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路朝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豐知道,祖山快到了。

  他不再靠河走,折向北面一道低嶺。

  那嶺叫青牙嶺,是祖山南面最後的屏障。

  嶺上生滿矮松,山風穿過松針,帶著股極淡的柏油味。

  陳豐在嶺上尋了處能望見祖山的位置。

  天光將暗,他伏在一棵歪松下。

  祖山就在前方,黑沉沉的一脈,像從地底拱出的巨獸脊樑。

  護山大陣的靈光,像層極薄的水霧,從山腳一直漫到半山。

  陳豐看了一陣。

  大陣還在,但比他上次來時要弱。

  尤其是西面。

  那裡的靈光極淡,像道隨時會散的煙。

  陳豐記下位置。

  他退下青牙嶺,在嶺西一條極窄的山溝里過夜。

  夜裡極靜。

  連蟲鳴都稀。

  陳豐把斷劍抱在胸前。

  他想起碎骨溝那夜,想起祖山東三院的火,想起周瑤臨死前那張解脫的臉。

  這山,已經吸了太多人的命。

  如今他再來,不是偷入,不是逃命。

  是明明白白地,來討那筆舊帳。

  只是眼下還不可急。

  周元朗雖在青岩,祖山仍不是空殼。

  還有那白衣長老。

  還有護山大陣。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豐得再等。

  等一個比秋分更好的日子。

  他合上眼。

  這一覺,他睡得很淺。

  夢裡有風,有火,還有敖昏極遠的聲音:「穩住。再等等。」

  陳豐在夢裡應了一聲。

  天未亮,陳豐就醒了。

  他攀上青牙嶺最高處。

  晨霧從谷里翻上來,把祖山半山以下都遮了。

  那霧極白,像浸了牛乳。

  陳豐坐在石上,慢慢調息。

  祖龍心火在體內極緩地轉,像頭伏在霧裡的獸。

  這山裡的靈氣比青岩南市濃上許多,且極細,極馴。

  陳豐只吞了幾口,便覺丹田暖了。

  他心中微動。

  這大陣雖仍開著,可西面那處淡薄,已讓山中靈氣外泄。

  再過些日子,等他再破幾處暗點,這陣,怕是更難撐住。

  陳豐把路線在腦中又推演一遍。

  西面,陣弱。

  半山有片野桃林,過了桃林便是祖山西角。

  西角有三間廢倉,早沒人用。

  他可以從那進。

  然後再走舊路,繞過東三院,去主堂。

  主堂後頭,便是周家祠堂。

  陳豐要找的東西,就在那。

  那玉牌的另一半。

  周顯說,老卒認玉牌不認人。

  兩塊合一,便能調蜀中散落的舊部。

  陳豐現在缺人。

  周水根那幾個人不夠。

  他要更多。

  周家當年散出去的老卒,若真能召回來,便是支藏在暗處的奇兵。

  陳豐在山上等到日頭高起,才離開。

  今天他不進山。

  他還要去西面看一眼。

  白天的祖山,和夜裡是兩回事。

  陳豐要記下巡邏的路線。

  這山中每一處轉角,每一段暗樁,他都要像看青屏後山一樣看透。

  陳豐沿山腳朝西繞。

  他身上披了件從南市帶出的灰綠舊袍,正好與山色相混。

  半隱之下,人形極淡。

  他從一片密林穿到另一片密林,終於到了那片野桃林外。

  天極晴。

  陳豐伏在林中。

  他看見祖山西角的靈光果然極弱,像被什麼從里蝕過。

  陳豐慢慢笑了。

  周家護了這山幾百年,如今,它自己先爛了。

  陳豐退了回去。

  他知道,進山之日,已經不遠。

  只等一個雲深夜黑的好時候。

  陳豐回到山溝。

  天已經暗了。

  他盤坐在地,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劍身極黑,映不出天光。

  陳豐用指尖極輕地彈了一下。

  那聲音極細,像雪落在劍上。

  他道:「快了。」

  夜風從谷中吹來,把這兩個字捲走,像要帶給那山中的舊鬼。

  陳豐閉上眼。

  這夜,像為他而來。

  又像,為周家而終。

  陳豐在祖山西面的野桃林外守了整整一天。

  天沒亮他便伏在林子裡。

  晨露極重,把他那件灰綠舊袍浸得發潮。

  他伏在幾株老桃樹後,一動不動。

  這桃林半荒,枝幹虬結,葉子卻密。

  陳豐從枝葉間望出去,能把西角那三間廢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入口。

  若護山大陣不是這般弱,他也不會挑這地方。

  可如今西角的靈光薄得可憐,像張被蟲蛀空的舊紗,風一吹,便要破出幾個洞來。

  他數著巡山的人。

