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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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凝視著眼前之人。

  此人眉目如畫,俊美仿若天神降世,卻又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邪氣。

  利用、欺騙、拋棄……


  為了一己道途,便將一顆顆滾燙真心視作墊腳之石,用過即棄,毫不留情。

  這位開山祖師,骨子裡便是個瘋子,是個無心無情的怪物。

  他頓了一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那位聖女與我那師尊,截然不同。其人乃天靈根之資,自小便被整個宗門奉若明珠,捧在掌心。如此一來,性子自然養得心高氣傲,目下無塵。尋常男子,莫說入她法眼,便是在她面前多說一句話,她都嫌聒噪。那些個尋常的花言巧語、殷勤討好,對她而言,不過是些令人發笑的伎倆,全然無用。」

  「不過,」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越是這般女子,內心便越是空虛孤寂。她想要的,不是卑躬屈膝的奉承,不是人云亦云的附和。她缺的,是一個能與她並肩而立的男子,一個能讓她打心底里信服,甚至願意抬頭仰望的知己。」

  「為了此事,我足足花了五十年光陰。」

  「五十年?」陳默心頭一震。

  五十年,對凡人而言已是滄海桑田,對修士而言亦非彈指一瞬。

  祖師點頭道:「不錯,整整五十年。這五十年間,我一面借著我那師尊的地靈根,如饑似渴地汲取著修行資糧,修為一日千里,見識亦隨之水漲船高。另一面,我便在聖女面前,不動聲色地展露我的才情與眼界。我所展現的,又恰恰是超出我當時修為境界的見解。」

  「我記得初次見她,是在宗門的論法大會上。她端坐於高台之上,白衣勝雪,神情冷傲,恍如九天玄女,俯瞰著台下眾生。那時候,我不過是個初入元嬰的,在宗門之中雖算得上是後起之秀,但在她這等天之驕女面前,卻還不夠看。」

  「大會之上,眾說紛紜,有長老談及一門上古殘缺劍陣,言其變化繁複,威力無窮,可惜殘缺不全,無人能補。眾人皆扼腕嘆息,以為憾事。唯獨那聖女,聽罷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此陣殺伐之氣過重,失了中正平和,即便補全,亦非大道正途,不過是旁門左道罷了。』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卻無人敢於反駁。」

  「我當時便站了出來。」祖師追憶往昔,眼中閃過一絲光彩,「我對她說道:『聖女此言差矣。劍者,兇器也。劍陣之設,本為殺伐。談何中正平和?若論大道正途,草木竹石,亦可為劍。此陣之缺,非在殺伐,而在其根基不穩,變化有餘而底蘊不足。若以『坤』位為基,引大地之氣,再以『乾』位為綱,統合諸般變化,則此陣可成。』言罷,我當場便以指為劍,演化出那劍陣補全後的數種變化。」

  「她當時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那是一種驚訝,一種審視,還有一絲好奇。」

  「自那以後,我便時常尋機與她論道。她喜好古籍,我便將我那師尊珍藏的孤本典籍盡數借來,一一參透,再尋她辯法。她起初總帶著一股不屑與傲慢,言辭犀利,處處詰難。我問她:『聖女可是以為,我之所學,皆是紙上談兵?』她冷哼一聲:『難道不是?你一介元嬰,竟敢妄論化神之境,豈非坐井觀天?』我淡然一笑:『井底之蛙,亦有窺天之時。境界是境界,見識是見識,二者不可混為一談。譬如此局棋,聖女請看。』」

  「我隨手布下一局殘棋,乃是我從一部上古棋譜中悟出。那棋局看似簡單,實則步步殺機,牽一髮而動全身。她乃是此道高手,一看便入了迷,凝神推演,卻始終不得破解之法。三日之後,她面帶倦容來尋我,問我:『此局何解?』我只落下一子,盤上局勢豁然開朗。我對她說:『破局之法,不在局內,而在局外。聖女之所以不得其解,只因心在局中,被這方寸棋盤所困。修行亦是如此,若只盯著眼前境界,便永遠也看不到更高的風景。』」

  「她沉默了許久,方才輕聲說了一句:『受教了。』從那日起,她待我的態度,便全然不同了。」

  「我知她心高,便從不與旁人一般,對她阿諛奉承。她談及修煉上的困惑,我便引經據典,為她剖析關竅,往往一言便能中的;她論及天下大勢,我便縱橫捭闔,指點江山,所言所論,常令她有茅塞頓開之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好能引起她的共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讓她覺得,我是這世上唯一能懂她之人。我從未說過一句愛慕之語,卻讓她覺得,我們之間,早已勝過世間任何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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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我用了整整五十年,終於讓她對我卸下所有心防,視我為唯一的知己,唯一的道侶。」

