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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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荒的風,到了午後就變了味道。

  不再是河上那種濕涼,而是一股子燥土與枯草混成的腥氣,貼著地皮滾過來,像把整個蜀中的水汽都擋在了山南。

  陳豐的鱗甲上不一會便蒙了層黃塵,像塊被風化了的老石頭。

  周瑾用袖子捂著口鼻,走得東倒西歪。

  周婉卻像習慣了這風沙,連眼睛都不眨,只把灰巾重新拉上去,墜在隊伍後頭,時不時蹲下看兩眼地面。

  「昨晚有狼群從這裡過。」周婉忽然道。

  她指著沙地上幾串極淺的爪印。

  陳豐偏頭看了眼,的確是狼。

  那爪印比尋常山狼大出近一倍。

  周瑾咽了口唾沫:「北荒的狼,該不會也能修煉吧?」

  周婉沒答,只朝北面望了望:「我們最好別在低處過夜。

  這附近沒有大石頭,夜裡狼群最愛在這種地方圍獵。」

  陳豐沒作聲,卻把路線往西邊一道矮丘上帶。

  那矮丘是片石殼子,頂上生著幾蓬駱駝刺。

  三人爬上去時,太陽已經西斜。

  陳豐站在丘頂,朝北看。

  北荒深處,幾道黃塵捲成小旋,貼著地面慢慢挪。

  沒有樹,沒有水,連草都是一蓬一蓬的枯黃。

  天地間像幅用沙土潑出來的舊畫。

  「得找水。」周婉說。

  她解下腰間一個皮袋,把最後幾滴水倒進嘴裡,又把空袋子收好。

  周瑾晃了晃自己的水囊,也快見底了。

  陳豐倒不覺得渴。

  他的龍軀耐旱,且體內有黑炎,尋常缺水奈何不了他。

  可兩個少年不行。

  陳豐望了望丘下,忽然記起周婉的記憶里有個名字:「苦井」。

  那是北荒邊上的一處野泉,水苦,卻還能喝,就在西北方向十幾里外。

  「朝那邊走。」陳豐低聲道。

  周瑾和周婉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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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用尾巴指了西北方。

  周婉眼睛一亮:「你認得路?」

  陳豐沒答,只邁步下了矮丘。

  周婉與周瑾忙跟上。

  周瑾邊走邊嘀咕:「陳哥好像什麼都懂。」

  周婉卻若有所思地看了陳豐一眼,沒接話。

  三人又走了個把時辰,天快黑時,果然看見一片半塌的石頭圍子。

  圍子中央有口井,井沿被風沙磨得渾圓。

  周瑾跑過去,探頭一望,黑乎乎看不到底。

  周婉解下繩子,系了皮袋往下放。

  陳豐蹲在圍子外頭,替他們望風。

  井水打上來時,果然苦。

  周瑾喝了一口,整張臉皺成團。

  周婉卻像沒事人,灌滿水囊,又洗了把臉。

  陳豐也過去飲了兩口。

  那水確實苦,後味卻有些回甘。

  北荒的水都這樣,苦中帶活氣。

  周婉在圍子裡尋了些乾草,生起一小堆火。

  那火不敢大,只夠熱幾塊隨身帶的乾糧。

  陳豐沒吃,只伏在火堆旁,讓跳動的火光在鱗上明明滅滅。

  周瑾啃著干餅,忽然道:「周婉,你之前說周瑤瘋了。

  她到底做了什麼?」

  周婉用樹枝撥著火,火光把她眼睛映成暗金色。

  她沉默片刻,才道:「她給主家寫信,說青屏還有第二顆龍蛋。

  說周婉把龍養在後山礦洞裡,已經生了幼龍。

  主家這次派了兩位築基修士來,要放火燒後山,把龍逼出來。」

  周瑾手裡的餅子掉在膝上。

  陳豐的尾巴停了一瞬。

  周婉抬頭,看向陳豐:「所以我才跑。

  他們燒不燒山我不管,可我娘還在山上。

  周瑤那賤人,明知道我娘在後廚,卻不肯放人。

  她讓我去主家報信,說報完就放我娘。

  可我知道她不會。

  她是想拿我當槍使,再把我一併滅口。」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娘……不知道是死是活。」

  陳豐沒說話。

  他望著火堆,豎瞳里的赤色被火光映得更深。

  兩位築基修士。

  放火燒後山。

  周瑤這手,是要把整座青屏後山都變成修羅場。

  他忽然有些慶幸,自己早一步入了北荒。

  若再晚兩日,被堵在後山,憑他練氣七層的修為,絕難從築基修士手下逃生。

  「火不能燒到荒山石洞。」陳豐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那石洞早空了,可洞裡有他蛻下的舊鱗,有龍息燒過的痕跡。

  一旦被主家尋到,便會坐實周婉養龍的事實。

  可那與他還有什麼關係?

