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裂縫
陳豐走到裂縫前。
那光太烈，他幾乎睜不開眼。
可他知道，自己必須下去。
那下面有龍族的秘密。
有他為何會穿越成龍的秘密。
還有那條黑龍在夢中反覆教他功法的原因。
陳豐閉上眼，縱身躍入光中。
耳畔風聲如龍吟。
他不斷下墜，像要墜入另一重天地。
就在他以為這墜落永無盡頭時，周身忽然一輕。
陳豐睜眼。
他正落在一片無邊的雲海之上。
遠處，一條龍影緩緩浮現，龍首如城，赤金色的豎瞳正靜靜望著他。
「你來了。」龍吟滾滾，如天邊悶雷。
陳豐只覺得神魂都在發麻。
他強撐著站穩，抬頭與那巨龍對視。
他這一次，真的回家了。
陳豐站在雲海之上，腳下的觸感極不真實。
那雲看著軟，踩著卻像石板，又涼又穩。
遠處的龍影沒有靠近，只是把那一雙赤金色的豎瞳投過來，像兩輪沉在霧裡的太陽。
陳豐被那目光壓著，渾身龍血都在翻湧。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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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龍吟已經散了，剩下的便只有滿世界的靜。
「你叫什麼？」龍影開口。
那聲音直接響在他識海里，震得他神魂都在輕輕發顫。
陳豐深吸了口氣，挺起胸：「陳豐。」
龍影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片刻，才道：「陳豐，你是龍，也不是龍。你的龍血里，還摻著別的東西。」
陳豐沒有否認。
他抬頭與那龍影對視：「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死後醒來，就在龍蛋里了。」
他說出這句話時，心裡反而鬆了。
這麼多天來，這秘密壓在他心底，從沒向誰吐露過。
如今對著這不知是龍魂還是殘影的存在，倒像對著一面極深的鏡子。
龍影聽了，豎瞳中金光流轉，像在翻看什麼極久遠的東西。
它緩緩道：「天地有數，魂歸其位。你既然破殼而出，這龍軀便認你是主。你以為自己占了便宜，卻不知這殼裡的血脈，已經等了你三百年。」
陳豐心頭一震：「三百年？」
龍影道：「這秘境裡最後三枚龍蛋，都被外頭那些人偷了出去。你是其一。可龍蛋離了祖地，便再難孵化。那些修士不知龍族正法，只以靈氣灌養，如溫水煮魚，久則胎死。你那一枚，倒是在荒山里陰差陽錯，被你誤打誤撞地活了過來。」
陳豐聽得後頸發涼。
他想起周婉那句「那趙老怪幾年前從北荒秘境裡帶出來的龍種」，原來這龍蛋竟在趙家手中蹉跎了那麼多年。
若沒有他穿進去，這殼中幼龍怕是永遠醒不過來。
「你究竟是什麼？」陳豐問。
龍影微微低下那比城樓還大的頭。
雲海被它動作帶起層層波浪，朝陳豐腳下推來。
陳豐沒躲。
那龍影道：「我是此界龍族最後一縷祖魂。無身可歸，無血可暖。只等一個能走到這裡的龍種，把該傳的東西傳下去。」
它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豐身上，似在審視：「你身上還有一道極怪的東西。不在龍軀，而在神魂。那是何物？」
陳豐知道它說的是道果。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道：「我管它叫道果。是我破殼時自己冒出來的。能吞人氣運，偷人修為。」
他說得直白。
