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0章 引蛇出洞,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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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莫港。

  碼頭上,楊鳴一個人慢慢地走。

  五千噸泊位上靠著一條雜貨船,龍門吊還在動,一鉤一鉤把艙里的貨往岸上提。

  過磅區排著幾輛卡車,司機們湊在車頭的陰涼里抽菸。

  再往東,第三期工地的打樁機響了一天,這會兒剛停,工人三三兩兩往食堂方向走。

  再遠一點,小鎮那頭的鋪子陸續上燈,醫院六層的主樓立在小鎮和港區中間,白牆在陰天底下發灰。

  幾年前這片海灣還是個爛碼頭,如今一眼望過去,全是這些年一點一點填出來的家當。

  不遠處,劉龍飛帶著幾個人站著,不湊上來,也不走遠。

  楊鳴只要出辦公樓,身後五十米之內必定有人。

  說到底,這幾個人站在五十米外,防得住冷槍,防不住的東西還多。

  海上的雲從晌午就開始堆,這會兒已經黑壓壓一片,雲腳快貼到海面上了。

  風比白天涼,裡頭帶著潮氣。

  花雞不在的這些日子,金邊的情況,楊鳴都清楚。

  出這麼多事,他不意外。

  從把修路這件事擺上桌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人坐不住。

  道理不複雜。

  肉一掛出來,聞著味的就都到了。

  宏達要工程,這在明面上,算是最本分的一路。

  萬隆走得最急,郭明貴把牌直接亮到了茶樓的桌面上,牌後頭站著大公子那一房。

  談不攏,就動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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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沒打著人,人反倒折在了花雞手裡。

  還有些沒露全臉的。

  西港那邊也在蠢蠢欲動。

  這些,都在他的盤算里。

  真要說起來,這條路就是為這個修的。

  不修路,森莫港就太平嗎。

  他從來不這麼想。

  一個不聲不響長到這個塊頭的港口,趴在這條海岸線上,本身就是動靜。

  泊位、庫房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立起來,眼紅的人只會一年比一年多。

  今天沒有公路,明天也會有別的由頭。

  麻煩不會因為你不動就不來,它只會挑一個你沒防備的時候來。

  與其等著麻煩找上門,不如先把麻煩找出來。

  修路,明面上是給森莫港接一條通往內陸的血管,把貨、名分和長遠的經營盤活。

  底下還有一層,他沒跟幾個人講透:這也是一步引蛇出洞的棋。

  路一擺出來,藏在各處的心思就都得動。

  心思一動,手就得伸出來,人就到了亮處。

  蛇引出來,是要打的。

  他也備好了打的東西。

  港里新招的武裝一批一批在訓,關卡、工地和勘測隊的護衛都排開了。

  真正的刀收在更深的地方,港里大多數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局走到這一步,比他預想的快,也比預想的凶,但沒有出他的盤子。

  郭明貴捏在手裡,雇凶的口供、人證、車和定位,釘得結結實實,道理這一頭他占住了。

  郭明盛要來,他等著。

  金邊真要拿官面壓下來,他也接得住。

  官面上的話,他也早遞到了。

  索占塔那條線通著,副首相府問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清清楚楚:人在我手上,證據在我手上,要人,讓郭明盛自己來。

  話遞出去之後,官面上反倒安靜了。

  安靜,就是聽懂了。

  郭明盛在金邊的宅子裡怎麼熬這幾夜,楊鳴猜得出來:一頭是親弟弟,一頭是大公子那一房的臉面,哪一頭他都割不動。

  這種熬,越熬越軟。

  楊鳴等的,就是他熬軟了,自己走上門來。

  郭明貴那條命,他從頭到尾沒打算要。

  要一條命做什麼。

  他要的是郭明盛親自走進森莫港,把話當面說開,把萬隆背後那隻手拽到桌面上來。

  人活著,這盤棋才有得下。

  楊鳴在泊位邊上站住,看了一會兒卸貨。

  吊鉤起落,貨網一兜一兜過磅,裝滿一輛車,開走一輛,後頭的跟上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之前,先響的是電話。

  那是劉龍飛腰裡那部衛星電話,平時輕易不響。

  劉龍飛走開幾步接的,背對著海。

  沒講幾句,他那邊就沒了聲音,舉著電話站了有半分鐘。

  然後他朝楊鳴走過來。

  「鳴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方青的人,回港的路上遇襲了。」

  楊鳴站著沒動。

  「姓郭的……死了。」

  楊鳴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有問話,轉過臉,看向海面。

  海上的烏雲已經連成了一整片,黑得發青,雲底下的海水先暗了下去。


  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碼頭上的纜繩嗚嗚地響。

  泊位那頭,卸貨的號子還在一聲一聲地喊,吊車照舊起落。

  劉龍飛站在旁邊,等著吩咐,沒等到。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楊鳴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要下雨了……」

  ……

  西港,夜。

  小旅館的櫃檯後頭,還是那個打瞌睡的老頭。

  花雞把房錢結了,拎著包下樓,東西不多,一個包就裝完了。

  林文跟在後頭。

  到了巷子口,皮卡停在老地方。

  林文趕前半步,搓著手開口:「雞哥,我也要回金邊。要不,我送送您?」

  話說得沒頭沒尾,他自己都覺得沒底。

  花雞沒理會他,徑直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林文愣了半秒,反應過來,趕緊小跑著繞到駕駛座那邊。

  車發動起來,他兩隻手握著方向盤,不知道該往哪邊打。

  「去森莫港。」花雞說完這四個字,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林文應了一聲,把車開出了巷子。

  森莫港這個地名,從花雞嘴裡說出來,他心裡還是跳了一下。

  上一回離開那地方,他是坐在孫偉車裡走的,一路沒人跟他講一句話。

  這一回換成他來開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感覺非常奇妙。

  這一趟差事,到今天算是兩頭都交割了。

  他心裡那塊壓了一路的石頭,落下去一半。

  可坐在這位旁邊,他還是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講。

  至於自己往後算是誰那邊的人,他說不清。

  說不清的事就不去說,把車開穩當,比什麼都強。

  夜裡的公路上車不多。

  車燈打出去,路兩邊的椰子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副駕駛上的人呼吸勻長,像是真睡著了。

  林文把車速控在一個不快不慢的數上,眼睛盯著遠光夠得著的最遠處。

  車子開出西港沒多遠,天說變就變了。

  先是一道閃把半邊天照白,跟著雷聲從海那頭滾過來,砸下來的頭幾顆雨點有指頭大,打在車頂上砰砰地響。

  緊跟著,傾盆大雨兜頭澆了下來。

  林文把車速壓了下來,前擋上的水一片連著一片,對面偶爾過來一輛車,燈光糊成兩團黃。

  雨刮器開到最快,也刮不出一條完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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