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孤獨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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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區總醫院,重症監護區。

  燈光慘白,走廊寂靜得能聽到點滴液落下的聲音。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瀕危生命特有的、微弱的衰敗氣息。

  7號監護室門口。

  三個人影站在那裡。

  閆重華背靠牆壁,雙手抱胸,眉頭緊鎖,眼睛裡布滿血絲。

  一夜之間,這位組政部二號人物仿佛蒼老了十歲,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

  閆茹歌母親坐在長椅上,雙手緊緊攥著一張紙巾,已經揉爛。

  她的眼睛紅腫,目光空洞地盯著監護室門上的玻璃窗,仿佛想透過那層玻璃,看到女兒甦醒的跡象。

  閆海站在父母身後,臉色陰沉,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響起。

  很輕。

  但在這死寂的走廊里,卻異常清晰。

  三人同時轉頭——

  曾凌龍走了過來。

  他依舊穿著病號服,外面隨意披著外套。

  臉色蒼白,嘴唇缺乏血色。

  但步伐很穩。

  脊背挺直。

  眼神——平靜得可怕。

  「叔叔,阿姨。」

  曾凌龍走到近前,微微躬身。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尊重。

  「小海。」

  他看向閆海,點了點頭。

  閆重華的目光,落在曾凌龍身上。

  那雙因疲憊和焦慮而渾濁的眼睛,在接觸到曾凌龍眼神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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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驟然清明!

  他已經知道——吳家、陳家等幾個家族及吳軍等人所發生的事情。

  此刻他看到曾凌龍蒼白臉色下的堅毅。

  看到了那平靜眼神深處,翻滾的、被他強行壓抑的暴怒與殺意。

  更看到了——這個男人身上,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如同出鞘戰刀般的鋒銳氣質。

  閆重華緩緩站直身體。

  他走上前,伸出手——

  重重地,拍在曾凌龍的肩膀上!

  「好!」

  「這才是我認識的——曾家的種!」

  「曾家的好兒郎!」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盯著曾凌龍的眼睛:

  「有情有義!」

  「敢做——敢為!」

  曾凌龍的身體,因為那一拍而微微晃動。

  傷口傳來刺痛。

  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是看著閆重華,輕輕點了點頭。

  閆茹歌的母親這時也站起身,走到曾凌龍面前。

  她的眼睛紅腫,眼淚再次湧出,卻強行忍住。

  「小龍……謝謝你來看茹歌……」

  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曾凌龍看著這位擔心憔悴的母親,心頭如同被重錘擊中。

  他深吸一口氣:

  「阿姨,茹歌她……是為了救我。」

  「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閆重華擺了擺手,聲音低沉:

  「醫生說,茹歌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現在就是等……等她醒來。」

  「醒了,就能轉普通病房。」

  他的目光,看向監護室的門,眼神里混雜著心疼、期盼,還有一絲……父親獨有的、深沉的痛楚。

  曾凌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扇門,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

  「我……進去看看她。」

  曾凌龍輕聲說。

  閆重華點了點頭,讓開身位。

  曾凌龍伸手,握住門把手。

  冰涼。

  他輕輕推開。

  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他側身進入。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監護室內。

  燈光調得很暗。

  只有床頭的監護儀器,發出規律的、低微的「滴滴」聲,屏幕上跳動著心電圖的綠色波紋。

  空氣里是更濃的消毒水味,以及……生命維持設備運轉時,那種細微的、機械的嗡鳴。

  病床上。

  閆茹歌躺在那裡。

  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臂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流入她的靜脈。

  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很輕,很慢。

  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曾凌龍走到床邊。

  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閆茹歌的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只有儀器「滴滴」的聲音,像生命的秒針,在寂靜中走動。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一幕——

  槍聲炸響!

  閆茹歌義無反顧——撲過來的身影!

  子彈撕裂血肉的悶響!

  還有她蒼白嘴唇里,吐出的那些話……

  「以前......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圍城裡……」

  「現在......我很開心,我活在……你的圍城裡了……」

  「願君……不要成為......孤獨劍客……」

  每一個字。

  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臟上。

  「呵……」

  一聲極輕的、苦澀到極致的笑聲,從曾凌龍喉嚨里溢出。

  在這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涼。

  他看著病床上毫無知覺的閆茹歌。

  眼神,慢慢變了。

  那層冰冷堅硬的殼,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有什麼柔軟而疼痛的東西,從裂縫裡涌了出來。

