走。

  他要去的地方,在青犢嶺與蜀中群山的交界處,一處叫「老龍背」的野山。

  周水根說,那山形如龍脊,地氣極偏,尋常修士不願去。

  陳豐如今要的正是這「偏」。

  越偏,越靜。

  越靜,才越好叩那九竅關。

  他走了一日一夜。

  第二天破曉時,老龍背已在眼前。

  那山確實如名。

  一道極長的石脊從雲里垂下來,蜿蜒如龍。

  山石皆青黑,寸草不生,只脊線處生著些極矮的老松。

  陳豐從龍尾處攀上去。

  山風大得嚇人,像要把人從石上撕下來。

  陳豐把身子伏低,一步步往上。

  他曾在黑山上住過,這樣的風,只當是替自己吹塵。

  到半山時,天已大亮。

  陳豐尋了處背風的凹岩坐下。

  從這裡望出去,群山如浪,一層層推到天邊。

  霧從谷中翻湧而上,像海倒著流。

  陳豐盤坐。

  他先把斷劍解下,平放在一旁,又飲了兩口水。

  然後,他將人形鬆開,化回龍身。

  這一化,風都像停了一瞬。

  黑鱗在陰天裡不反光,卻沉得發亮。

  陳豐把身子盤在凹岩中,龍首朝著北方。

  祖龍心火在丹田裡緩緩起伏。

  他閉上眼,像回到北荒黑山。

  下一步,便要把這心火從丹田提起,朝九竅沖。

  這九竅,是龍族修行最要緊處。

  竅竅相連,如九座被鎖住的關。

  後半部龍訣,便鎖在其中。

  陳豐沒有急著沖。

  他先以龍息一寸寸去探。

  頭兩竅在顱後與喉下,第三竅在胸骨正中,第四竅在腹底,餘下五竅沿脊而下,直到尾尖。

  每探一竅,陳豐便覺那處像被極細的針輕輕一刺。

  不痛,卻極麻。

  他讓心火停在第一竅前。

  那地方極熱,像有層極薄的膜,被火烘得發亮。

  陳豐知道,要燒穿這九層膜,不能一股腦用猛火。

  得如燈油浸紙,慢慢滲,慢慢透。

  他用了一整日,只把心火引到第二竅外。

  天黑了。

  山風如刀。

  陳豐仍盤著。

  他在這老龍背上,像條正被山與夜重新鍛造的龍。

  他不再想周家,也不想周從止。

  他只想著敖昏那句話。

  穩住。再等等。

  這九竅,急不得。

  火候到了,紙自然破。

  陳豐把頭擱在石上,半睡半醒。

  星子從雲後露出來,幾粒,極冷。

  照在這條黑鱗上,像鹽。

  像這天地撒了一把極遠的霜,為他守著夜。

  陳豐在風裡睡著了。

  龍息自轉,心火如豆。

  像顆被埋在老龍背中的黑太陽,等著破曉。

  陳豐在老龍背上盤了三天。

  風沒停過。

  夜裡極冷,白日卻燥。

  這山像在同時被兩樣天地磨著。

  陳豐把龍軀伏在凹岩中,不動。

  心火從丹田出,沿龍骨緩緩上行,在九竅之間遊走。

  他不敢快。

  每一寸都像在舔燒紅的鐵。

  頭兩竅最險。

  一在顱後,一在喉下。

  顱後那層膜已薄如蟬翼,火一近,便鼓脹起來,像要破。

  喉下那處卻極厚,像道舊牆,火苗貼上,只熏出幾絲極細的黑紋。

  陳豐明白,九竅各有厚薄。

  先易後難,先上後下。

  他得從顱後那竅開始。

  第一夜,陳豐只做了一件事。

  把心火從第二竅前撤回,停在顱後。

  那火極穩,不跳不竄。

  陳豐以鼻息緩緩送氣,像給一盞燈罩風。

  顱後那層膜被烘了整整一夜。

  到天將亮時,陳豐只覺後腦一涼,像有極細極細的冰線從膜上裂開。

  他渾身一顫。

  不是痛,是透。

  有第一縷山風,從這竅中穿了進去。

  陳豐仰起頭。

  他仍閉著眼,卻覺得天靈蓋上像開了道小口。

  極遠極清的氣,從那口子慢慢滲進來,與心火一觸,竟化作幾絲極淡的暖流。

  成了。

  這是第三竅。

  陳豐不敢喜。

  他緩緩收勢,把心火從顱後引走。

  那破口極嫩,像新生的膜。

  他得讓龍息去養它,不能再用猛火。

  陳豐伏下。

  這一日夜,他只吞風飲露,不動功。

  第二日,陳豐開始試喉下那竅。

  那處極險。

  喉下是氣關,稍有不慎,火入氣管,黑炎會倒灌入肺。

