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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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是被餓醒的。

  腹中空空,像有一團火在胃裡慢慢燒。

  他睜開眼,豎瞳在黑暗中凝了凝,才想起自己已經不需要開燈了。

  石洞還是那個石洞,禁制還是那層禁制,只是那股飢餓感比他預想的猛烈得多,像幾輩子沒吃過東西。

  他翻了個身,四爪撐著石床站起來。

  後腿還有些發軟,站了片刻才穩住。從破殼到現在,他只吃過周婉餵的一枚靈果。

  那果子靈氣足,卻不管飽,此刻早已消化乾淨,胃裡翻來覆去地叫,餓得他鱗片都貼緊了皮肉。

  「得找點吃的。」陳豐從石床上跳下來,落地的聲音不大,爪下的肉墊替他卸了力。

  他在石洞中轉了一圈。

  這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除了那張石床,只有幾塊零散的石頭,連根草都見不著。

  洞口方向被禁制罩著,飛不進半隻蟲子。

  想靠打獵填肚子,等於做夢。

  陳豐回到石床前,無奈之下又盤了起來。

  這龍軀什麼都好,就是吃這一條太要命。

  他前世熬夜都不覺得餓,如今這副身體像填不滿的無底洞,餓起來連思緒都發飄。

  「靈氣。」他忽然想到,夜裡修煉時,靈氣入體雖然微弱,但多少能頂些用。

  他乾脆不睡了,就趴在石床上,昂起頭,將胸腹撐開,像昨晚那樣朝洞口方向猛地一吸。

  這一吸卻比昨晚急切得多,力道也大。

  洞中稀薄的靈氣打著旋兒向他湧來,連石縫裡的濕氣都被捲起,凝成一片淡白色的薄霧。

  陳豐不管不顧,張口便吞。

  靈氣入口,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胃裡的火氣果然弱了幾分。

  「有用。」陳豐心頭一喜,更加賣力地吞吐起來。

  他吞得投入,漸漸忘了收斂。龍軀自然而然地調整到某個姿勢,四爪緊扣石床,背脊弓起,頭頸前傾,尾尖輕輕翹起。

  呼吸之間,洞中的靈氣被抽得乾乾淨淨,連洞口禁制都開始微微波動,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吸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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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沒注意到這些。

  他只覺腹中越來越暖,那股暖意從胃部蔓延到胸腔,又從胸腔往喉嚨口頂,像有什麼東西正慢慢成形。

  他下意識地憋住一口氣。

  胸腔中的熱氣越積越多,越積越燙,燙得他整個胸口都像要燒起來。

  陳豐一驚,想張嘴把這口氣吐出去,卻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那股熱氣已經不聽使喚,仿佛一頭被喚醒的野獸,循著龍族血脈中最古老的本能,朝喉間衝撞。

  下一瞬,陳豐被迫張口。

  一團漆黑的火焰從他口中噴了出來。

  那火焰只有拳頭大小,色作濃黑,外緣泛著一層極淡的紫光,一出口便化作一道黑線,直直撞在對面石壁上。

  沒有爆炸,也沒有轟響,只聽「嗤」的一聲輕響,石壁被那黑炎燎過的地方竟向內凹陷下去,邊緣呈琉璃狀,已是被高溫瞬間熔化了。

  陳豐張著嘴,半天合不攏。他看著石壁上那個拳頭大的窟窿,又低頭看看自己的喉嚨,赤紅豎瞳里滿是難以置信。

  「這是龍息?」他試著又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刻意控制,只吸了一小口靈氣入腹,再去尋胸腔里那股熱意。