  白天,西角有隊修士,五人,沿著倉後一條碎石道來回。

  兩個時辰一換。

  那碎石道往裡去,是一條長滿荒草的石階,直通半山。

  陳豐記得,那石階走到頭,有片荒廢的梅園。

  再往東折,便是東三院。

  這路他上回偷入祖山時沒走過,是周水根那幾張青鹽紙上標出來的。

  老卒們當年在山上待過,哪裡能走,哪裡踩不得,全寫得明白。

  日頭落山後,桃林里更靜了。

  陳豐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慢慢嚼著。

  他沒有生火,也不喝太多的水。

  夜裡要趕路,身子不能沉。

  天全黑時,巡山的隊伍又換了一班。

  這次是四人,兩個練氣,兩個凡人壯漢。

  他們手裡提的是普通風燈,不是靈燈。

  陳豐看著他們在西角廢倉前站了站,又折了回去。

  他心裡有了數。

  周元朗把能用的修士大多帶去了青岩,這山上的防守,外強中乾。

  陳豐又等到後半夜。

  天上雲很厚,星月皆隱。

  桃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陳豐從桃樹下出來。

  他背著斷劍,腰微弓,像頭在夜色里潛行的豹。

  他先到廢倉東側。

  那裡有道極窄的夾道,夾道盡頭便是護山大陣最弱處。

  陳豐走到夾道中,抬手,極輕地按在陣壁上。

  那陣光極淡,像層將碎的薄冰,在他掌心下微微發顫。

  陳豐沒有硬來。

  他循著那微顫的節奏,慢慢把一縷龍氣送入。

  陣壁像被溫水浸著,極緩極緩地,裂開道半尺來長的口子。

  陳豐側身閃入。

  身後那口子又合上了,像從沒開過。

  陳豐站定。

  他已經在陣內了。

  廢倉就在前頭。

  祖山,又在他腳下了。

  他不敢大意。

  這地方他來過,也打過。

  周元朗不在,可那白衣長老仍坐鎮山中。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提在手裡。

  劍未出鞘,像截黑沉沉的短棍。

  他貼著廢倉後牆,朝那石階摸去。

  風從山上下來,帶著草木與香火氣。

  陳豐像這山的一部分,無聲無息,拾階而上。

  石階極濕,長滿青苔。

  陳豐每步都踩在石階邊緣,那裡苔薄,不易滑。

  越往上,山中的靈氣越濃,像有無數雙眼睛從四面看來。

  陳豐知道,那不過是陣光與老木。

  他半閉起眼,只以耳與膚去聽去感。

  梅園就在前頭。

  幾株老梅斜在霧裡,枝形如鬼。

  陳豐從它們之間穿過。

  再走一段,便看見了東三院的輪廓。

  已經廢了。

  焦牆斷瓦,早無人住。

  陳豐沒進去。

  他折向東南。

  那裡有條幾乎被草埋了的小路。

  沿著走,能繞到主堂後山。

  陳豐沒忘這山中的舊事。

  他像從記憶里抽出一根極細的絲,順著那絲,一步一步,朝周家最不該讓他靠近的地方去。

  夜極黑。

  陳豐極靜。

  整座祖山像沉在夢裡。

  而陳豐,是這夢裡唯一醒著的影子。

  陳豐摸到主堂後山時,天已近四更。

  那小路到頭,是片極密的紫竹。

  竹子生得歪斜,像多年沒人打理。

  陳豐從竹間穿過去,動作極輕,竹葉連顫都不顫。

  紫竹後頭是道矮坡,坡上砌著半圈石牆。

  陳豐伏在石牆下,朝上望。

  主堂就在坡頂,黑沉沉一片,只有偏殿還亮著極暗的燈。

  那燈色發青,像靈燈將滅時的光。

  陳豐聞見香火氣,極重。

  周家這祠堂,日夜都有人進香。

  他沿著石牆繞了半圈。

  牆不高,可頂上嵌著細碎的銅片。

  陳豐用手輕觸,銅片極涼,每片都是陣紋的一部分。

  陳豐沒翻牆。

  他退了回去。

  主堂後山還有一條極窄的排水渠,從坡上直通下來。

  渠里無水,生滿青苔。

  陳豐順著那渠往上,像條從地底鑽出的影子。

  渠到盡頭,是主堂後牆根處一個半尺見方的水口。

  陳豐蹲下來。

  水口只容人頭進出,但他瘦,人形時肩骨又比尋常男子窄些,勉強能擠過去。

  他把斷劍先塞進去,再側身鑽過。

  水口內極窄,兩壁冰涼,像副棺材。

  陳豐屏著氣,一寸一寸往前挪。

  他能聽見牆內極輕的說話聲。

  是守夜的修士。

  他們就在偏殿裡,離他不過數丈。

  陳豐停住。

  那幾人正說著青岩的事。

  「青和居都燒了。文掌柜也沒了。」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另一個接話:「元朗公急得不行。那龍不在北荒,就在蜀中。他還敢在人前用火。」