  青屏已經不要周婉了。

  他這條黑龍,也早不是青屏能留住的東西。

  陳豐閉了閉眼,把那些雜念壓下去。

  「你跟我們走。」他低聲道。

  周婉看著他,眼睛極亮,像早等著這句。

  周瑾也重重點頭:「對,跟我們一起。

  等到了北荒深處,看周瑤還能不能追來。」

  陳豐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子,望向夜色深處。

  遠處有幾聲狼嗥,從西北傳來,長而淒,像在喚同伴。

  陳豐把尾巴一卷,將火堆護住。

  周婉和周瑾靠在一起,漸漸睡去。

  陳豐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第一道灰白。

  天光剛破,狼群就到了。

  陳豐是最先察覺的。

  他伏在火堆旁,耳尖極輕地顫了一下。

  圍子外頭,風沙聲里混進了幾道極細的呼吸,貼著地面,從西北方向慢慢圍過來。

  他數了數,少說七八頭。

  領頭的一隻極為強壯,四肢踏地幾乎無聲。

  陳豐沒有動,只把尾巴從火堆旁移開,輕輕拍醒周瑾。

  周瑾迷迷糊糊睜眼,見陳豐豎瞳如刀,瞌睡登時散了。

  周婉也醒了,手已摸上腰間短刺。

  陳豐朝他們搖了搖頭,然後慢慢站起,朝圍子缺口處走去。

  他的動作極慢,像在散步。

  可每走一步,幽影鱗便暗下一分。

  到最後,整條龍幾乎與將亮未亮的天色融為一體,只剩一雙赤瞳懸在半空,像兩粒從灰暗中浮起的血珠。

  狼群停住了。

  它們圍在石圍子外約莫二十丈處,低低地伏著身子。

  打頭的是頭青灰色巨狼,肩高過腰,狼眼裡映著將熄未熄的火光。

  它朝陳豐的方向呲了呲牙,喉嚨里滾出一串低吼。

  那吼聲極沉,像石頭在鐵板上磨。

  陳豐沒退。

  他反而又朝前邁了一步。

  晨風從北荒深處吹來,捲起他頸後的細鱗。

  一股無形的威壓像水般漫開。

  那是龍威。

  是他當初在荒山石洞裡嚇退小蛇時便已萌芽的東西。

  只是那時他尚幼,威壓如豆火。

  如今這一放,卻像有座山從半空中慢慢壓下來。

  巨狼的吼聲驟然斷了。

  它的耳朵向後貼去,前肢微曲,整個身子都矮了半截。

  其餘幾頭更不濟,有的直接趴伏在地,尾巴夾得死緊,嗚嗚哀鳴。

  陳豐再往前走三步。

  巨狼終於撐不住,嗚咽一聲,掉頭便跑。

  餘下狼群也作鳥獸散,幾息之間便消失在大片枯草後頭。

  周瑾看得張大了嘴。

  周婉握著短刺的手慢慢鬆開,眼中驚色難掩。

  「這比什麼火都管用。」周婉低聲道。

  周瑾連連點頭。

  陳豐沒理會,只走到圍子外,朝狼群逃散的方向望了一眼。

  風沙卷過,天地復歸寂靜。

  只有幾絲極淡的狼腥氣,散在晨風裡。

  陳豐退回圍中。

  火堆已經熄了,只剩幾縷白煙。

  周瑾忙把灰燼撥開,又添了幾根乾草。

  周婉去井邊打水。

  陳豐臥在石圍子旁,默默調息。

  方才那陣龍威,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極耗心神。

  好在道果與龍涎草的餘力尚在,不消片刻,那股疲意便退了。

  他越發清楚,龍威與修為息息相關。

  修為越高,威壓越重。

  若有朝一日他突破築基,怕是不用動爪,便能叫這些低階妖獸肝膽俱裂。

  「陳哥,那我們現在還往北走嗎?」周瑾湊過來,小聲問。

  陳豐朝北望了望。

  太陽剛露了半邊,北荒深處灰濛濛的,像有千百里土塵正等著他們。

  陳豐沒有猶豫,低低「嗯」了一聲。

  周婉提起水囊,道:「往北走,要穿過一片舊河道。

  我前年跟人採藥走過,那河道里常有沙蛇,不過白天不大會出來。」

  陳豐聽著,把她的話記下。

  沙蛇這名字,周婉的記憶里也有。

  北荒沙蛇,身有微毒,喜陰濕,白日多藏在石縫與舊河道的淤泥里。

  陳豐望向周婉。

  這丫頭能認路,能識獸,帶上她,倒也不算虧。

  三人出了石圍子,朝北走。

  周婉在前頭帶路,不時蹲下抓把土看。

  她辨路的本事確實不差。

  周瑾走在她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陳豐落在最後,半隱著形。

  日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走在一條黃土鋪成的天河裡。

  陳豐忽然覺得,自己這龍軀雖重,可行在這北荒里,反倒比在青屏時輕快許多。

  像有股極遠的風在推著他,朝他該去的地方去。

  舊河道在望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那是條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河,寬而淺,像大地上一道發白的疤。

