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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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解個手。」周瑾忽然站起來。

  高個散修也跟著起身:「我陪你去,外頭黑。」

  周瑾臉色一僵。

  周婉道:「他膽小,我陪他去便是。」

  高個散修笑了笑:「都去都去,這荒郊野外的,小心些好。」

  說著便邁步跟了上來。

  陳豐沒動。

  他知道,今夜這火堆邊,不會太平了。

  他慢慢把身子放低,像片貼著地面的黑霧,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幾人身後。

  風從北荒深處吹來,把火堆吹得東倒西歪。

  陳豐在夜色中睜開豎瞳,像兩粒從沙里浮出的冷火。

  周瑾沒走遠。

  他繞到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頭,佯裝解手。

  高個散修就站在幾步外,背對著火光,像截被風吹得微晃的黑樁。

  「小兄弟,你們當真是周家的?」高個散修忽然問。

  周瑾系褲帶的手一抖,強笑道:「那還有假?玉牌您也瞧了。」

  高個「嘿」了聲,往前走了一步:「玉牌是真的。

  可周家的人,身上都帶著股青岩香。

  你們沒有。」

  周瑾懵了:「什麼香?」

  高個散修沒答,手已從斗篷下抽出一柄短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著灰白,像截死人骨頭。

  周瑾嚇得往後一退,後腰撞在土牆上,再退不動。

  「周家逃奴,還敢冒充本家。」高個散修嗤笑一聲,刀尖朝周瑾肩頭挑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風從側面捲來。

  高個散修只覺手腕一涼,短刀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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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退,陳豐的尾巴已經纏住他腳踝。