龍影沒有驚訝，只淡淡道：「好一個禍種。龍族當年覆滅，便是因這『禍』字。看來最後這一劫，還是要應在一個『禍』上。」
陳豐沒聽明白。
他剛想再問，龍影卻道：「你既帶了這禍根，這裡的道統，你便不能白拿。我先問你三問。答得上來，我傳你龍族正法；答不上來，你哪裡來，回哪裡去。」
陳豐挺直了身子：「問。」
龍影道：「第一問，你為何而來？」
陳豐道：「活著。變強。然後找到別的龍。」
龍影又問：「第二問，若有一日，你與這世間所有修士為敵，你還做龍嗎？」
陳豐沉默一瞬，道：「我本就是龍。敵人多不多，與我做不做龍無關。」
龍影再問：「第三問，你既為人時，可曾真心把龍族當作自己的族類？」
陳豐抬頭，道：「從前沒想過。現在不用想。我生在此身，便是此族。」
三問問完，龍影不語。
雲海之上無風。
陳豐卻覺出周圍的溫度在慢慢上升，像有無數隻眼睛正在虛空中睜開。
他握緊了四爪，沒有移開目光。
那龍影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識海最深處響起，像整片雲海都跟著震顫。
它笑完，道：「好。你這來路雖怪，可心還算龍。過來。」
陳豐依言朝前走了數步。
龍影張口，一粒極亮的金色光點從它喉嚨深處飛出，緩緩飄向陳豐。
陳豐沒有躲。
那光點落在他額心，像滴滾燙的蠟，從鱗甲縫裡滲進去，一路燒進識海。
陳豐渾身一顫，眼前金光如潮。
無數極古老的符文、法訣、龍族語字，如天河倒瀉，朝他神魂深處灌去。
陳豐仰頭，發出一聲極長極亮的龍吟。
龍影在金光中漸漸淡去，只留一句極輕極遠的話，響在他最後一絲清醒里：「記住，禍種既是劫，也是路。走得過，你便是這世間最後一條真龍。走不過，這龍骨峽，便是你的墳。」
話音落盡，陳豐眼前一黑，整個人像從高空墜入深水。
等他再次睜眼時，已不在雲海之上。
他仍伏在谷底石碑前，像從未離開過。
只是渾身上下，已經濕透。
分不清是汗，還是霧水。
陳豐緩緩站起。
他低頭看自己的前爪。
爪尖的暗金紋路已連成一片。
練氣八層，圓滿。
那三問與龍影，不是夢。
龍族正法，已有一半在他心中。
另一半，要他自己去闖。
陳豐抬頭。
石碑依舊，谷中雲氣更濃。
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谷外走去。
他知道，這秘境，已不欠他答案了。
陳豐沒有立刻離開龍骨峽。
他在石碑前坐了許久。
體內那半部龍族正法像一鍋滾水，在經脈中翻湧不息。
那些古老符文沉在識海里，像無數碎金，在道果金光旁緩緩浮動。
他試著去讀，那些符文便自行排列，化作一篇極短的口訣。
開篇四個字，如巨石入水：龍吞天地。
陳豐默念口訣。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比噬天訣快上何止一倍。
他只覺喉間一燙，黑炎種子猛然跳動，整個龍軀都像被從內里點著了。
周身鱗甲開合，如千百片細小的肺，將谷中濃郁的龍氣盡數吸扯入體。
那靈氣極純，幾乎不用煉化，便與他的龍血融為一體。
陳豐心知，這是正法在替他重塑根基。
若把從前自己摸索的噬天訣比作溪流，那這半部正法便是大河。
溪流再野，終究是要歸入河的。
可他越練，越覺那口訣到了某個地方便斷了。
就像一條路走到懸崖邊，前面分明還有雲霧中的山影，腳下卻沒了石階。
陳豐睜眼。
他明白了。
龍影只傳了半部。
不是不給他，是給不了。
那半部被鎖在龍軀九竅之中，要等他肉身突破築基，以龍血沖開天竅，才能從血脈中自行浮出。
陳豐也不急。
這半部已夠他受益極多。
他站起身，朝石碑拜了一拜。
這一拜不是敬畏，是敬這地方曾有一個極輝煌的族群。