  河底鋪滿碎石與黃沙,兩側岸壁被風削得千瘡百孔。

  周婉走到岸邊,蹲下抓了把沙,在指間捻了捻,道:「沙是熱的,蛇還在深處,沒出來。」

  周瑾「哦」了聲,仍不敢大意,緊緊跟著她。

  陳豐落在最後,豎瞳朝河道遠處掃去。

  風貼著河底刮過來,把幾蓬枯草吹得連根滾。

  「過了這河道,再往北就是野駝嶺。」周婉說,「嶺下有一片舊礦洞,我上次來還見有人住過的痕跡。

  若運氣好,今晚能在那過夜。」

  陳豐沒應,只當先下了河床。

  沙石被日頭烤得發燙,隔著鱗甲也覺著熱。

  他走得極快,四爪在軟沙里落下幾乎無聲。

  周婉與周瑾緊跟其後。

  行到河道中央時,陳豐忽然停住。

  他看見前頭沙地上有一串腳印。

  極淡,像被風抹過幾遍,卻仍能辨出是人赤足踩出的印子。

  周婉也看見了,臉色微變:「是沙民。」

  周瑾問:「沙民是什麼?」

  周婉低聲道:「住在北荒外頭的流民,專靠打劫落單的旅人為生。

  他們不修仙,可極熟地形,又狠。

  這腳印還新,不超過一日。」

  陳豐沒說話。

  他朝兩側岸壁看了看。

  風把浮沙吹得直滾,像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動。

  他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絲極輕的響動,像有砂粒從高處滑下。

  陳豐猛地抬頭。

  北岸土壁上,幾塊碎石正無聲地往下掉。

  「走。」陳豐低喝。

  周婉反應極快,一把拽起周瑾就朝南岸跑。

  陳豐斷後。

  河床中央的沙地忽然像活了一般,幾道沙線從左右迅速朝他們合圍。

  沙民早在這裡設了伏。

  他們不露頭,只用扔出的石子和揚沙判斷位置。

  陳豐張嘴,一口黑炎貼著地面噴出。

  那火焰極薄,像層黑油漫開,將合圍而來的幾道沙線燒成焦土。

  沙里傳來幾聲慘叫,又很快被風沙吞沒。

  周婉已經拉著周瑾爬上了南岸。

  陳豐三兩步跟上。

  身後,北岸土壁上冒出幾個人影,手持木弓,箭尖黑亮,朝他們亂射。

  陳豐尾身一擺,將幾支箭掃落,又朝北岸噴出第二口黑炎。

  這次他用了五分力。

  黑炎撞上土壁,炸開大片焦黑。

  那幾個人影慌忙逃散。

  周瑾趴在岸上,看得心驚肉跳。

  周婉拔了短刺,護在他前頭。

  陳豐沒追。

  他抖了抖沾在鱗上的沙,低聲道:「走。」

  三人不敢再下河道,只沿著南岸朝東繞行。

  周婉走在最前,腳步又急又穩。

  周瑾幾次回頭,怕還有追兵。

  陳豐半隱著形,像團灰影綴在最後。

  他忽覺喉口有些發乾。

  連著兩噴龍息,黑炎種子又暗了些。

  這北荒處處兇險,若再遇敵,他得省著點用。

  走出小半個時辰,野駝嶺終於出現在前頭。

  那是排低矮的石頭山,黑黃間雜,像群伏地的巨駝。

  嶺下果然有處舊礦洞,洞口半塌,被風吹得嗚嗚響。

  周婉進去探了一趟,出來說:「能住。

  裡面沒蛇,也沒人。

  就是灰大。」

  周瑾歡呼一聲,先鑽了進去。

  陳豐在洞口站了片刻,朝來路望了望。

  風沙已經把他們的足跡抹得七七八八。

  沙民沒有追來。

  陳豐這才轉身入洞。

  洞內極暗。

  周瑾點了根從青屏帶出來的細蠟,火光如豆。

  周婉用石頭把洞口堵了一半,只留個出氣的口子。

  陳豐伏在洞底,閉目調息。

  他耳邊仍響著風沙聲,像北荒在低低喘息。

  周婉和周瑾壓著嗓子說話,聲音在洞壁間折來折去。

  陳豐聽不真切,也不去聽。

  他只是在想,這北荒才入了個邊,便一波接一波。

  若到了深處,還不知藏著多少東西。

  他想變強。

  那種念頭像火一樣,在胸口慢慢燒起來。

  「陳哥。」周瑾忽然湊過來,小聲說,「周婉說,野駝嶺北邊有條古道,能直通北荒秘境。

  可那條路要穿過一片毒瘴林。

  她說聽人講,林子裡有成了精的蜈蚣。」

  陳豐半睜開眼,豎瞳在火光里一閃。

  北荒秘境。

  這四個字讓他的心跳重了一拍。

  他轉頭看向周婉。

  周婉抱著短刺,低聲道:「你比我們強,若要去,我會帶路。

  只是入了瘴林,要跟緊。

  那地方的瘴氣,練氣期沾了便倒。」

  陳豐「嗯」了一聲,又把眼閉上了。

  洞外,風沙正急。

  遠處有狼嗥,似在應和著什麼。

  陳豐就在這滿洞風聲中,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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