  陳豐把心火壓得極細,像根燒著的絲。

  那絲在喉下輕輕一點。

  陳豐整條身子都僵了一瞬。

  他感到氣管極緊,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陳豐壓著。

  這是關,不是傷。

  他額上全是汗,順著龍鱗往下淌。

  那火絲沒有退。

  它在喉下極慢極慢地轉。

  像在磨一塊極厚的黑玻璃。

  磨了半日,那黑玻璃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亮紋。

  陳豐把火絲再細一分。

  亮紋更亮。

  像第一道晨光從地平線下透出來。

  陳豐不動。

  他像條沉在黑水裡的老龍。

  只有那點火絲,在喉下安靜地磨。

  天又黑了。

  老龍背上的風更冷。

  陳豐身上結了層薄霜。

  可那火絲仍亮著。

  像這天地間最不肯滅的一點星。

  陳豐知道,這第二關,快了。

  只差再一夜。

  星子出來。

  陳豐盤在風裡。

  心火在喉下,像在給他打一扇極窄的門。

  門外,是後半部龍訣。

  陳豐等著。

  他等那門,自己開。

  這夜極長。

  像把整個蜀中的黑都鋪在了這山脊上。

  陳豐只守著那點光。

  直到天邊又白,喉下「咔」地一響。

  極輕。

  像舊鎖落地。

  陳豐仰頭。

  風灌進來。

  火灌進來。

  那後半部龍訣的第一段,如冰雪化水,從九竅中極緩極緩地,湧進了他的血里。

  陳豐想嘯。

  可他忍住了。

  這裡不是北荒。

  不是黑山。

  這裡是蜀中。

  他還沒到亮嗓子的時候。

  陳豐把那股新入體的東西一口吞下去。

  像吞下一整條暗河。

  他慢慢把龍形收了,重新化回人。

  凹岩上,只剩個黑髮少年。

  他低頭看手。

  掌心極熱,像剛握過太陽。

  陳豐把斷劍抓過來。

  劍入掌中,竟被燙出一層極淡的青煙。

  陳豐笑了。

  只一下,便收住。

  他抬頭看天。

  天極高,無雲。

  像在等他下山。

  陳豐把劍背起,開始往下走。

  這老龍背,他還會來。

  下一竅,在胸骨正中。

  等那竅也破,便該去會會那位周家三爺了。

  陳豐下山。

  身後山風如海。

  像在送他。

  又像在說:快些,再快些。

  蜀中這盤棋,已到他落子的時候了。

  陳豐下山時,天已近午。

  山風從身後追下來,像要把他往山下推。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極穩。

  兩竅初開,周身氣息像被重新梳過一遍。

  他每吸一口氣,都能覺出那口子還在極緩地開合,像新生的鰓。

  空氣從顱後與喉下滲進來,比口鼻更淨,更涼。

  陳豐把斷劍背在身後。

  劍身貼著背脊,竟透出幾絲極淡的暖意。

  那是新火外溢。

  陳豐強壓了壓。

  這火還太盛,得藏。

  人形時更不能露。

  他走了一夜,天亮前回到舊炭窯。

  周顯還在。

  老卒們已散去幾處。

  周三水留了條小船在河灣。

  周水根沒走,蹲在窯口,抽著半截潮煙。

  見陳豐回來,他起身,上下看了看,忽然道:「你變了。」

  陳豐沒應。

  他走到火堆邊坐下。

  柴已經燒成白灰。

  周顯從窯里出來,見他平安,明顯鬆了口氣。

  陳豐問:「這幾日,外頭怎麼樣?」

  周水根把煙滅了,道:「周元朗沒再動。三岔驛那個三爺,也沒露頭。靜得厲害。」

  陳豐點頭。

  靜,不好。

  周從止不是不動,是在等他露頭。

  陳豐道:「讓他們接著靜。別去青岩南市。北渡口和東倉,更別碰。」

  周水根應下。

  陳豐讓周顯再去歇會兒。

  少年不肯,說要給陳豐熱粥。

  陳豐沒攔。

  他盤腿坐著,閉目把體內那新入的龍訣又走了一遍。