  果然,那熱氣還在,只是不如方才猛烈。

  他小心地張嘴,先吐出一縷極細的黑氣,那黑氣出口便化作一小簇黑炎,落在石床邊上,將一塊凸起的石角熔成了圓球。

  陳豐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黑氣嗆回嗓子。

  他連忙閉嘴,將胸腔里那點餘熱強壓下去。

  原來龍息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神通,而是龍族肺腑間自然生成的一口炎火。

  只要吞入靈氣,再以龍軀本能催動,便可化為黑炎吐出。

  「好傢夥。」陳豐小聲嘀咕,卻只發出幾聲幼龍特有的氣音,低啞得很。

  他跳下石床,走到那面被他燒出窟窿的石壁前,探出前爪碰了碰洞口邊緣。

  石頭已經涼了,表面光滑如打磨過的瓷器,黑亮黑亮的。

  那龍息的溫度實在驚人,莫說普通岩石,只怕低階法器都未必扛得住。

  陳豐正想再研究研究,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洞口。

  周婉布下的那層禁制,正在劇烈波動。

  暗紅色的紋路像被風颳過的水面,起伏不定,有幾處已經明顯黯淡下去。

  陳豐立刻想到了原因,他方才吞吸靈氣太猛,竟把維持禁制運轉的靈力也抽走了一些。

  更別說那口龍息噴出時,整個石洞都震了一下,禁制沒有當場碎掉,已經是周婉布陣時用了心思。

  陳豐心頭一緊。

  他剛破殼不到一天,就算會吐龍息,也絕不可能是周婉的對手。

  若禁制破掉,荒山中的妖獸或者路過修士發現此洞,他這條小命就難保了。

  「糟了。」陳豐顧不得再試,三步並作兩步躥回石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龍息壓到最低,連呼吸都放得極慢。

  洞中的靈氣本就被他抽空,禁制失去補充,波動雖大,卻好歹沒有立刻碎開。

  過了許久,那層暗紅紋路才慢慢穩定下來,只是比起之前明顯薄了一層。

  陳豐趴在石床上,一動不動,像塊被嚇住了的黑石頭。

  直到禁制完全恢復平靜,他才敢把尾巴輕輕動了動。

  「太險了。」陳豐心中暗暗後怕。這龍息威力是大,可動靜也不小,以後絕不能隨意在洞裡使用。

  他扭過頭,又看了一眼那石壁上的窟窿。

  窟窿不大,卻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周婉若是來了,一眼就能看見。

  陳豐想了想,用尾巴捲起幾塊小石子,一粒一粒填進窟窿里,又吐了點唾沫抹在表面。

  唾液一接觸空氣,便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膜,把石子和石壁粘在一起。

  雖然不能完全掩蓋,但不湊近看,倒也看不出異樣。

  做完這些,陳豐才重新趴回石床。

  飢餓感並未完全消失,但他不敢再吞靈氣了。

  他閉上眼,把呼吸放到最淺,只讓身體自發的吸納維持最慢的速度。

  胸腔里那團黑炎的氣息仍在,像一粒暗火,沉在肺腑最深處,隨時可以喚醒。

  陳豐把前爪疊在一起,下巴擱在爪背上。

  他忽然覺得,這龍軀雖然麻煩,但老天給他開的外掛確實不虧。

  只要熬過周婉這一關,外面天大地大,哪去不得?

  「熬。」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熬死她。」

  陳豐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再醒來時,洞口方向的天光已從石縫裡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像蒙了層舊布。

  他抬了抬頭,脖子有些僵,鱗片與石床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腹中仍是空落落的,但比昨夜好了些,至少不再餓得發慌。

  他先去看那面被龍息燒穿的石壁。

  昨夜臨時填塞的石子還卡在窟窿里,周圍那一圈琉璃狀的黑亮痕跡卻怎麼也遮不住,像塊疤。

  陳豐嘆了口氣,這地方周婉遲早會來,他得想個說辭。

  正想著,後山方向遠遠傳來一聲雞鳴。

  不是家雞,是荒山里不知名的野禽。陳豐豎起耳朵,那聲音尖銳短促,在山谷間一盪便散了。

  荒山白日比夜裡熱鬧得多,鳥叫蟲鳴此起彼伏,偶爾還有走獸在灌叢中穿行的沙沙聲。

  陳豐沒有輕舉妄動,只把身子伏低,讓洞口射入的那點天光剛好照不到自己。

  周婉說過主家使者快來了,外面亂,他得更小心。

  閒來無事,他再次沉入識海。金色光團還在,旋轉的速度與昨夜一般無二,光暈溫溫吞吞,像個不緊不慢的看門老頭。

  那條赤紅細絲也還在,只在金光外圍蠕動,進不來半寸。

  兩者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誰也奈何不了誰。

  陳豐將意識靠近道果,想把進度看仔細些。

  他昨晚才看清那幾行小字,今天再瞧,果然有一處寫著:

  「道果品質(凡品):(0/100)」。

  數字紋絲未動,依舊是個零。

  「周婉還沒倒霉。」陳豐暗自嘀咕。

  按道果的規則,契主每倒一次霉,他這進度就該往上漲。

  可眼下這個零蛋說明,周婉從昨晚回到青屏後,日子過得應該還算順當。

  陳豐從識海退出來,翻了個身,把尾巴搭在石床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他倒不急,周婉這人行事狠辣,步步走鋼絲,出事是遲早的。