陳豐轉身，沿來路朝谷上攀去。
龍爪扣入石壁時，比下來時輕鬆許多。
他身子輕了，四爪有力，幾步一縱，如黑箭貼著崖壁上行。
到得崖頂，雲霧已經在腳下。
陳豐沒有回頭。
龍骨峽的龍氣太重，待久了，以他如今的修為反會被那龍氣撐傷。
他朝外谷方向走了不遠，忽聽前頭有極輕的兵刃交擊聲。
陳豐停步，半隱了身形，悄悄摸近。
是一處林間空地上，兩撥散修正為了一株發光的草大打出手。
那草生得極怪，葉如劍，長在塊青石頂上，通體泛著淡藍的微光。
陳豐隱在樹後看了一會兒。
那草叫「劍葉蘭」，他腦子裡新得的傳承里有這東西。
是龍族幼龍常食的輔草，能淬鍊龍骨。
放在外頭，練氣期的散修能拿它換條命。
陳豐眼中閃過一線光。
可那兩撥人打得兇狠，誰也不肯退。
陳豐不打算硬搶。
他如今修為雖高，但龍息與幽影鱗在這等混戰中容易暴露。
他又看了一陣，見其中一撥人漸漸不敵，被另一撥逼出老遠。
陳豐心中一動，從後頭繞了個大圈，趁那兩撥人打遠，閃到青石旁。
他張口一吸，那劍葉蘭連根帶泥飛入他口中。
陳豐一咬，滿嘴又苦又辣。
他也不多留，轉身便走。
林子裡風一吹，連影都散了。
陳豐並不打算離秘境中心太遠。
他需要尋個安全處，把半部龍訣與剛得的劍葉蘭徹底消化。
這裡是秘境偏中，再往東是回外谷的路。
他選了處偏僻的石壁，石壁下有條極窄的裂口。
陳豐擠了進去。
裂口內極深，可容他半蜷。
陳豐盤起尾巴，閉目行功。
劍葉蘭的藥力伴著龍訣在體內流轉，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把他每一根龍骨都輕輕敲打。
陳豐痛得渾身發顫，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這痛與血釘不同。
血釘是鎖鏈，這是重塑。
不知過了多久，陳豐從裂口出來時，渾身已大汗淋漓。
天色已暗。
他活動身子，只覺骨骼輕利，像被換過一遭。
那龍影說龍骨峽要麼是大道，要麼是墳墓。
可他走出來了。
陳豐朝秘境更深處看去。
這一夜，他不想再動。
他尋了棵樹，伏下，半隱在霧中。
這裡的靈氣比外頭足上數倍，半部龍訣自行運轉。
陳豐睡了過去。
他夢見了海。
海上有龍，不止一條。
黑的、青的、白的，在雲中翻騰，像在等他。
陳豐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他伏在樹根下，半個身子仍隱在霧裡。
夜裡那場夢散得乾淨，只記得海，記得群龍，記得雲。
體內半部龍訣仍在緩緩運轉，像條極細的泉，在經脈里無聲地流。
陳豐動了動爪子，只覺渾身輕快，昨夜的酸痛已化得七七八八。
他抬頭嗅了嗅，林中的風帶著股極淡的甜香，混著露水，直往鼻里鑽。
這香味他認得。
是龍涎草。
而且不止一株。
陳豐順著那甜香摸去。
穿過一片低矮的紫葉灌木，前頭是道極淺的溪澗。
水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溪澗對面，背陰的石壁下，生著一小片龍涎草。
足有五六株，比他在山坳里尋到的那叢更肥碩，葉脈銀紋極亮，像塗了層水銀。
陳豐屏住呼吸，先朝四周望了望。
溪水清淺，附近有幾串極小的爪印，像是秘境裡的小獸留下的。
沒有修士的氣味。
陳豐這才蹚過溪去，把幾株龍涎草連根拔起。
那草入手極沉，根上還纏著幾絲淡金色的細須。
陳豐張嘴便吃。
草液入腹，比上回更烈。
一股火氣從丹田直衝喉嚨，他差點噴出黑炎來。
他忙盤尾坐下，催動龍訣將那股藥力壓住。
如此反覆數次，才把龍涎草的藥性盡數吞下。
