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釣天地造化
老人在此釣魚多日，自然早就關注到何強。
這年輕人釣魚方式特殊，一般人釣魚講究一個守靜。
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坐著，何強卻像個武師練功，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拋投，而且拋出去幾秒就猛地往回拽，再拋，再拽。
本以為是不懂釣魚之道的年輕人，可是偏偏人家往往滿載而歸。
只可惜，老人看這年輕人特立獨行，似有真本事在身。
然而，從何強頭上戴的幘（zé）就可看出他身份不高。
幘，古者卑賤執事不冠者之所服也。
漢代服飾受「五行五色」理論影響，綠色的幘叫做蒼頭。
「蒼頭」即奴僕，因以青綠色幘包裹頭髮得名，用以區別於自由民。
可是一個奴僕不可能天天能來釣魚，再加上其他衣著特點，所以老人能夠推測出何強贅婿身份。
實際上，何強本可不戴幘，或者戴素色。
然而，這綠色幘就是張家強制他戴的，讓他不忘贅婿身份。
一炷香的時間，何強已經中魚。
竿尖猛地向下一沉！
頓挫感從竿梢瞬間傳遞到竿腰，再傳到他握竿的虎口。
何強下意識地揚竿刺魚。
竹竿彎成一道幾乎滿月的弓，竿身的每一個竹節都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像是承受到了極限。
「有大東西。」
「嘩啦！」
水面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一條銀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在空中劇烈地甩頭擺尾，陽光照在它的鱗片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何強的心猛地一跳。
那條魚目測將近兩尺長，背脊青灰，腹部銀白，體側散布著幾個模糊的黑斑，竟然是一條河鱸。
玉符河屬於濟水水系，傳聞古代時期有鱸魚。
何強只是猜測，還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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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此魚，自然不能放過。
只是鱸魚可沒那麼好釣，經過一盞茶的工夫，何強方才感覺到魚在水下沒力了。
收了十餘圈線，他看到了鱸魚的身影——它側著身子，銀白的腹部朝上，鰓蓋一張一合地翕動，顯然已經力竭。
最後一次提竿。
何強將竿子向斜上方一帶，借著竹竿最後一波彈性，將那尾鱸魚平平地托出了水面。
魚落在青石旁邊的淺灘上，尾巴甩了兩下，濺起一片水花，然後安靜下來。
何強走過去，將那枚銅片假餌從魚唇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來。
巨大的滿足感，讓他露出了笑容。
「小友請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何強看過去，只見一位老者站在自己面前。
老人觀察何強多日，何強也早就注意到這老者的存在。
首先這麼一大把年紀，還能活得這麼滋潤，在這悠哉悠哉釣魚。
所以哪怕穿著樸素，也定非常人。
何強原本想要結交一番，可是看到老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架勢，也明白對方大概是個性格孤傲的隱士。
這樣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贅婿的名頭，肯定會避之不及。
所以，何強也沒自討沒趣。
沒想到，今天這老人主動過來與自己打招呼。
何強將魚收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老人並不計較何強冷漠的態度，反而虛心問道：「某乃鄉野之人，自幼學《詩》，讀『籊籊竹竿，以釣於淇』，知古人以竹為竿、以絲為綸、以餌投水，待魚自食。
然今日觀小友之釣——鉤上不掛餌料，唯系一片銅鐵，且頻頻引竿曳線，某不解，魚何以不知銅鐵無味、非可食之物，而竟甘受其鉤？此理何在？」