  但他也沒法在這裡乾等,總得做點什麼。

  白天他不打算修煉。

  昨夜吞靈氣鬧出的動靜還歷歷在目,禁制已經薄了一層,若再亂來,怕是真要把周婉招來。

  陳豐決定繼續熟悉龍軀。他先是在石床上練習起臥,又用前爪去抓撓石壁,試著力道。

  龍爪鋒利,幾乎不用怎麼用力,就能在石壁上留下爪痕。

  他有意控制,只輕輕地點,免得又把洞子搞得面目全非。

  練了小半個時辰,陳豐覺得後腿比之前有力多了,走動時也不再搖搖晃晃。

  龍族的身體確實天賦異稟,昨日還站不穩,今天已能小跑。

  他試著從石床跳到地上,又原地轉了個身,尾巴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竟有幾分凌厲。

  「等再大些,這一尾抽出去,怕是不比鞭子差。」陳豐有些滿意。

  就在這時,他後頸忽然一麻。那感覺像被極細的針扎了一下,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陳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後頸處那道禁制印記。

  他愣了愣,沉入識海去看。果然,那條赤紅細絲比方才活躍了不少,正一抽一抽地蠕動著,像是從另一頭傳來了什麼動靜。

  陳豐順著紅絲的方向感知片刻,模模糊糊地,竟「看」到了一點東西。

  那畫面極淡,像隔著一層水霧。

  他「看」到周婉正坐在一處廳堂里,手邊放著一盞剛沏的熱茶。

  那茶杯是青瓷的,茶湯清亮,還冒著熱氣。

  周婉端起來正要喝,忽然手腕一抖,整盞茶脫了手,不偏不斜地砸在她自己裙擺上。

  茶水四濺,周婉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畫面到這裡便斷了。

  陳豐從識海中退出,豎瞳眨了眨,有些回不過神。

  「她打翻茶了?」陳豐心想,「這算什麼倒霉?」

  還沒等他細想,識海中的道果忽然輕輕一震。

  陳豐又沉進去看,只見那金色光團表面的數字不知何時變了。

  【道果品質(凡品):(1/100)】

  陳豐盯著那個「1」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龍嘴咧開,露出兩排尚未長全的尖牙,模樣頗有些可怖。

  「原來打翻一杯茶也算。」他心中大定。

  照這個算法,周婉只要活在世上,就少不了磕磕絆絆。

  杯子燙了手,走路崴了腳,說話被人頂撞,修煉遇到瓶頸,這些雞毛蒜皮加在一塊兒,都能變成他的道果養料。

  積少成多,一百點進度聽著多,其實也就一百次「小倒霉」。

  「不。」陳豐又看了眼那條活躍的紅絲,忽然想到另一層,「這禁制跟我神魂相連,她那邊的心緒波動,我也能感知到一點。」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周婉時刻戴著他的「竊聽器」,等於把她的情況主動往他腦子裡送。

  不過,陳豐又有些警惕。

  既然他能感知周婉的動靜,那周婉會不會也能感知他的?

  他趕緊檢查了一遍識海。道果的金光依舊罩住核心,紅線禁制只能在外圍活動。

  昨夜他修煉、吐息,周婉那邊似乎毫無反應。

  看來這連接是單向的,至少在有道果護魂的情況下,周婉只能收到「陳豐很乖」的假象。

  「好得很。」陳豐放下心來。

  他又回憶了一遍周婉打翻茶時那副鐵青的臉色,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這女人昨天氣定神閒地殺人劫龍,今天卻被一杯熱茶亂了方寸,想來從回到青屏開始,她就不如表面上那般從容。

  主家使者將至,龍蛋下落不明,她瞞得了一時,瞞不了長久。

  心裡裝了鬼,手自然就抖。

  陳豐重新趴回石床,把腦袋擱在交疊的前爪上。

  他決定白天就安分待著,等夜裡再偷偷修煉。

  周婉不在,這荒山石洞就是他的天下。

  只要道果進度一天天漲上去,他這條龍的底氣就一天比一天足。

  「周婉啊周婉。」陳豐閉上眼,在心裡懶洋洋地念叨,「你可得多喝幾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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