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拆遷
周六早上，葉星眠在車站等車。
長途車站永遠是這個味道，汽油味混著塵土味，還有旁邊早點攤飄來的油條味。
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剝茶葉蛋，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豆漿，吸溜吸溜的。地上扔著菸頭和廢票根，被風吹得到處跑。
葉星眠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袋華陽特產，桂花糕，是她昨天在縣城買的，準備帶回家給爸媽。
她站在候車棚下面，看著遠處那輛開往省城的大巴車還沒來，百無聊賴地數地上的人頭。
旁邊站著幾個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外套，手裡拎著編織袋，像是去省城打工的。
他們蹲在地上抽菸，菸頭在晨風裡明明滅滅。
「聽說了嗎？南邊那個廠子，出事了。」一個人說。
「哪個廠？」
「就那個，倒閉了好幾年的那個。叫什麼來著……華豐？對，華豐機械廠。」
「那廠子不是早關門了嗎？能出什麼事？」
「關門是關門了，但最近不是說要拆遷嘛，有人進去收拾東西。結果你猜怎麼著？一開大門，頂子掉下來了。」
「砸到人了？」
「沒有，萬幸，當時底下沒人。要不就出大事了。」
「嘖嘖嘖，那破廠子，房子都爛成那樣了，還收拾啥？拆了得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那塊地要蓋商品房，開發商都找好了。」
葉星眠原本沒在意這些話。
她在車站等車的時候聽過太多這樣的閒談了，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豬病了，誰家的兒子在外面打工掙了錢，誰家的閨女嫁到了城裡。
這些聲音像背景音樂，嗡嗡嗡的，從左耳進右耳出，從來不在腦子裡停留。
但「拆遷」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她的耳朵。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拆遷。
前世她不是沒經歷過拆遷。
省城那些年到處都在拆，老房子拆了蓋新樓，舊廠區拆了建商場。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哭天搶地。
她那時候在組織部上班，住在單位的宿舍里，拆遷離她很近又很遠，近是因為她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能看到拆遷的廢墟，遠是因為這事跟她沒關係，她沒房子可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2000年初，周邊的幾個市正在大規模舊城改造，青州也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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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前世青州有兩撥大的拆遷潮，一撥在2000年左右，一撥在2005年左右。
2000年那一撥，拆的是老城區的那些舊廠房和棚戶區，補償標準不高不低，但架不住面積大。有些人拿了幾套安置房，轉眼就翻倍了。
她當時有個同事，家裡在青州老城區有兩間破平房，拆遷分了四套房，那同事一夜之間從普通科員變成了「房姐」。
她記得那同事後來天天在辦公室里接裝修公司的電話，煩得不行，逢人就說「早知道當初多買兩套」。
多買兩套。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葉星眠腦子裡的迷霧。
她站在車站的候車棚下，眼睛盯著遠處那輛正在進站的大巴車，但目光是散的。
父母手裡有多少存款？她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
父親是普通工人，母親是老師，兩個人的工資都不高，但勝在穩定，這麼多年下來，應該攢了一些。
如果再加上她的工資，選調生的工資不高，但她在河口鄉那幾個月幾乎沒怎麼花錢，吃在食堂住在宿舍，攢下來的錢雖然不多，但也能湊一湊。
在青州多買兩套，將來拆遷也能多分一杯羹。兩套不夠的話，那就先買一套。
嘩啦啦的人民幣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雙眼放光。
「哎，姑娘，你上不上車？」有人在後面喊她。
葉星眠回過神來，大巴車已經停穩了，車門開著，司機探出頭來看她。
她趕緊拎起包，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了。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腦子一刻也沒停。
她在想怎麼跟父母開口。
這不是容易的事情。
父親葉建設是個謹慎的人，一輩子沒借過錢，沒投過資，工資發下來就存銀行，存摺上的數字多一點就高興，少一點就發愁。
讓他拿出積蓄買房子，而且是買兩套，他第一反應肯定是「你瘋了」。
母親周淑英倒是不那麼保守，但她更關心的是女兒的個人問題，而不是房產投資。
上次回家，母親已經在飯桌上拐彎抹角地提了一次「有沒有合適的對象」，被她含糊過去了。
這次要是開口說買房，母親肯定要問「你買房幹什麼？你是打算在那邊安家了？你是不是找對象了？」
葉星辭倒是好說話。
哥哥的工資不低，手頭應該有些積蓄。
她可以跟哥哥借一點，或者拉他一起買。葉星辭那人，只要妹妹開口，他就算去借也會給她湊。
她在心裡把說辭排練了好幾遍。
不能說是「拆遷要發財」，爸媽不會信。
得說是「青州湖那邊的房子便宜，買了將來方便」，這個理由夠實在。
再說「聽說那邊要規劃新城區，房價可能會漲」，這個理由也說得通。
她想了一路，從華陽到青州，五個小時的車程，她腦子裡轉的全是房子、首付、貸款、拆遷補償這些詞。旁邊的乘客換了好幾撥，她都沒注意。
到青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青州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
街邊的小店開著門，有人在買醬油，有人在打醬油，不是比喻，是真的打醬油，從大桶里舀出來裝進瓶子裡的那種。
葉星眠下了車，拎著包往家走。
從車站到家屬院要穿過一條巷子，巷子不長，但兩邊都是老房子，牆皮剝落，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上縱橫交錯。
有人在巷口曬被子，花花綠綠的，把路擋了大半。
她側著身子從被子旁邊擠過去，被子上的肥皂味鑽進鼻子裡，乾乾淨淨的，像小時候的味道。