陳豐只覺龍血像被重新點了一把火，渾身滾燙。
他低頭看前爪，那上面幾片舊鱗微微翹起，下面又有新鱗在生。
要蛻鱗了。
陳豐知道蛻鱗在即，不敢在林子裡多留。
他尋了處僻靜的山崖，鑽進崖下一處天然石縫。
那石縫外窄內寬，洞口有藤蔓垂覆，最是隱蔽。
陳豐蜷在裡頭，任由那陣熱浪在體內橫衝直撞。
到後來，他連意識都熱得有些模糊。
只覺渾身鱗甲像被一點點剝開，又一片片重新長好。
痛，卻痛快。
像條被擰了太久的濕布，終於被人一把抖開。
不知過了多久，陳豐睜眼。
他先看見的是自己的尾巴。
那尾巴搭在洞外，黑亮如新，尾尖的細毛變成了幾根極短的黑刺。
陳豐把身子撐起來，活動四爪。
爪尖的暗金紋路又深了。
他張嘴，一絲黑炎在齒間一閃而沒。
陳豐心中微定。
練氣九層。
離築基只差一線。
他從石縫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林間起了風，帶著溪水的涼氣。
陳豐仰頭，見天光正一寸寸收盡。
忽然，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陳豐立刻半隱了身子。
那腳步聲極快，像在跑。
陳豐循聲望去。
來的是個人。
練氣後期的修為，灰袍上全是血。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望。
陳豐移開目光，借著幽影鱗貼著山壁，像片黑霧。
那人從他身前數丈外奔過，沒有察覺。
不多時，後面又有三人追來，手中各執火符，將那一片林子照得通亮。
陳豐沒動。
他看著那三人追著前頭那人過去，火光與叫罵漸漸遠了。
陳豐轉身朝反方向走。
這秘境裡不止他一個活物，也不止他一個在變強。
有人是為了龍草，有人是為了仇，有人只是為了命。
陳豐不想惹事。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那光太烈，他幾乎睜不開眼。
可他知道，自己必須下去。
那下面有龍族的秘密。
有他為何會穿越成龍的秘密。
還有那條黑龍在夢中反覆教他功法的原因。
陳豐閉上眼，縱身躍入光中。
耳畔風聲如龍吟。
他不斷下墜，像要墜入另一重天地。
就在他以為這墜落永無盡頭時，周身忽然一輕。
陳豐睜眼。
他正落在一片無邊的雲海之上。
遠處，一條龍影緩緩浮現，龍首如城，赤金色的豎瞳正靜靜望著他。
「你來了。」龍吟滾滾，如天邊悶雷。
陳豐只覺得神魂都在發麻。
他強撐著站穩，抬頭與那巨龍對視。
他這一次，真的回家了。
陳豐站在雲海之上，腳下的觸感極不真實。
那雲看著軟，踩著卻像石板，又涼又穩。
遠處的龍影沒有靠近，只是把那一雙赤金色的豎瞳投過來，像兩輪沉在霧裡的太陽。
陳豐被那目光壓著，渾身龍血都在翻湧。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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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龍吟已經散了，剩下的便只有滿世界的靜。
「你叫什麼？」龍影開口。
那聲音直接響在他識海里，震得他神魂都在輕輕發顫。
陳豐深吸了口氣，挺起胸：「陳豐。」
龍影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片刻，才道：「陳豐，你是龍，也不是龍。你的龍血里，還摻著別的東西。」
陳豐沒有否認。