  他的眼眶,緩緩泛紅。

  不是眼淚。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濕潤。

  他緩緩伸出手。

  指尖,懸在閆茹歌臉頰上方一寸處。

  停頓。

  顫抖。

  最終,沒有落下。

  只是那樣懸著,像在觸摸一道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傷痕。

  「知道嗎……」

  曾凌龍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沉睡的人訴說一個秘密。

  「我的世界……」

  「從來就是這樣。」

  「危險……戰火……陰謀……殺戮……」

  「你在你的圍城裡……尋找自由。」

  「我卻在……」

  「屍山血海里……掙扎求存。」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眼神遙遠,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自己走過的那些染血的路。

  「命運……真會捉弄人。」

  「讓我們兩個……本該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走到了一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閆茹歌蒼白的臉。

  眼神里,湧上深深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懼——

  「我很怕。」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回歸家族……就意味著,所有關心我的人……我所有的親人、朋友……」

  「都會……被拖進危險的漩渦。」

  「你是一個。」

  「馬上……小雨也會是。」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扭曲的弧度。

  「這一路走來……」

  「我發現,命運好像一直在……捉弄我。」

  「出生於豪門……成長,卻在地獄。」

  他想起地獄火的童年。

  想起僱傭兵戰場的硝煙。

  想起無數個在死亡邊緣掙扎的夜晚。

  那些記憶,像黑色的潮水,淹沒過來。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里多了一絲……近乎悲壯的決絕。

  「你說……希望我不要成為孤獨的劍客。」

  「可每次……」

  「戰火在我面前燃燒,敵人在我面前倒下,陰謀在我面前展開……」

  「一切,都在逼著我——」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般的窒息感:

  「握緊劍!」

  「向前沖!」

  「不停地沖!」

  「衝到後來……我發現……」

  「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

  「習慣一個人……去征戰所有。」

  「久而久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布滿老繭和細微的傷疤。

  這是一雙握慣了槍和刀的手。

  也是一雙……習慣了孤獨的手。

  「我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孤獨。」

  他抬起頭,看向閆茹歌,眼神里湧上深深的、近乎絕望的溫柔。

  「我的這條路……」

  「現在……或許不該有情。」

  「不該用情。」

  「更不能……去談情。」

  他的聲音,因壓抑而微微發顫:

  「情未臨……孤單背影。」

  「情若臨……雙影……孤寂。」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最疼痛的角落。

  他知道閆茹歌的情。

  也知道大洋彼岸,另一個女子的深情。

  但他不敢接。

  也不能接。

  「我知道你的情。」

  曾凌龍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山:

  「但現在……我不敢……也不能接受。」

  「這才是……我內心最深的——」

  「孤獨。」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勇氣,說出最後的話:

  「你一樣。」

  「安娜……也一樣。」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儀器「滴滴」的聲音,像孤獨的心跳。

  良久。

  曾凌龍緩緩站起身。

  他俯身,湊近閆茹歌耳邊。

  距離很近。

  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消毒水味,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彷徨的決絕:

  「但茹歌……」

  「我相信——」

  「你懂我的孤獨。」

  「我也——」

  「懂你的情。」

  「所以……」

  他直起身,後退一步。

  目光,如同最堅定的誓言,烙在閆茹歌沉睡的臉上:

  「請讓情……暫停。」

  「讓我……孤獨前往。」

  「前往深淵——」

  「砍斷一切陰謀!撕碎所有黑暗!」

  「等我為你——報仇之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衝破一切枷鎖的狂放與承諾:

  「你見到的——不會是孤獨的劍客!」

  「你的情——也不會是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他最後看了閆茹歌一眼。

  「等我。」

  「等我這個孤獨劍客……斬斷所有黑暗時——」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無限嚮往的弧度:

  「你扶琴。」

  「我舞劍。」

  「琴是你的——」

  「情。」

  「我舞的劍......是——」

  「情劍。」

  說完。

  他轉身。

  沒有回頭。

  走向門口。

  腳步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去、奔赴血火的決絕。

  而就在他握住門把手,即將拉開的瞬間——

  病床上。

  閆茹歌擱在雪白被單上的右手。

  食指。

  微微地……

  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

  幾乎無法察覺。

  緊接著。

  她緊閉的眼瞼下,眼球……緩緩轉動。

  仿佛在掙扎,想要衝破黑暗的束縛。

  然後——

  兩行清淚。

  從她緊閉的眼角。

  無聲地……

  滑落。

  划過蒼白的臉頰。

  沒入枕巾。

  留下一道微濕的、卻充滿生命跡象的——

  淚痕。

  門,被拉開。

  曾凌龍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監護室內,重歸寂靜。

  只有儀器「滴滴」的聲音,和那兩道未乾的淚痕。

  見證著——

  一場孤獨的傾訴。

  與一個……關於琴與劍的誓言。

  窗外,京城夜色正濃。

  而風暴——

  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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