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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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覺渾身骨肉如泥,隨意搓捏,便又變回那黑髮少年。

  只是這次,他的眼睛更深了些。

  原本極淡的紅,此刻像兩粒極小的火星,藏在深棕之下。

  陳豐穿了件舊袍。

  他朝南看。

  蜀中遠在天邊。

  祖山也遠在天邊。

  可只要他走,便能到。

  陳豐邁開步子。

  這一回,他不是逃。

  他是去收帳。

  黑山、龍隕原、舊庫、心火。

  北荒已經把他能給的都給了。

  接下來,該陳豐自己拿了。

  風從身後追著他,像在送他。

  陳豐沒有回頭。

  他朝著蜀中方向,一步比一步快。

  像一柄被火燒透的刀,正被這天地,慢慢抽出鞘來。

  陳豐走了五日,才重新看見青犢嶺。

  這五日,他幾乎沒怎麼歇。

  白日趕路,夜裡尋個背風處盤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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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龍心火在體內沉得極穩,像顆被龍氣裹著的小太陽。

  陳豐一邊走,一邊以人形催動龍訣。

  敖昏說得不錯,人形修龍訣,慢,可極穩。

  每走一步,他都覺著那些從北荒帶來的火氣更貼筋脈,更順血氣。

  等站到青犢嶺下時,他已能把黑火從掌中凝成半尺來長的短刃。

  雖然只一瞬,卻比在碎骨溝時強出太多。

  陳豐抬頭望山。

  霧很薄,像紗。

  他正要上山,忽聽身後馬蹄響。

  陳豐沒有回頭,只往道旁讓了讓。

  幾個騎手從旁馳過,都作行商打扮。

  最後那騎經過時,陳豐聞見一股極淡的艾草香。

  他眼皮極輕地一抬。

  是周家的人。

  雖換了裝束,那香騙不了人。

  陳豐沒動。

  他看著那幾騎走遠,才慢慢朝山上走。

  這北荒與蜀中的道,如今也被周家鋪上了眼線。

  陳豐不懼,只是更警覺。

  他把龍氣全斂了,連劍都用舊布裹得更厚。

  此刻的他,就與普通流浪少年無二。

  翻過青犢嶺,天正下小雨。

  官道濕亮,像鋪了層灰紗。

  陳豐在路上買了把油紙傘,撐起來,遮了半張臉。

  這一路,他瞧見好幾個茶鋪外頭都貼著黑龍懸賞。

  畫上的龍比先前精細了幾分,且多了行小字:「人形時,年約十七八,黑髮,背負黑劍。」

  陳豐瞧了,心裡像被風颳過。

  這畫像定是周元真回祖山後補的。

  他們倒學聰明了。

  可那又如何?

  他如今滿街都是這樣的少年。

  只要他不出手,誰能辨出?

  陳豐在茶鋪外站了片刻,轉身朝青岩南市去。

  他要再回青和居。

  周家既然還在用那鋪子做眼,那鋪子裡便有他想要的消息。

  到青岩南市時,天已近黑。

  陳豐尋了家極小的客棧住下。

  夜裡,他盤坐床上,把這幾日從心火中悟到的東西又理了理。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龍氣便會沿正路走。