他抬頭與那龍影對視：「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死後醒來，就在龍蛋里了。」
他說出這句話時，心裡反而鬆了。
這麼多天來，這秘密壓在他心底，從沒向誰吐露過。
如今對著這不知是龍魂還是殘影的存在，倒像對著一面極深的鏡子。
龍影聽了，豎瞳中金光流轉，像在翻看什麼極久遠的東西。
它緩緩道：「天地有數，魂歸其位。你既然破殼而出，這龍軀便認你是主。你以為自己占了便宜，卻不知這殼裡的血脈，已經等了你三百年。」
陳豐心頭一震：「三百年？」
龍影道：「這秘境裡最後三枚龍蛋，都被外頭那些人偷了出去。你是其一。可龍蛋離了祖地，便再難孵化。那些修士不知龍族正法，只以靈氣灌養，如溫水煮魚，久則胎死。你那一枚，倒是在荒山里陰差陽錯，被你誤打誤撞地活了過來。」
陳豐聽得後頸發涼。
他想起周婉那句「那趙老怪幾年前從北荒秘境裡帶出來的龍種」，原來這龍蛋竟在趙家手中蹉跎了那麼多年。
若沒有他穿進去，這殼中幼龍怕是永遠醒不過來。
「你究竟是什麼？」陳豐問。
龍影微微低下那比城樓還大的頭。
雲海被它動作帶起層層波浪，朝陳豐腳下推來。
陳豐沒躲。
那龍影道：「我是此界龍族最後一縷祖魂。無身可歸，無血可暖。只等一個能走到這裡的龍種，把該傳的東西傳下去。」
它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豐身上，似在審視：「你身上還有一道極怪的東西。不在龍軀，而在神魂。那是何物？」
陳豐知道它說的是道果。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道：「我管它叫道果。是我破殼時自己冒出來的。能吞人氣運，偷人修為。」
他說得直白。
龍影沒有驚訝，只淡淡道：「好一個禍種。龍族當年覆滅，便是因這『禍』字。看來最後這一劫，還是要應在一個『禍』上。」
陳豐沒聽明白。
他剛想再問，龍影卻道：「你既帶了這禍根，這裡的道統，你便不能白拿。我先問你三問。答得上來，我傳你龍族正法；答不上來，你哪裡來，回哪裡去。」
陳豐挺直了身子：「問。」
龍影道：「第一問，你為何而來？」
陳豐道：「活著。變強。然後找到別的龍。」
龍影又問：「第二問，若有一日，你與這世間所有修士為敵，你還做龍嗎？」
陳豐沉默一瞬，道：「我本就是龍。敵人多不多，與我做不做龍無關。」
龍影再問：「第三問，你既為人時，可曾真心把龍族當作自己的族類？」
陳豐抬頭，道：「從前沒想過。現在不用想。我生在此身，便是此族。」
三問問完，龍影不語。
雲海之上無風。
陳豐卻覺出周圍的溫度在慢慢上升，像有無數隻眼睛正在虛空中睜開。
他握緊了四爪，沒有移開目光。
那龍影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識海最深處響起，像整片雲海都跟著震顫。
它笑完，道：「好。你這來路雖怪，可心還算龍。過來。」
陳豐依言朝前走了數步。
龍影張口，一粒極亮的金色光點從它喉嚨深處飛出，緩緩飄向陳豐。
陳豐沒有躲。
那光點落在他額心，像滴滾燙的蠟，從鱗甲縫裡滲進去，一路燒進識海。
陳豐渾身一顫，眼前金光如潮。
無數極古老的符文、法訣、龍族語字，如天河倒瀉，朝他神魂深處灌去。
陳豐仰頭，發出一聲極長極亮的龍吟。
龍影在金光中漸漸淡去，只留一句極輕極遠的話，響在他最後一絲清醒里：「記住，禍種既是劫，也是路。走得過，你便是這世間最後一條真龍。走不過，這龍骨峽，便是你的墳。」
話音落盡，陳豐眼前一黑，整個人像從高空墜入深水。
等他再次睜眼時，已不在雲海之上。