  第三個聲音更沉:「別說了。今晚都精神些。若讓那龍摸上主堂,你我都別想活。」

  幾人便不再作聲。

  陳豐等了一陣,才繼續爬。

  水口盡頭被一塊厚木封著。

  陳豐用手指摸了摸,木上有細孔。

  他湊近看,那木封得並不緊,像換過不久。

  陳豐用掌抵住,慢慢推開。

  外頭極黑,是間放雜物的偏房。

  陳豐鑽出,先伏在門後聽了聽。

  外頭有腳步聲,輕而勻。

  是巡堂的。

  陳豐待那腳步聲過了,才把斷劍重新背好。

  他沒有推門。

  那門從外鎖著。

  陳豐從窗戶翻出去。

  窗外是片窄天井,幾盆半枯的蘭草堆在牆邊。

  陳豐貼著牆,朝主堂西側摸去。

  祠堂就在主堂後進。

  陳豐來過一次。

  那時天冷,他滿身是傷。

  今夜他帶了劍,帶了火,也帶了一肚子舊帳。

  主堂西側有排耳房。

  周元朗不在,耳房裡只住了個又聾又啞的老僕。

  陳豐從他屋外過。

  那老僕背對著門,睡得很沉。

  陳豐到了祠堂外牆。

  那牆上有扇極窄的雕窗。

  陳豐用指背在窗欞上摸。

  窗沒鎖,木欞極脆。

  陳豐微一用力,便將兩根欞條卸了下來。

  他鑽了進去。

  祠堂里暗極。

  可陳豐的眼睛早不是尋常人的眼。

  他看得見那層層牌位,看得見案上的香與灰,也看得見正中央那方極古的烏木匣。

  他要找的東西,就在匣中。

  陳豐走上前。

  他伸手,掀開那匣。

  匣中無鎖,只鋪著層舊紅綢。

  紅綢上,是半塊青玉牌。

  與周顯手中那半塊,正是一對。

  陳豐把玉牌拿在手中。

  玉極溫,像從香火里暖出來的。

  陳豐將牌揣入懷中。

  他轉身欲走,忽然聽見身後極輕地「咔」了一聲。

  陳豐站住。

  不是他踩的。

  是從極遠的山中傳來的。

  像那護山大陣最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

  陳豐沒回頭。

  他知道,今晚自己已經拿到了最該拿的東西。

  餘下的事,不是這一夜能做完的。

  陳豐從雕窗翻出,像陣黑風,朝來路退去。

  那「咔」聲又響了一下。

  整座祖山都像被誰翻了個身。

  陳豐已經躍下石牆,沒入紫竹林。

  天依舊黑。

  可西邊,已有一線極淡極淡的青。

  天快亮了。

  陳豐朝西角廢倉疾奔。

  這山,他還要再來。

  可今晚,該走了。

  那半塊玉牌貼著他心口,微溫。

  像條隔著多年光陰的舊繩,終於又接上了。

  陳豐一路疾退,腳步比來時更輕。

  天邊泛青,像誰在極遠處把一張灰藍的薄紙慢慢揭開。

  祖山仍沉在將明未明的霧氣里。

  陳豐貼著廢倉後牆,原路返回。

  那護山大陣最弱處還在。

  他將手按上去,陣壁如舊,微微一顫,裂開道窄口。

  他側身閃出。


  陳豐只覺整個人都輕了三分。

  回望祖山,山間已有幾處燈火移動,像被驚起的螢蟲。

  陳豐不再多看,轉頭鑽入野桃林。

  他一路朝西。

  昨夜進山時滿天是雲,此刻雲散了大半,露出些極淡的星光。

  陳豐在桃林中穿行,步子又穩又快。

  心口那半塊玉牌隨著他的呼吸極輕地起伏,像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另一塊,在周顯那。

  兩塊合一,老卒的線便真正接上了。

  陳豐在心裡把這事翻了兩遍。

  他沒急著高興。

  這玉牌被周家供在祠堂里不知多少年,今夜一朝失蹤,周家必會發瘋。

  他得趕在消息傳遍之前,把該收的東西收齊,該躲的人躲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