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貓和老鼠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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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撞見胡璇,陳默便覺怪事纏身。

  他後來打聽過,此女乃新晉築基的內門弟子,在宗門內聲名正盛。

  不想這位胡師姐,竟似與他灑掃的黃字區結了緣,隔三差五,便會現身於此。

  她每回攜來的男弟子皆不相同,有體修壯漢,亦有文弱術修。

  然則事畢,她總會獨留房中,好整以暇,似專候他去打掃一般。

  陳默每回推門,總見她端坐榻邊,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如無形的芒刺,教他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

  他摸不透這女子的念頭,心中發毛,便起了躲避的心思。

  他先是尋著同為淨廬童子的王二,許了些好處,想與他換個灑掃的地界。

  王二起先滿口應承,第二日卻苦著臉尋來,搓手道:「陳哥,真箇對不住。昨夜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今日是動彈不得了。」

  陳默見他臉色蠟黃,氣息虛浮,不像作偽,只得作罷。

  換地不成,陳默又生一計,便想著搶個早,趕在胡璇之前將房舍打掃乾淨。

  他算準了日子,卯時便去。

  豈料無論多早,推開門,胡璇總已在房中。

  有時她憑窗而立,有時倚榻獨酌,見他進來,便回頭一笑。

  那笑意,教人心裡發寒。

  幾次三番,陳默便知,此女是鐵了心要與他耗上,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便叫她自生厭惡。

  陳默心一橫,索性不洗臉面,每日只用污布胡亂一抹。

  不出三日,他那張清秀面龐,便已是灰一道、黑一道,瞧來與灶下伙夫無異。

  打掃之時,更是將污水攪得臭氣熏天,拖把上掛滿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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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著這般「神器」入房,故意將木桶重重一頓,霎時惡臭盈室。

  他想,尋常女子見了這般光景,聞了這般氣味,總該皺眉掩鼻,拂袖而去。

  豈料,全無用處。那胡璇師姐竟對這污穢惡臭渾然不覺,依舊安坐榻上,瞧著他在屋中忙碌,臉上玩味之色更濃。

  非但如此,她還開了口。

  「小默。」

  陳默身子一僵,頭皮發麻。

  「今日,用過飯了麼?」她聲音柔婉。

  陳默背對著她,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這身衣衫,穿了多少時日了?」她又問,「瞧著都磨破了邊,也該換換了。」

  陳默依舊不答,只加快手上動作,恨不能立時便逃。

  「手上那是怎麼了?怎地生了這許多凍瘡?」

  這幾句話,落在旁人耳中,定是師姐關懷師弟。

  可聽在陳默耳里,卻比鬼哭狼嚎更教人驚心動魄。

  他只敢用「嗯」、「是」寥寥數語回應,而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停當,倉皇逃離。

  他也曾想過去尋管事執事,將此事稟明。

  可這念頭只一閃,便被他死死掐滅。

  胡璇是何等人物?築基期的內門弟子。

  自己又是何等人物?鍊氣一層的淨廬童子。

  他若去告狀,說胡璇師姐意圖不軌,誰會信?

  便是信了,宗門難道會為一個微末童子,去得罪一位前途無量的內門弟子?

  其下場,怕是比被那胡璇當真「吃了」還要悽慘百倍。

  思來想去,除了忍,別無他法。

  這一日,天色陰沉。

  陳默打掃完前幾間房,心中默算,下一間,便是胡璇所在。

  他在門外做了數次深呼吸,方才提著木桶,推門而入。

  今日的胡璇,瞧來心情甚是愉悅。

  她未如往常那般安坐,而是立在房中,正端詳牆上一幅掛畫。

  聽見門響,她轉過身來,面上笑意盎然,竟朝著陳默,緩步走來。

  陳默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向後縮了半步,雙手一橫,將那柄散發著惡臭的拖把如持利刃一般擋在身前。

  胡璇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小默,你這是作甚?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一面說,一面已走到陳默跟前。

  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雅香氣混雜著房中穢氣鑽入陳默鼻中。

  陳默只覺頭暈目眩,身子繃得更緊了。

  胡璇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遞到陳默面前。

  那瓷瓶溫潤通透,一看便非凡品。

  「喏,這個給你。」

  陳默垂著頭,目光死死盯著那瓷瓶,卻不敢伸手去接。

  「師姐,這是……何物?」他聲音乾澀,警惕地問道。

  「『玉肌膏』。」胡璇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和,「治凍瘡的,效用極好。我瞧你那雙手,都裂開了口子,瞧著怪可憐的。拿著罷,算是師姐賞你的。」

  陳默聞言,飛快瞥了眼她含笑的俏臉,復又低下頭去,心中愈發不安。

  這婦人無事獻殷勤,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連連搖頭,語音發顫:「不……不必了,師姐。弟子皮糙肉厚,這點小傷,不礙事的。」

  「讓你拿著,你便拿著,哪來這許多廢話?」

  胡璇的臉,倏地沉了下來。

  方才的和風細雨,霎時間化作了寒冬臘月。

  她不再多言,竟探出手來,一把抓住陳默持著拖把的左手。

  陳默只覺手腕一緊,一股大力傳來,由不得他半分反抗,手便被她強行掰開。

  她的手柔若無骨,溫軟滑膩,此刻抓住他,卻似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寒意直往心底里鑽。