  高個散修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掀翻在地,後腦磕在碎石上,眼冒金星。

  陳豐沒給他再起的機會,前爪已按在他胸口。

  爪尖沒入皮肉半寸,像五根鐵釘。

  「別殺我!」高個散修嘶聲喊道,「你們是周家的,我們也是替周家辦事的。

  算起來……算起來不是外人!」

  陳豐的尾巴仍纏著他的腳踝,慢慢收緊。

  周婉從土牆後轉出來,手裡短刺抵住他喉嚨:「替周家辦什麼事?」

  高個散修喘著粗氣,眼珠子在陳豐和周婉之間亂轉:「周瑤姑娘派我們來的。

  說若在野駝嶺外遇上拿著周家玉牌的一男一女,就……就地把男的廢了,女的帶回去。」

  周瑾臉色慘白:「周瑤?她怎麼知道我們走這條道?」

  高個散修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她說你們要去北荒秘境。

  這附近能過夜的,就這舊營盤。

  我們守了三天了。」

  陳豐的豎瞳在夜色中冷得嚇人。

  周瑤。

  這女人像條鑽在沙里的毒蛇,人不到,牙先至。

  他慢慢低頭,逼近那散修的臉。

  那散修嚇得渾身打擺子,嘴裡直叫:「龍!真是龍!周瑤沒騙人!」

  陳豐張嘴,只噴出一絲極細的黑炎。

  那黑炎如針,從高個散修眉心穿了進去。

  那人連慘叫都未發出,身子一僵,再沒了聲息。

  周婉收回短刺,手有些抖。

  周瑾蹲在地上,乾嘔了兩下,又硬生生忍住了。

  陳豐沒看他們,只朝火堆方向望去。

  剩下三個散修已察覺不對,正朝這邊摸來。

  陳豐把高個散修的屍體捲起,朝火堆方向一擲。

  那屍體像只破麻袋,砸在火堆旁,把三人都駭得退了數步。

  陳豐趁勢躍出,半隱在夜色中,如道灰影從他們中間穿過。

  龍息、尾掃、爪擊,三擊一氣。

  那三人甚至來不及祭出法器,便接連倒地。

  有一人想逃,被周婉從後一刺,扎進腿彎,撲倒在地。

  周婉沒殺他。

  她把人拖回來,一肘砸暈,又從他懷中摸出幾隻小瓶和幾塊碎靈石。

  陳豐沒在營盤多留。

  這地方已經不安全。

  周瑤既然能在這裡埋人,誰知道還有沒有後手。

  他讓周婉周瑾把能用的東西搜刮一遍。

  周瑾已不敢再去碰屍體,只縮在一邊。

  周婉膽大,把幾個散修的儲物袋都摘了,又把火堆踏滅。

  月光照下來,把營盤裡的斷牆破帳映成一片銀灰。

  陳豐立在中央,像尊從暗處浮出的黑像。

  「去野駝嶺北邊。」陳豐低聲道。

  周婉點頭,拉著周瑾跟上。

  三人不敢走正路,只貼著野駝嶺山腳的亂石帶朝北摸去。

  風沙又起了,打在臉上像細刀。

  陳豐走在最前,幽影鱗全開。

  他回頭看那舊營盤,已被風沙吞去大半。

  周瑤的人死了四個,她不會善罷甘休。

  這北荒里的亂局,怕是剛開頭。

  陳豐把頭轉回前方。

  北荒深處黑沉沉一片,像張巨大無比的嘴。

  陳豐沒有停。

  他朝著那張嘴,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他們一直走到後半夜才停。

  野駝嶺北邊有片風蝕的石林。

  石柱根根聳立,像被誰插在沙里的巨指。

  陳豐挑了處三面環石的地方,讓周婉周瑾歇下。

  月光從石縫間漏下來,把三人的臉都照成灰白。

  周瑾一坐下便再站不起來,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靠在石柱上喘。

  周婉也累極,卻仍強撐著把搜來的儲物袋翻撿了一遍。

  「都是些傷藥和驅蟲粉。」她低聲道,把幾個小瓶排在沙地上,「還有三枚回氣散。

  你能用。」

  說著把回氣散都推到陳豐面前。

  陳豐低頭看了眼,沒推辭。

  他張口把三枚回氣散一併吞了。

  藥力化開,像股涼泉入腹,黑炎種子又亮了幾分。

  陳豐閉目調息,任由那藥力在經脈里走。

  兩個少年也不說話,只靠在一起,漸漸睡著了。

  陳豐沒睡。

  他伏在石林外沿,半隱在月光里。

  風從北荒深處吹來,卷著沙,像有人拿著粗布一遍遍擦著石頭。

  他忽然想起舊營盤裡那高個散修說的話。

  青岩香。

  那是周家本家人的信物氣味。

  周婉的記憶里似有這東西。

  可他沒太在意。

  如今想來,這北荒邊上,周家布的人遠比想像中多。

  周瑤那封信,怕是早就送到了主家。

  兩個築基修士,燒山,封道,再派人在各條入荒要道上守著。

  這張網,比他想的更大。

  「得再快些。」陳豐心道。

  他不能一直帶著兩個拖累。

  可眼下把他們丟下,於他也無益處。

  周婉通地脈,辨獸蹤。

  周瑾雖弱,卻忠心,且拿著周家的玉牌,遇到盤查還能頂一頂。

  陳豐閉了閉眼。

  這世道,人總要有點用才活得下去。

  他自己不也是一樣?