  那半部龍訣的後續,已經開出第一段。

  像條極窄的暗河,從九竅中慢慢滲出來。

  他能感到這股新水與舊火相融,生出一種極沉極密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靈氣。

  是「勢」。

  陳豐說不清。

  只是覺得,自己若此刻化龍,鱗甲會比從前更厚,龍息會比從前更長。

  但還差。

  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他得再開幾竅。

  可老龍背那地方不能常去。

  周家如今滿蜀中找他。

  一個地方待久了,必會露。

  陳豐想,得另尋一處。

  或許,是時候回青屏一趟。

  青屏早被燒空了,無人留意。

  而那裡,有他最初的巢穴。

  有些舊地,比新土更養人。

  陳豐沒把這話說出來。

  他只睜眼看天。

  天邊已經白了。

  周顯端了碗粥出來。

  陳豐接過,慢慢喝了。

  周水根也盛了一碗。

  三人就著山風,默默吃著。

  像這蜀中所有不起眼的早晨。

  可陳豐知道,這樣的靜,不多了。

  等周從止等不住,等周元朗再伸手,這靜便會碎。

  陳豐放下碗。

  他朝青屏方向望。

  那裡天陰得更重。

  像有場雨正從山中趕來。

  陳豐低聲對周水根道:「我回青屏。」

  周水根一愣:「那地方都燒沒了。」

  陳豐道:「燒空了才好藏龍。」

  周水根不再說什麼。

  周顯也抬頭,像想跟,又不敢說。

  陳豐拍了拍他肩:「你跟著水根叔。青岩河一線,有你認的人。」

  周顯點頭。

  陳豐起身。

  斷劍在背後。

  他像來時一樣,一個人。

  走出窯口,山風從青屏方向吹來,帶著極淡的焦木氣。

  陳豐深吸一口。

  這氣味很舊了。

  舊得像前世。

  他朝那方向走。

  天光在他身後一點點鋪開。

  陳豐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逆著光的黑河,正慢慢流回最初的地方。

  回去。

  回青屏。

  回那荒山石洞。

  回他破殼而出的那方小小水域。

  有些帳,得從那裡再算一遍。

  陳豐走遠了。

  山道上,晨霧漸起。

  像這蜀中,也正憋著一場大霧。

  等霧散時,不知誰先看見誰。

  陳豐沒回頭。

  他知道,周家很快也會嗅到他的氣味。

  可這次,他不再逃。

  霧更濃了。

  陳豐像沉進了霧裡。

  像這天地間,最後一抹不肯化開的黑。

  陳豐走了一天半,才重新站到青屏地界上。

  山還是那座山。

  只是更禿了。

  後山那一片,像被誰揭了層皮,露出大片焦黑的岩骨。

  陳豐站在舊時山門外,那斷了一角的石坊仍在。

  柱身被火熏得發黑,幾株野藤從裂縫裡鑽出來,又枯成細絲。

  陳豐從石坊下走過。

  坊上「周氏青屏別府」幾字早已剝落。

  風一吹,石粉簌簌地落。

  陳豐沒停。

  他沿著舊路朝荒山走。

  越往上,越靜。

  連鳥叫都稀。

  荒草從石縫裡竄出來,又密又高。

  那石洞還在。

  洞口半塌,幾塊黑石疊著,像道合不上的嘴。

  陳豐把斷劍緊了緊,側身擠進去。

  洞中暗極。

  陳豐吹著指間一點黑火。

  火光極弱,只照出尺把遠。

  他看見那石床還在,只是被砸裂了半角。

  周婉當年布下的禁制紋路,還能看見幾絲。

  陳豐沒去碰。

  他在洞中站了站。

  這裡曾是他破殼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嘗到命魂禁制的地方。

  那股疼,他竟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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