  他駭得幾欲魂飛,奮力掙扎,那點微末力氣在她面前無異於蚍蜉撼樹。

  胡璇另一隻手,已將那白玉瓷瓶不由分說地塞入他手心。

  「拿著。」她冷冷道。

  陳默手握那冰涼瓷瓶,身子抖如風中落葉。

  胡璇這才鬆手,瞧著他那張慘白無血、驚惶失色的臉,嘴角又緩緩勾起一抹笑意,仿佛方才的陰沉只是錯覺。

  「明日,」她湊近了些,吐氣如蘭,在他耳畔低語道,「我若是再瞧見你手上傷口,可莫怪師姐我……親手替你上藥了。」

  說罷,她再不看陳默一眼,轉身邁著輕快步子,翩然而去。

  陳默呆立原地。

  許久,他才僵硬地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個小小的瓷瓶。

  瓶身尚殘留著胡璇的體溫,與他掌心冷汗混在一處,說不出的粘膩難受。

  此物便如一道催命符咒,他知道,今日用了她的藥,明日她便會有更過分的要求。

  回到石屋,他看也未看,便將那白玉瓷瓶奮力往牆角一擲。

  只聞「啪」的一聲輕響,瓷瓶撞在石壁上,竟未碎裂,只滾落在地,靜靜躺在積塵之中。

  陳默喘著粗氣,靠牆坐倒。

  他寧可這雙手就此爛掉,也絕不用那婦人半點東西。

  第二日,陳默硬著頭皮去當值,心中已做下計較。

  他非但未用那玉肌膏,反而從伙房尋了些黑灰,將雙手抹得更加猙獰可怖,想以此教那胡璇心生厭惡。

  他來到那間熟悉的房舍,推門而入,卻見房中景象與往日不同。

  胡璇仍在,但並非一人。

  她身旁還坐著另一名女子,同樣身著內門弟子服色,容貌秀美,氣質卻更顯嬌俏。

  二人正湊在一處低聲說笑。

  見陳默進來,那嬌俏女子立時止了笑,一雙妙目好奇地在他身上打量,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薄與嫌棄。

  「璇姐姐,這便是你常提起的那個有趣的小童子?」女子掩著口鼻,聲音尖細。

  胡璇不答,只朝陳默招了招手,笑道:「小默,過來。」

  陳默雙足卻似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那嬌俏女子的目光便如尖針一般在他身上來回刺探,讓他無地自容。

  「怎地,昨日師姐給你的東西,你沒用?」胡璇的目光,落在他那雙又黑又髒的手上,笑意更深。

  陳默咬著牙,不發一言。

  「罷了,」胡璇嘆了口氣,似有些無奈,「看來,還是得師姐親自動手才行。」

  她說著,竟真的站起身來。

  那嬌俏女子「呀」了一聲,滿臉不可思議地瞧著胡璇,又瞧了瞧陳默那雙污穢不堪的手,臉上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

  胡璇卻是不以為意,走到陳默面前,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師姐……」陳默終於開口,帶著一絲哀求。

  「別動。」胡璇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她另一隻手又拿出個白玉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清冽藥香立時散開。

  她竟真要當著旁人面前,為他上藥!

  陳默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屈辱、憤怒、恐懼,齊齊湧上心頭。

  他猛地一掙,欲要甩開胡璇的手。

  「嗯?」

  胡璇鼻中輕輕一哼,一股沛然巨力陡然從手上傳來。

  陳默只覺手腕如被鐵鉗夾住,劇痛鑽心,那點反抗之力瞬間便被碾得粉碎。

  他疼得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滾滾而下。

  「你看,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胡璇嘴裡說著嗔怪的話,手上卻毫不留情。

  她用手指挑起一抹碧綠藥膏,不顧陳默手上的污黑,徑直朝著他裂開的傷口上塗抹過去。

  藥膏觸及傷口,一股清涼之意傳來,火辣的痛楚竟真的緩解不少。

  可陳默心中,卻比烈火焚燒還要難受。

  他只能眼睜睜瞧著,胡璇那根纖長白皙的玉指在自己那滿是污垢與瘡疤的手背上緩緩揉搓。

  碧綠藥膏與黑色污跡混在一處,景象說不出的怪誕。

  一旁,那嬌俏女子毫不掩飾的嗤笑聲,更如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璇姐姐,你可真有興致。這般腌臢的東西,你也下得去手?」

  胡璇頭也不抬,只專心致志地塗抹藥膏,口中悠悠道:「你不懂。這世間萬物,越是看似卑賤污穢,洗剝乾淨之後,說不定,內里越是純淨美味呢。」

  這話是對那女子說的,可每個字都清晰落入陳默耳中。

  他身子抖得愈發厲害,終於明白,這婦人已非單純戲耍,而是在馴服他,如馴服一頭野獸,先斷其糧草,再施以小惠,一點點磨去他的爪牙野性。

  待塗抹完畢,胡璇才滿意地鬆開手,用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仿佛方才碰了什麼極不乾淨的東西。

  「好了,」她將那用過的絲帕隨手一扔,「明日,我再來瞧你。若是這藥不好好用,師姐我,可就要罰你了。」

  言罷,她便與那嬌俏女子言笑晏晏,聯袂而去。

  陳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塗了藥膏處,清涼舒爽,與周遭痛楚形成鮮明對比。

  可這片刻的舒適,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心頭那道堤防,正在被一點點無情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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