  只是後半部仍缺著。

  那後半部鎖在龍軀九竅之中,需以龍身突破金丹方能開啟。

  陳豐也不急。

  他如今離築基後期只差一層薄紙。

  這層紙,他不想在北荒破。

  他要在蜀中破。

  在周家祖山前破。

  讓那些人看看,他們追的,到底是什麼。

  次日,陳豐去了青和居。

  那文掌柜還在,仍坐在裡間擦茶盞。

  陳豐推門進去,把傘倚在門邊,在靠門處坐了。

  文掌柜抬眼,笑問:「客官又來喝茶?」

  陳豐道:「來壺最便宜的。」

  文掌柜笑著去了。

  陳豐打量這鋪子,擺設如舊,只是裡間多了幾口新木箱。

  陳豐不看太久,只低頭飲茶。

  他耳朵卻沒閒著。

  後面極深處,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極輕,極短,像在清點數目。

  陳豐放了半塊碎靈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沒再去別處,徑直回了客棧。

  晚上,他換了身更舊的衣裳,又從後窗翻出去。

  青和居閉了門。

  陳豐貼著東牆,繞到那兩扇臨街的窗外。

  窗內極暗。

  可他的眼在夜裡比貓還利。

  他看見文掌柜正把幾封簡訊卷進小竹管里。

  竹管上,火漆如血。

  陳豐看了一會兒,記下了那火漆的形狀。

  然後他退入暗巷,像這城裡所有無家可歸的影子,被風吹散了。

  陳豐在暗巷裡守到後半夜。

  青和居的燈終於滅了。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後門極輕地響了一下。

  陳豐看見文掌柜從門裡出來,仍是那副文士打扮,只肩上多了只灰布褡褳。

  他左右望了望,反手帶上門,沿著牆根朝鎮東去。

  陳豐跟了上去。

  他離得極遠,腳不沾塵。

  青岩南市的夜極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文掌柜走得不快,像個夜歸的讀書人。

  可陳豐知道,這人腳步里藏著事。

  他走一段,便停一停,側耳聽身後。

  陳豐便也停。

  他貼著牆,像道被月光拉長的黑痕。

  文掌柜進了鎮東一片舊宅。

  那宅子早沒人住,門窗都朽了大半。

  陳豐沒跟進去。

  他繞到宅後,攀上一棵老槐,從高處望。

  文掌柜在院中蹲下,搬開幾塊青磚。

  那下面有個極淺的土洞。

  他把幾根竹管放進去,又用土和磚蓋好,左右看了看,原路折回。

  陳豐等文掌柜走遠,才從槐樹上滑下。

  他進到院中,按那位置摸去。

  磚是松的。

  他搬開,從土中取了三根竹管。

  火漆完好。

  陳豐把竹管塞進袖中,重新埋好土,恢復原樣。

  然後他原路退回暗巷,不緊不慢地回了客棧。

  進了屋,陳豐點起半截不知從哪裡摸來的蠟頭。

  他挑開火漆,倒出裡頭的細紙卷。

  三封信,字極密,是蠅頭小楷。

  陳豐逐行看下去。

  第一封是給北荒外線的。

  上頭寫著:「黑山一帶已無動靜。元真公命爾等守北道,若見那龍北返,焚符傳信,勿與其戰。」

  陳豐冷笑。

  周元真還當他縮在北荒。

  第二封是給祖山的。

  上頭說:「青岩以南各渡口已設靈識盤查,共七處。然近有不明修士數人,借商隊之名入蜀,恐與那孽龍有關。請主家示下。」

  陳豐心中一動。

  借商隊之名入蜀的修士?