  天將亮時,周婉醒了。

  她輕輕走到陳豐身邊,低聲道:「北荒秘境我打聽過。

  每年入秋,有三天風沙會停,秘境外圍的屏障會弱下去。

  那時不用北荒令,也能摸進外谷。

  算算日子,就是後天。」

  陳豐偏頭看她。

  周婉坐了下來,抱著膝蓋:「外谷只是最外頭一層,沒什麼好東西。

  可對散修來說,能進去討口湯,便比死在荒漠裡強。

  你想去的地方,怕是比外谷深得多。

  我聽人說,那地方有龍影,尋常修士進去就出不來。」

  她頓了頓,「陳豐,你是龍。

  你進去,也許不一樣。」

  陳豐沒說話。

  他望著北邊。

  天邊已泛起極淡的紅。

  風沙小了些,像要停。

  周婉又道:「若你真要進北荒秘境,我和周瑾不能跟著。

  我們連外谷都未必進得去。

  可在外面,我們能替你看著。

  秘境外有片廢營,是各方散修落腳的地方。

  我們在那等你。」

  陳豐仍沒應聲。

  他知道周婉說得對。

  北荒秘境不是他們去得的地方。

  他不帶他們,反是救他們。

  「我要再想想。」陳豐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仍沙啞,像被北荒的風磨過。

  周婉點點頭,起身去叫周瑾。

  陳豐望著她的背影。

  這丫頭膽大心細,比周瑾強出不少。

  若是個男兒,青屏分家未必捨得放她走。

  陳豐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朝北荒深處又望了一眼。

  風沙中,有幾道極淡的金色光絲在極遠處一閃而過。

  陳豐心跳驟然加速。

  那是秘境屏障。

  他從未見過,可龍血認出來了。

  「真開著了。」他低語。

  周婉的記憶再次浮上來。

  北荒秘境,龍族舊地。

  他離它,已經不遠了。

  陳豐從石林間站起來。

  晨光斜斜打在他身上,像給黑鱗鍍了層紅銅。

  他回頭看了看周婉與周瑾。

  兩個少年正分食最後的乾糧。

  陳豐沒有去搶。

  他知道,過不了多久,他們便該分路了。

  可在這之前,他還要再送他們一程。

  至少,把他們送到那廢營。

  送到人群里去。

  然後,他再一個人,去他該去的地方。

  風是在這天傍晚停的。

  周婉最先察覺。

  她正蹲在地上看一道沙痕,忽然站起來,把灰巾扯下。

  風沙不知何時已小得幾乎覺不著,連空氣里的土腥味都淡了。

  陳豐抬頭。

  北荒的天像被誰用清水洗過一遍,極高,極遠。

  天邊那幾道金色光絲又出現了,而且比清晨更亮,像誰用金線在灰藍的幕布上繡了幾道。

  陳豐心中一動。

  「就是這兆頭。」周婉低聲道。

  她臉上有掩不住的驚意,又有些發愁,「風沙停三日,秘境開三天。

  可我們還沒到廢營。」

  陳豐朝北邊看。

  廢營還有些路程,照他們這腳程,天黑前未必趕得到。

  但他不想再等。

  這秘境三年一開,若錯過,便要再等三個年頭。

  他等得起,周瑾周婉卻未必。

  更重要的是,主家的人已經知道他的行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

  「周瑾。」陳豐叫了一聲。

  周瑾忙從石柱後頭跑出來,鞋都跑掉一隻。

  陳豐用尾巴把那隻鞋捲起,丟還給他:「能走嗎?」

  周瑾趕緊點頭。

  陳豐又看周婉。

  周婉把灰巾重新系好,道:「我認路。

  抄條近道,能比走正路快半日。」

  陳豐道:「那便走。」

  三人立時出發。

  陳豐在前,周婉居中,周瑾在後。

  風沙停了,趕路反倒比之前更熱。

  日頭像團火餅,貼在人背上烤。

  陳豐的半隱鱗甲在這光下也遮不住多少熱氣,更不必說兩個少年。

  周瑾的臉被曬得通紅,仍咬牙跟著。

  周婉更是連步子都不亂,只管低頭走。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天擦黑時,他們終於看見了廢營。

  那是一片極大的土城殘跡。

  半截城牆,幾排石窟,還有散落在沙地里的破帳。

  火光星星點點,像有數十上百人在其中過夜。

  人聲、驢馬聲、鍋碗聲,混成一片。

  周婉鬆了口氣:「是這了。」

  陳豐沒有冒進。

  他讓周婉與周瑾先進去,自己半隱在後。

  果然,廢營入口有兩個懶洋洋的散修守著,見了周瑾亮出的玉牌,也沒多問,只揮揮手讓進。

  陳豐像道灰影,跟在周婉身後進去。

  營中魚龍混雜,竟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們尋了處靠牆的破帳。

  帳子半塌,好在有半截石牆擋風。

  周婉去換了些水,又買了幾張硬餅。

  周瑾把鞋脫下來,腳上血泡磨破了幾個,襪子和肉黏在一起。

  周婉用清水給他洗了,又撒了點搜來的傷藥。

  周瑾疼得齜牙,愣是沒叫。

  陳豐伏在帳邊陰影里,把整個廢營收在眼底。

  他看見有賣水的、賣符的、賣奴的,甚至還有兩個耍蛇的。

  北荒的散修們各自為營,又彼此提防,像群被趕進圈裡的野犬,眼睛都紅著。

  「陳哥。」周瑾湊過來,小聲道,「你說那秘境裡,真有龍嗎?」

  陳豐沒答。

  周婉看了周瑾一眼,低聲道:「別問這些,人多眼雜。」

  周瑾忙閉了嘴。

  陳豐卻把目光投向廢營北面。

  那裡,土城城牆缺了個大口子,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往裡撞開的。

  幾個修士在缺口處搭了梯子,正往遠處張望。

  陳豐耳力好,隱約聽見他們說什麼「金線亮了三道」「明天就要開」「王老六的隊伍已經過去了」。

  周婉也聽了幾句,壓低聲道:「明早開,就是外谷。

  陳豐,你若要去,今晚就得出營。

  等開了再走,路上全是搶道的人。」

  陳豐「嗯」了一聲。

  他本也沒想在這廢營里過夜。

  這地方太亂。

  他看了眼周瑾,又看了眼周婉。

  周婉不等他開口,先道:「你自去。

  我們在這裡等你。

  這廢營里也有收散工的,我能找活。

  周瑾有我看著。」

  周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只是點點頭。

  陳豐把尾巴輕輕在兩人肩頭各點一下。

  周瑾眼眶紅了。

  周婉沒說話,只把臉偏了偏。

  陳豐轉身,從帳子後頭繞出去。

  夜色正從四面合攏來。

  陳豐半隱著身子,穿過那群言語粗魯的散修,朝城牆缺口走去。

  沒有人注意他。

  他像一粒融入夜色的沙,輕而無聲。

  出了廢營,北荒的風又起了。

  陳豐抬頭,見遠處天邊金線大盛,像有扇看不見的門正在緩緩開啟。

  他朝著那光,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身後廢營里,有人在唱一支極老的歌,歌里在唱龍,唱北荒,唱回不了家的人。

  陳豐聽在耳中,像聽別人的故事。

  他越走越快,直到連歌聲也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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