如果說之前何強釣魚，老人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可是今天，確實被何強的路亞給吸引了。
釣魚佬屬性爆發，便不顧身份差距過來詢問。
何強剛剛中了大魚，心情舒暢。
所以面對老人詢問，他也不藏私：「先生問得好，先生適才言及《衛風》，可知《詩》中尚有『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之句？"
老人微微一驚，沒想到眼前這位贅婿竟然懂《詩》？
西漢如今還沒有太學一類的機構，更加沒有後世所了解的私塾。
知識教育和傳授，主要依靠私人授徒、家族教學等啟蒙教育。
普通人認字，也就普及一些基本用字。
所以知識在這個時代具有一定的壟斷意義，學者大多是有傳承的。
齊地儒士，學《詩》之人，大多都是《齊詩》學派。
這些人，老人基本都有所知曉，此子絕不是其中之一，也不知道師承何人。
何強嗯了一聲：「日月有明，四時有序，萬物之性各有所偏。譬如虎豹聞腥而動，鷹隼見雀而疾——非因思慮，乃因天性。
大魚之性，在於見弱小之物倉皇奔走，便激其噬咬之心，因而以銅片可誘其咬鉤。所以，天下之物，往往不必真，而效仿其象，則能移其志。這便是，此路亞釣法之理。」
老人看向何強的目光越發奇異，在這個時代，識字率普遍不高的情況下，何強一番拽文，絕對算得上是高級知識分子了。
老人眼神里多了一絲敬重：「小友以此術取魚，雖銅鐵羽毛之微，而寓深意。某受教矣。」
老人對何強越發好奇，眼看對方準備離開，不由問道：「不知小友師承何人？」
何強一愣，然後擺了擺手：「沒有師承。」
這番話讓老人不敢相信。
秦朝焚書坑儒之後，導致典籍散佚，漢惠帝四年（前191年）廢「挾書令」後，朝廷緊急訪求倖存老儒，以其口述內容用漢代通行隸書記錄成文。
然而無統一文本標準，傳承仍高度依賴口傳。
所以沒有師承卻能懂《詩》，不亞於天生知者了。
老人還想問，可是看出何強已經表現的不耐煩了。
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從身上取出一枚玉佩：「今日小友為老朽解惑，老朽深以為然，此玉佩為某隨身之物，贈予小友。」
何強倒沒想到老人還挺客氣的，這玉佩應當不便宜，當即就收了。
他卻不知道，儒家贈玉意義非凡，特別是隨身玉佩。
儒生贈玉表達的是收徒的意思，而且不是普通的收徒，是認定對方能夠傳承自己道統的「天命之人」。
而老人眼看何強懂《詩》，而且言談不俗，認為對方必然是儒學之士，肯定懂送玉其中內涵。
眼看何強收下自己的玉，老人微微一笑。
孺子可教。
既然沒有師承，這塊璞玉可就歸自己了。
何強哪裡懂其中意思，他只知道古代玉應當不便宜，於是隨手將自己的路亞竿塞給老人：「老先生，此魚竿贈你，有緣再見。」
老人一愣，眼看何強遞完魚竿就離開了。
他拿著魚竿，有些懵逼。
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這小子根本不懂儒家的規矩啊。
完蛋了，那可是重要的信物啊，代表自己這一脈傳承。
這小子就這麼拿走了？
怎麼辦？
他明天還來麼？
這年輕人釣魚方式特殊，一般人釣魚講究一個守靜。
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坐著，何強卻像個武師練功，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拋投，而且拋出去幾秒就猛地往回拽，再拋，再拽。
本以為是不懂釣魚之道的年輕人，可是偏偏人家往往滿載而歸。
只可惜，老人看這年輕人特立獨行，似有真本事在身。
然而，從何強頭上戴的幘（zé）就可看出他身份不高。
幘，古者卑賤執事不冠者之所服也。
漢代服飾受「五行五色」理論影響，綠色的幘叫做蒼頭。
「蒼頭」即奴僕，因以青綠色幘包裹頭髮得名，用以區別於自由民。
可是一個奴僕不可能天天能來釣魚，再加上其他衣著特點，所以老人能夠推測出何強贅婿身份。
實際上，何強本可不戴幘，或者戴素色。
然而，這綠色幘就是張家強制他戴的，讓他不忘贅婿身份。
一炷香的時間，何強已經中魚。
竿尖猛地向下一沉！
頓挫感從竿梢瞬間傳遞到竿腰，再傳到他握竿的虎口。
何強下意識地揚竿刺魚。
竹竿彎成一道幾乎滿月的弓，竿身的每一個竹節都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像是承受到了極限。