他仍伏在谷底石碑前，像從未離開過。
只是渾身上下，已經濕透。
分不清是汗，還是霧水。
陳豐緩緩站起。
他低頭看自己的前爪。
爪尖的暗金紋路已連成一片。
練氣八層，圓滿。
那三問與龍影，不是夢。
龍族正法，已有一半在他心中。
另一半，要他自己去闖。
陳豐抬頭。
石碑依舊，谷中雲氣更濃。
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谷外走去。
他知道，這秘境，已不欠他答案了。
陳豐沒有立刻離開龍骨峽。
他在石碑前坐了許久。
體內那半部龍族正法像一鍋滾水，在經脈中翻湧不息。
那些古老符文沉在識海里，像無數碎金，在道果金光旁緩緩浮動。
他試著去讀，那些符文便自行排列，化作一篇極短的口訣。
開篇四個字，如巨石入水：龍吞天地。
陳豐默念口訣。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比噬天訣快上何止一倍。
他只覺喉間一燙，黑炎種子猛然跳動，整個龍軀都像被從內里點著了。
周身鱗甲開合，如千百片細小的肺，將谷中濃郁的龍氣盡數吸扯入體。
那靈氣極純，幾乎不用煉化，便與他的龍血融為一體。
陳豐心知，這是正法在替他重塑根基。
若把從前自己摸索的噬天訣比作溪流，那這半部正法便是大河。
溪流再野，終究是要歸入河的。
可他越練，越覺那口訣到了某個地方便斷了。
就像一條路走到懸崖邊，前面分明還有雲霧中的山影，腳下卻沒了石階。
陳豐睜眼。
他明白了。
龍影只傳了半部。
不是不給他，是給不了。
那半部被鎖在龍軀九竅之中，要等他肉身突破築基，以龍血沖開天竅，才能從血脈中自行浮出。
陳豐也不急。
這半部已夠他受益極多。
他站起身，朝石碑拜了一拜。
這一拜不是敬畏，是敬這地方曾有一個極輝煌的族群。
陳豐轉身，沿來路朝谷上攀去。
龍爪扣入石壁時，比下來時輕鬆許多。
他身子輕了，四爪有力，幾步一縱，如黑箭貼著崖壁上行。
到得崖頂，雲霧已經在腳下。
陳豐沒有回頭。
龍骨峽的龍氣太重，待久了，以他如今的修為反會被那龍氣撐傷。
他朝外谷方向走了不遠，忽聽前頭有極輕的兵刃交擊聲。
陳豐停步，半隱了身形，悄悄摸近。
是一處林間空地上，兩撥散修正為了一株發光的草大打出手。
那草生得極怪，葉如劍，長在塊青石頂上，通體泛著淡藍的微光。
陳豐隱在樹後看了一會兒。
那草叫「劍葉蘭」，他腦子裡新得的傳承里有這東西。
是龍族幼龍常食的輔草，能淬鍊龍骨。
放在外頭，練氣期的散修能拿它換條命。
陳豐眼中閃過一線光。
可那兩撥人打得兇狠，誰也不肯退。
陳豐不打算硬搶。
他如今修為雖高，但龍息與幽影鱗在這等混戰中容易暴露。
他又看了一陣，見其中一撥人漸漸不敵，被另一撥逼出老遠。
陳豐心中一動，從後頭繞了個大圈，趁那兩撥人打遠，閃到青石旁。
他張口一吸，那劍葉蘭連根帶泥飛入他口中。
陳豐一咬，滿嘴又苦又辣。
他也不多留，轉身便走。
林子裡風一吹，連影都散了。
陳豐並不打算離秘境中心太遠。
他需要尋個安全處，把半部龍訣與剛得的劍葉蘭徹底消化。
這裡是秘境偏中，再往東是回外谷的路。
他選了處偏僻的石壁，石壁下有條極窄的裂口。
陳豐擠了進去。
裂口內極深，可容他半蜷。
陳豐盤起尾巴，閉目行功。
劍葉蘭的藥力伴著龍訣在體內流轉，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把他每一根龍骨都輕輕敲打。
陳豐痛得渾身發顫，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這痛與血釘不同。
血釘是鎖鏈，這是重塑。