  不是他。

  看來這蜀中,也不止他一人想趟渾水。

  第三封信最短,只一行字:「周顯已醒,問其姐下落,未說。」

  陳豐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周顯醒了。

  那少年還活著。

  陳豐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竹管。

  他沒有驚動文掌柜。

  那人留著還有用。

  陳豐收了竹管,走到窗邊。

  天快亮了。

  青岩南市像個將醒未醒的人,在霧裡翻了個身。

  陳豐望著西邊。

  祖山,還遠。

  可眼下,他得先去見一個人。

  一個死裡逃生,還不知姐姐已經死透了的人。

  周顯。

  有些事,周婉沒做完。

  陳豐不欠她,可這少年,他見過。

  他曾在青屏山上,偷著給他送過一碗熱粥。

  那粥是周顯從廚房偷出來的。

  這些舊事,陳豐不知為何竟還記得。

  他合上眼。

  天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像一條極細極淡的金線。

  陳豐就站在這線上,等著天亮。

  他倒要去看看,那個從死里醒來的少年,如今是什麼模樣。

  這蜀中的水,已經夠渾了。

  再多一個故人,也無妨。

  陳豐等到天大亮,才從客棧出來。

  他在南市東頭的舊衣鋪里又買了身更不顯眼的灰衫,把斷劍用布纏成一根普通的短棍模樣。

  青和居那邊,他不再去。

  文掌柜那三封信,已告訴他兩件事:周家以為他還在北荒;周顯醒了,被看管著。

  陳豐決定先去找周顯。

  周顯的所在,陳豐從那三封信里沒看到明說。

  可他知道周家的手段。

  周婉一脈的人,若還活著,必不會離青屏太遠。

  青屏如今雖亂,卻仍是旁支舊地。

  周顯若被扣著問話,十有八九就在青岩南市附近的某個暗點。

  陳豐在南市里轉了半天,最後在東街盡頭看見一所半舊的宅子。

  宅門不大,門前有兩棵歪脖子棗樹。

  門楣上沒有匾,只有幾個閒漢坐在對面牆根下曬太陽。

  陳豐從宅前走過,沒停。

  可他看清了,那門前石階極乾淨,不像沒人住的。

  且牆根處,有一小片極淡的灰白色粉末。

  陳豐在舊礦洞見過。

  是靈識粉。

  周家用來標人的。

  陳豐繞到宅後。

  那宅子後牆不高,牆下堆著些爛竹筐。

  陳豐趁四下無人,翻進去。

  後院極靜,幾床舊被單晾在竹竿上,被風吹得一鼓一鼓。

  陳豐借著被單掩護,朝里摸。

  他如今是人形,龍氣全斂,比龍形更不引人注意。

  宅子裡有看守,但極松。

  陳豐聽見兩個練氣弟子在前頭廂房打骰子,嘴裡罵罵咧咧。

  他貼著牆根,朝靠北的一間小屋去。

  那屋門半掩。

  陳豐從門縫看進去。

  周顯就坐在屋裡。

  他瘦得厲害,兩腮都凹進去,只剩雙眼睛還大。

  他歪靠在床頭,半邊身子縮在薄被裡。

  陳豐看見他左腿和右臂都夾著木板,像斷過又沒接好。

  周顯沒睡,醒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房梁。

  陳豐又看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門。

  門軸像被水泡過,沒響。

  周顯沒聽見。

  陳豐站到床前。

  那少年才猛地一抖,轉頭看見他。

  他張了張嘴,像要叫,又沒叫出來。

  陳豐把手指壓在唇上。

  周顯眼淚就下來了,像憋了太久的雨,忽然落了。

  「陳……陳豐?」他聲音極低,像怕這名字太重。

  陳豐在床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顯才用袖子擦臉,低聲問:「我姐呢?」

  陳豐沒瞞他:「死了。」

  周顯的身子極輕地晃了一下,像被風吹過。

  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肩頭一抽一抽的。

  陳豐不說話,只坐在旁邊,像塊沉默的石頭。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多餘。

  周顯哭了一小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像兩粒燒著的炭。

  他道:「我早知道。就是不敢信。」

  陳豐道:「你姐死前,替你鋪了路。那青玉牌,便是她留的。」

  周顯又哭又笑,像要把這些日子憋著的都倒出來。

  陳豐讓他哭。

  外頭有風,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單吹得一下一下,像在替他們打拍子。

  陳豐最後道:「我走了。你養好身子,這宅子外面,我會替你清一條路。」

  周顯拉住他袖口,像有話說。

  陳豐看他。

  周顯道:「我姐從前對不住你,我知道。可你今日來,我周顯這條命,便是你的。」

  陳豐拍了拍他的手,起身出了門。

  外頭,日頭正好。

  陳豐翻出後牆時,只覺這蜀中的天,比北荒軟了太多。

  可他的路,還和北荒一樣硬。

  他摸了摸背上的劍。

  周家的暗點,他記下了。

  今晚,他便讓這宅子,從周家的地圖上,輕輕抹去。

  不是為周婉。

  是為那個曾替他說過話、如今還活著的少年。

  陳豐越走越遠。

  青岩南市的人聲追著他,又像在給他送行。

  這蜀中,該是他收帳的時候了。

  陳豐沒有等太久。

  天一黑,他便從落腳的客棧出來。

  青岩南市的夜仍熱鬧,東街卻早早靜了。

  幾盞舊燈籠在風裡晃,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黃。

  陳豐貼著牆根走,影子與夜色混在一處。

  他先繞到那宅子前街,兩個暗哨坐在對麵茶攤里,一個打盹,一個剝花生。

  陳豐沒驚動他們。

  他折回後巷,從白日翻牆處又進去了一次。

  後院被單已經收了。

  陳豐像道灰影,從後牆翻入。

  他先摸到西廂。

  兩個練氣弟子還在打骰子,比白日還吵。

  陳豐從窗縫看進去。

  他們面前堆著幾塊碎靈石。

  陳豐沒進去。

  他轉到北屋。

  周顯的房門關著。

  陳豐在窗外停了停。

  裡頭呼吸綿長,是睡著了。

  陳豐繼續朝前。

  這宅子不大,前後兩進。

  主屋在東,亮著燈。

  陳豐貼到主屋後窗。

  紙窗上映著兩個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正在寫什麼,站著的按著刀。

  「那小子今天又沒吃?」坐著的人問。

  站著的道:「早上喝了兩口粥,再沒動過。也鬧過,說要見周婉。周婉?哼,她那點事,青屏誰不知道。」

  坐著的擱了筆:「上頭有令,不准弄死。他還有用。明日把他嘴撬開,問那龍跟他姐姐之間到底有什麼勾連。」

  站著的道:「他哪裡知道。那龍化形前,他連青屏都沒出過。」

  坐著的冷笑:「總知道些。畢竟他姐姐就是死在龍窩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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