快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傳達室旁邊。
劉大嬸。
長途車站永遠是這個味道，汽油味混著塵土味，還有旁邊早點攤飄來的油條味。
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剝茶葉蛋，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豆漿，吸溜吸溜的。地上扔著菸頭和廢票根，被風吹得到處跑。
葉星眠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袋華陽特產，桂花糕，是她昨天在縣城買的，準備帶回家給爸媽。
她站在候車棚下面，看著遠處那輛開往省城的大巴車還沒來，百無聊賴地數地上的人頭。
旁邊站著幾個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外套，手裡拎著編織袋，像是去省城打工的。
他們蹲在地上抽菸，菸頭在晨風裡明明滅滅。
「聽說了嗎？南邊那個廠子，出事了。」一個人說。
「哪個廠？」
「就那個，倒閉了好幾年的那個。叫什麼來著……華豐？對，華豐機械廠。」
「那廠子不是早關門了嗎？能出什麼事？」
「關門是關門了，但最近不是說要拆遷嘛，有人進去收拾東西。結果你猜怎麼著？一開大門，頂子掉下來了。」
「砸到人了？」
「沒有，萬幸，當時底下沒人。要不就出大事了。」
「嘖嘖嘖，那破廠子，房子都爛成那樣了，還收拾啥？拆了得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那塊地要蓋商品房，開發商都找好了。」
葉星眠原本沒在意這些話。
她在車站等車的時候聽過太多這樣的閒談了，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豬病了，誰家的兒子在外面打工掙了錢，誰家的閨女嫁到了城裡。
這些聲音像背景音樂，嗡嗡嗡的，從左耳進右耳出，從來不在腦子裡停留。
但「拆遷」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她的耳朵。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拆遷。
前世她不是沒經歷過拆遷。
省城那些年到處都在拆，老房子拆了蓋新樓，舊廠區拆了建商場。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哭天搶地。
她那時候在組織部上班，住在單位的宿舍里，拆遷離她很近又很遠，近是因為她每天上班的路上都能看到拆遷的廢墟，遠是因為這事跟她沒關係，她沒房子可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2000年初，周邊的幾個市正在大規模舊城改造，青州也開始動了。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記得前世青州有兩撥大的拆遷潮，一撥在2000年左右，一撥在2005年左右。
2000年那一撥，拆的是老城區的那些舊廠房和棚戶區，補償標準不高不低，但架不住面積大。有些人拿了幾套安置房，轉眼就翻倍了。
她當時有個同事，家裡在青州老城區有兩間破平房，拆遷分了四套房，那同事一夜之間從普通科員變成了「房姐」。
她記得那同事後來天天在辦公室里接裝修公司的電話，煩得不行，逢人就說「早知道當初多買兩套」。
多買兩套。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葉星眠腦子裡的迷霧。
她站在車站的候車棚下，眼睛盯著遠處那輛正在進站的大巴車，但目光是散的。
父母手裡有多少存款？她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
父親是普通工人，母親是老師，兩個人的工資都不高，但勝在穩定，這麼多年下來，應該攢了一些。
如果再加上她的工資，選調生的工資不高，但她在河口鄉那幾個月幾乎沒怎麼花錢，吃在食堂住在宿舍，攢下來的錢雖然不多，但也能湊一湊。
在青州多買兩套，將來拆遷也能多分一杯羹。兩套不夠的話，那就先買一套。
嘩啦啦的人民幣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雙眼放光。
「哎，姑娘，你上不上車？」有人在後面喊她。
葉星眠回過神來，大巴車已經停穩了，車門開著，司機探出頭來看她。
她趕緊拎起包，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了。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腦子一刻也沒停。
她在想怎麼跟父母開口。
這不是容易的事情。
父親葉建設是個謹慎的人，一輩子沒借過錢，沒投過資，工資發下來就存銀行，存摺上的數字多一點就高興，少一點就發愁。
讓他拿出積蓄買房子，而且是買兩套，他第一反應肯定是「你瘋了」。
母親周淑英倒是不那麼保守，但她更關心的是女兒的個人問題，而不是房產投資。
上次回家，母親已經在飯桌上拐彎抹角地提了一次「有沒有合適的對象」，被她含糊過去了。
這次要是開口說買房，母親肯定要問「你買房幹什麼？你是打算在那邊安家了？你是不是找對象了？」
葉星辭倒是好說話。
哥哥的工資不低，手頭應該有些積蓄。
她可以跟哥哥借一點，或者拉他一起買。葉星辭那人，只要妹妹開口，他就算去借也會給她湊。
她在心裡把說辭排練了好幾遍。
不能說是「拆遷要發財」，爸媽不會信。
得說是「青州湖那邊的房子便宜，買了將來方便」，這個理由夠實在。
再說「聽說那邊要規劃新城區，房價可能會漲」，這個理由也說得通。
她想了一路，從華陽到青州，五個小時的車程，她腦子裡轉的全是房子、首付、貸款、拆遷補償這些詞。旁邊的乘客換了好幾撥，她都沒注意。
到青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青州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
街邊的小店開著門，有人在買醬油，有人在打醬油，不是比喻，是真的打醬油，從大桶里舀出來裝進瓶子裡的那種。
葉星眠下了車，拎著包往家走。
從車站到家屬院要穿過一條巷子，巷子不長，但兩邊都是老房子，牆皮剝落，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上縱橫交錯。
有人在巷口曬被子，花花綠綠的，把路擋了大半。
她側著身子從被子旁邊擠過去，被子上的肥皂味鑽進鼻子裡，乾乾淨淨的，像小時候的味道。
快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傳達室旁邊。
劉大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