  「最終,我成功把她拿下了。」

  「哈啊,諷刺吧,又是一個死心塌地的道侶。」

  祖師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半分得色,更無半分柔情,只有一種謀劃得逞的冷漠。

  仿佛那五十年光陰,那無數心血,不過是為了達成一個早已預設好的目標。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通過《移花接木大法》,開始肆無忌憚地借用她的天靈根資質。那種感覺……」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妙不可言。仿佛眼前蒙著的一層厚厚迷霧,被一隻無形大手瞬間撥開。天地間的靈氣,前所未有地親近於我;那些曾經晦澀難明的道法符文,此刻在我眼中,卻變得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我的修為一飛沖天,我對大道的理解,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我開始嘗試創造出一些屬於我自己的功法。那些功法,遠比合歡宗原本的傳承更加強大,更加霸道,更加隨心所欲。」

  「我的修為,水漲船高。從元嬰到化神,我只用了短短百年。合歡宗,已經裝不下我了。」

  祖師的眼中,閃過一絲睥睨天下的傲然,仿佛天地萬物皆在他股掌之間。

  「後來,我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合歡宗的宗主。但我並未就此滿足。那位高高在上、隱世不出的化神老祖,亦成了我的目標。她已閉關數百年,心如古井,不問世事。我便以宗門危難為由,請她出關。在她面前,我所展現的,不再是才情,而是絕對的力量與遠超她想像的道法境界。」

  「她震驚於我的修為,更震驚於我對大道的理解。最終,她亦成了我的『爐鼎』之一。我將我的『奴僕』,我的影響力,如蛛網一般,悄無聲息地延伸到了修仙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宗門。」

  「正道仙子,魔門妖女,散修大能,妖族女王……凡是資質出眾者,皆入我彀中。她們之中,有的人是真心愛慕我展露出的風采,有的人是被我用手段算計,有的人則是為了利益與我虛與委蛇。但最終,無一例外,盡數被我掌控。被我拿下的女修,不下上萬。我的修為,也順理成章地修煉到了渡劫期,只差一步,便能渡劫成仙,成為這方天地真正的主宰。」

  他說到此處,忽然停了下來。

  那雙本該神采飛揚的粉色眼眸中,卻流露出一絲前所未有的苦澀。

  「可是,我千算萬算,算盡了天機,算盡了人心,卻唯獨漏算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陳默早已聽得心神俱裂,聞言忍不住脫口而出:「什麼事?」

  「人心。」

  祖師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蕭索與落寞。

  「我以為,我用『仙媚之體』的本源之力,用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已經將她們徹底掌控。我以為,她們對我的愛,對我的依賴,已經深入骨髓,永世不會背叛。」

  「但我錯了。」

  「那些女子,在最初被我矇騙的時候,或許是真的愛我。她們以為我是她們的良人,是她們的道侶,是她們可以託付一生之人。但紙終究包不住火。隨著她們的修為日漸加深,眼界愈發開闊,她們也逐漸發現了真相。」

  「她們發現,我口中的甜言蜜語,不過是引誘她們的誘餌。她們發現,我對她們的溫情脈脈,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們的天賦。她們發現,我不是真的愛她們,我只是在利用她們。」

  「那種依賴,那種沉淪,並非源自情感,而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生理本能。我的體質,像一道無形的枷,一道無情的鎖,將她們牢牢地捆綁在我身邊。她們無法離開,一旦遠離我,便會心神不寧,修為倒退。她們只能日復一日地留在我身邊,承受著被利用的痛苦和被欺騙的屈辱。」

  「其實,此事早有徵兆。」祖師爺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那時候,我已是渡劫期大能,意氣風發,自覺天下無敵。我偶然從一處古蹟中,得到一本合歡宗失傳已久的古老心法,名為《百花心經》。據說此心法若能大成,便可修出一種名為『百花真氣』的奇特真氣,此真氣妙用無窮。」

  「我當時見獵心喜,便著手修煉。以我當時的修為與悟性,天下間任何功法,於我而言都該是手到擒來之事。可偏偏這《百花心經》,無論我如何努力,如何參詳,都始終修不出那一口至關重要的『百花真氣』。」

  「我問遍了我身邊所有的女人。我問她們:『你愛我麼?』她們無一例外,都用最溫柔、最痴迷的眼神看著我,對我說:『愛,我愛您,勝過愛我自己的性命。』可我知道,她們在說謊。我的仙媚之體能讓她們沉淪,卻無法讓我感知到她們真實的內心。」

  「那時候我還以為,是這功法本身有缺陷,是前人留下的東西出了錯。現在想來,我才知道,修煉《百花心經》的唯一前提,便是要得到至少一個女子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純粹的真愛。」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聽來格外刺耳。

