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師姐,我想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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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夜言語不合,二人間便生了隔閡,不復從前光景。

  陳默不再抗言。

  白曉琳送來的湯藥飯食,他無不入口;任她敷藥按摩,亦不閃避。

  只是從此沉默寡言,再不發一語。

  白曉琳無論說些什麼,他只靜靜聽著,好似渾然不聞。

  他便如一具失了魂魄的木人,被動地受著她一切照拂。

  每日醒著時,他做得最多的便是獨坐窗前,遙望窗外。

  那背影蕭索孤寂,在白曉琳眼中宛若一尊石雕。

  她瞧著他這般模樣,只覺心痛如絞,卻又束手無策。

  她能煉生死人肉白骨的靈丹,能解宗門最陰險的算計,卻不知如何能走進這少年心中。

  這日傍晚,日頭偏西,殘暉將窗欞染作一片赤金。

  陳默依舊坐於窗前。

  白曉琳端著湯藥,在他身後佇立良久,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

  窗外並無景致,不過一株枯樹,幾片落葉。


  白曉琳一怔:「光?」

  「嗯。亮的,暗的,黃的,白的……雖瞧不真切,卻能感知。」他聲音不起波瀾,「師姐,你說,一個瞎子,還能看到什麼?」

  白曉琳心頭猛地一揪,張了張口,卻似有千斤巨石堵在喉間。

  陳默等了片刻,不見回應,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昔年在村中放牛,最喜仰望天上浮雲。時而成馬,時而成犬,變幻無方。那時總覺天大地大,雲外尚有天。」

  「後來在鎮上聽書,聞說那些劍仙仗劍天涯,衣袂飄飄,何等快意。我便想著,大丈夫當如是,那才算真正活過。」

  「入了仙門,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是這天是黑的,人也是黑的。那些御劍的仙人,內里卻是吃人的惡鬼。人吃人,人殺人……我瞧著,他們算不得仙。」

  「他們雖有劍修之名,不過是持劍的鬼罷了。」

  「我心中真正的劍仙,當是身懷浩然正氣,一劍可開山河。憑自己手中一柄長劍,便能立於天地之間,從不仰人鼻息而活。」

  他終於緩緩轉過頭來,那雙死灰色的空洞眸子「望」向白曉琳所立之處。

  「師姐,你說,我如今這副模樣,還學得劍麼?」

  他問得認真,唇邊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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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抹笑,卻教白曉琳瞧著心中有如刀割。

  她知他心底那份執念。

  自他還是個小小藥童時,她便已知曉。

  這個放牛娃出身的少年,骨子裡藏著一個最樸素、也最遙遠的俠客夢。

  他看透了這宗門的污穢不堪,看透了修仙界的殘酷血腥,心中卻仍為「劍仙」二字留著最後一方淨土。

  那是他賴以對抗這濁世的最後一點堅持。

  倘若連這點念想也碎了,他修這仙,還剩下什麼?

  去學那些人一般,沉迷採補,玩弄權術,追逐那虛無縹緲的長生麼?

  白曉琳想對他說,劍道之途,崎嶇艱險,萬中無一。

  想對他說,以他如今這副身子,絕無可能。

  然則,瞧著他那雙空洞眼眸中僅存的一絲期盼光亮,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頭。

  她如何忍心親手掐滅他心中最後這星點火光。

  「……可以。」

  良久,她聽見自己用一種乾澀至極的聲音吐出這兩個字。

  陳默臉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許。

  「當真?」

  「嗯。」白曉琳點了點頭,「你若想學,便可以。」

  ……

  自此之後,小築里的光景為之一變。

  白曉琳不再強求他臥床靜養,而是扶著他在院中慢慢踱步,助他重識步履,適應這片模糊的世界。

  「閉上眼。」她道。

  陳默依言閉目。

  「凝神靜聽。左前方三步,是風過葉梢之聲。」

  「以膚觸之。右頰溫熱,日頭便在右方。」

  「以鼻嗅之。藥香自後而來,丹房便在身後。」

  陳默本就心思縝密,目不能視之後,耳、鼻、膚、意反倒愈發靈敏。

  他學得極快。

  不過十日,他已無需旁人攙扶,在小築之內行走自如,不會再撞到任何物事。

  他的世界雖依舊混沌,卻經由聲音、氣味、冷暖,重新變得分明起來。

  這日清晨,陳默穿戴整齊,立於院中。

  白曉琳站在他身後,望著他比往日挺直了不少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

  她知道,這隻被她困於籠中的鳥兒終究還是要飛走的。

  「師姐。」陳默忽然開口。

  「嗯。」

  「多謝你。」

  言罷,他邁開腳步,向著院門走去。

  「等等。」白曉琳出聲喚住他,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柄劍來,遞了過去。

  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鐵劍,黯淡無光,鏽跡斑斑,正是陳默從老修士處得來的凡鐵之劍。

  賞丹會那日,此劍被他留在了房中。

  陳默伸出手,不偏不倚准准握住了劍柄。

  那熟悉的份量與觸感入手,讓他心頭一熱,道:「師姐,我……」

  「去罷。」白曉琳打斷了他。

  陳默握緊了劍,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言半句,轉身拉開院門,走進了清晨的薄霧之中。

  白曉琳佇立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裡,久久未動。

  她知道,自今日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給了他自由,卻也給了他再次遍體鱗傷的可能。

  她不知自己此舉究竟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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