不知過了多久，陳豐從裂口出來時，渾身已大汗淋漓。
天色已暗。
他活動身子，只覺骨骼輕利，像被換過一遭。
那龍影說龍骨峽要麼是大道，要麼是墳墓。
可他走出來了。
陳豐朝秘境更深處看去。
這一夜，他不想再動。
他尋了棵樹，伏下，半隱在霧中。
這裡的靈氣比外頭足上數倍，半部龍訣自行運轉。
陳豐睡了過去。
他夢見了海。
海上有龍，不止一條。
黑的、青的、白的，在雲中翻騰，像在等他。
陳豐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他伏在樹根下，半個身子仍隱在霧裡。
夜裡那場夢散得乾淨，只記得海，記得群龍，記得雲。
體內半部龍訣仍在緩緩運轉，像條極細的泉，在經脈里無聲地流。
陳豐動了動爪子，只覺渾身輕快，昨夜的酸痛已化得七七八八。
他抬頭嗅了嗅，林中的風帶著股極淡的甜香，混著露水，直往鼻里鑽。
這香味他認得。
是龍涎草。
而且不止一株。
陳豐順著那甜香摸去。
穿過一片低矮的紫葉灌木，前頭是道極淺的溪澗。
水聲細得幾乎聽不見。
溪澗對面，背陰的石壁下，生著一小片龍涎草。
足有五六株，比他在山坳里尋到的那叢更肥碩，葉脈銀紋極亮，像塗了層水銀。
陳豐屏住呼吸，先朝四周望了望。
溪水清淺，附近有幾串極小的爪印，像是秘境裡的小獸留下的。
沒有修士的氣味。
陳豐這才蹚過溪去，把幾株龍涎草連根拔起。
那草入手極沉，根上還纏著幾絲淡金色的細須。
陳豐張嘴便吃。
草液入腹，比上回更烈。
一股火氣從丹田直衝喉嚨，他差點噴出黑炎來。
他忙盤尾坐下，催動龍訣將那股藥力壓住。
如此反覆數次，才把龍涎草的藥性盡數吞下。
陳豐只覺龍血像被重新點了一把火，渾身滾燙。
他低頭看前爪，那上面幾片舊鱗微微翹起，下面又有新鱗在生。
要蛻鱗了。
陳豐知道蛻鱗在即，不敢在林子裡多留。
他尋了處僻靜的山崖，鑽進崖下一處天然石縫。
那石縫外窄內寬，洞口有藤蔓垂覆，最是隱蔽。
陳豐蜷在裡頭，任由那陣熱浪在體內橫衝直撞。
到後來，他連意識都熱得有些模糊。
只覺渾身鱗甲像被一點點剝開，又一片片重新長好。
痛，卻痛快。
像條被擰了太久的濕布，終於被人一把抖開。
不知過了多久，陳豐睜眼。
他先看見的是自己的尾巴。
那尾巴搭在洞外，黑亮如新，尾尖的細毛變成了幾根極短的黑刺。
陳豐把身子撐起來，活動四爪。
爪尖的暗金紋路又深了。
他張嘴，一絲黑炎在齒間一閃而沒。
陳豐心中微定。
練氣九層。
離築基只差一線。
他從石縫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林間起了風，帶著溪水的涼氣。
陳豐仰頭，見天光正一寸寸收盡。
忽然，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陳豐立刻半隱了身子。
那腳步聲極快，像在跑。
陳豐循聲望去。
來的是個人。
練氣後期的修為，灰袍上全是血。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望。
陳豐移開目光，借著幽影鱗貼著山壁，像片黑霧。
那人從他身前數丈外奔過，沒有察覺。
不多時，後面又有三人追來，手中各執火符，將那一片林子照得通亮。
陳豐沒動。
他看著那三人追著前頭那人過去，火光與叫罵漸漸遠了。
陳豐轉身朝反方向走。
這秘境裡不止他一個活物，也不止他一個在變強。
有人是為了龍草，有人是為了仇，有人只是為了命。
陳豐不想惹事。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