  「可笑吧?我御女數萬,坐擁天下美人,竟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愛我的。」

  「那時候我就該發現的。可是,我已經越來越自負,傲慢到了頂峰。我覺得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任何功法,只要我想練,就沒有練不成的。一個小小的失敗,一個小小的挫折,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我只當是那本古籍出了問題,隨手便將其棄之一旁。」

  陳默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何滋味。

  這位祖師,擁有了世間所有男人都夢寐以求的一切:至高無上的權勢,毀天滅地的力量,以及數之不盡的紅顏知己。

  可到頭來,他機關算盡,卻連一份最簡單最純粹的真心都未曾得到。

  這究竟算是極致的成功,還是最大的失敗?

  「最後,我準備渡劫了。」祖師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仿佛在訴說著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我自知天劫威力非同小可,便召集了我所有的『爐鼎』,讓她們擺下了一座前所未有的『萬仙爐鼎大陣』。我準備藉助她們所有人的力量,承載天劫,助我一步登仙。」

  「那一日,天昏地暗,風雲變色。我端坐於大陣中央,引動了九天之上的雷劫。」

  「但是,就在我引動天劫,即將功成,一步便可踏入仙門的那一刻……」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充滿了無盡的荒謬與悲涼。

  「我所攻略過的所有女修,聯合了修仙界那些無數的、或明或暗、與我有仇的敵人,在同一時間,對我發動了攻擊。」

  「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我一個人的戰爭。」

  「我記得很清楚。第一個動手的,是我那位合歡宗的聖女道侶。她看著我,眼中沒有了往日的痴迷與愛慕,只有刻骨的仇恨與決絕。她祭出了她的本命法寶,毫不猶豫地刺向我的心口。她對我說:『你騙了我五十年,我便恨了你百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緊接著,是那位化神老祖。她嘆息道:『老身一生自負閱人無數,卻不曾想,竟栽在你這黃口小兒手上。今日,便以我殘軀,了結這段孽緣罷!』她選擇了自爆元神,那毀天滅地的威力,盡數朝我湧來。」

  「還有那魔門妖女,她笑得癲狂:『哈哈哈,你以為你掌控了我?你錯了!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將你碎屍萬段!你的血肉,一定很美味吧?』她化作一道血影,撲向大陣。」

  「我儘管能用體質牽制那些女修,讓她們在攻擊我的時候,神魂會遭受撕裂般的痛苦,甚至能直接殺死她們。」

  「但是,挨不住人太多了。」

  「上萬名女修,再加上她們暗中聯絡的、遍布整個修仙界的仇家。那一刻,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全是敵人。全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

  「她們寧願忍受那種神魂撕裂的痛苦,也要殺了我。那種恨意,甚至壓過了我的仙媚之體所帶來的本能束縛。」

  「我失敗了。」

  「我的軀體,在煌煌天劫和那無窮無盡的法寶、神通轟擊之下,四分五裂。她們,那些曾經對我百依百順、柔情似水的女人,像一群瘋了的野狗,像一群餓了千年的惡鬼,嘶吼著,咆哮著,撲了上來,分食了我的血肉。」

  「她們以為,我引動了天劫,肉身便沾染了仙氣。她們以為,吃掉了我的屍體,就能得到那虛無縹緲的成仙機緣。」

  「可她們不知道,她們的根基,她們的靈根,早就被我採補得千瘡百孔,如同一個布滿了裂紋的瓷器。如何能承受得住那霸道無匹的仙氣衝擊?最終,她們一個都沒有成仙,反而因為爭搶我的血肉,自相殘殺,死傷慘重。昔日的仙宮樓閣,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修羅場。物是人非,何其可悲。」

  「而我……」祖師指了指自己這身影,「我逃了出來。確切地說,是我的魂魄,逃了出來。」

  「我生性多疑,從不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一處。早年間,我曾無意中得到一門來自『回夢谷』的殘缺古法。此法頗為奇特,能在肉身毀滅的瞬間,將一縷主魂遁入無形無相的夢境之中,藏匿於天地之間,任何人都發現不了。這門功法,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即便是最親近的聖女也一無所知。這是我留下的、最後一個心眼,也是我最後的後手。」

  「可笑吧?諷刺吧?」祖師爺看著陳默,那雙粉色的眼中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看起來,我的第一世,活得如此猖狂,如此暢快,享盡了人間繁華。但我告訴你,小子,我沒有一天,是真正放下心來的。我無時無刻不在算計,無時無刻不在提防。我提防我的敵人,更提防我的『愛人』。我生怕一不小心,就在溫柔鄉中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

  「那種日子,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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