「有大東西。」
「嘩啦！」
水面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一條銀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在空中劇烈地甩頭擺尾，陽光照在它的鱗片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何強的心猛地一跳。
那條魚目測將近兩尺長，背脊青灰，腹部銀白，體側散布著幾個模糊的黑斑，竟然是一條河鱸。
玉符河屬於濟水水系，傳聞古代時期有鱸魚。
何強只是猜測，還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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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此魚，自然不能放過。
只是鱸魚可沒那麼好釣，經過一盞茶的工夫，何強方才感覺到魚在水下沒力了。
收了十餘圈線，他看到了鱸魚的身影——它側著身子，銀白的腹部朝上，鰓蓋一張一合地翕動，顯然已經力竭。
最後一次提竿。
何強將竿子向斜上方一帶，借著竹竿最後一波彈性，將那尾鱸魚平平地托出了水面。
魚落在青石旁邊的淺灘上，尾巴甩了兩下，濺起一片水花，然後安靜下來。
何強走過去，將那枚銅片假餌從魚唇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來。
巨大的滿足感，讓他露出了笑容。
「小友請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何強看過去，只見一位老者站在自己面前。
老人觀察何強多日，何強也早就注意到這老者的存在。
首先這麼一大把年紀，還能活得這麼滋潤，在這悠哉悠哉釣魚。
所以哪怕穿著樸素，也定非常人。
何強原本想要結交一番，可是看到老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架勢，也明白對方大概是個性格孤傲的隱士。
這樣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贅婿的名頭，肯定會避之不及。
所以，何強也沒自討沒趣。
沒想到，今天這老人主動過來與自己打招呼。
何強將魚收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老人並不計較何強冷漠的態度，反而虛心問道：「某乃鄉野之人，自幼學《詩》，讀『籊籊竹竿，以釣於淇』，知古人以竹為竿、以絲為綸、以餌投水，待魚自食。
然今日觀小友之釣——鉤上不掛餌料，唯系一片銅鐵，且頻頻引竿曳線，某不解，魚何以不知銅鐵無味、非可食之物，而竟甘受其鉤？此理何在？」
如果說之前何強釣魚，老人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可是今天，確實被何強的路亞給吸引了。
釣魚佬屬性爆發，便不顧身份差距過來詢問。
何強剛剛中了大魚，心情舒暢。
所以面對老人詢問，他也不藏私：「先生問得好，先生適才言及《衛風》，可知《詩》中尚有『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之句？"
老人微微一驚，沒想到眼前這位贅婿竟然懂《詩》？
西漢如今還沒有太學一類的機構，更加沒有後世所了解的私塾。
知識教育和傳授，主要依靠私人授徒、家族教學等啟蒙教育。
普通人認字，也就普及一些基本用字。
所以知識在這個時代具有一定的壟斷意義，學者大多是有傳承的。
齊地儒士，學《詩》之人，大多都是《齊詩》學派。
這些人，老人基本都有所知曉，此子絕不是其中之一，也不知道師承何人。
何強嗯了一聲：「日月有明，四時有序，萬物之性各有所偏。譬如虎豹聞腥而動，鷹隼見雀而疾——非因思慮，乃因天性。
大魚之性，在於見弱小之物倉皇奔走，便激其噬咬之心，因而以銅片可誘其咬鉤。所以，天下之物，往往不必真，而效仿其象，則能移其志。這便是，此路亞釣法之理。」
老人看向何強的目光越發奇異，在這個時代，識字率普遍不高的情況下，何強一番拽文，絕對算得上是高級知識分子了。
老人眼神里多了一絲敬重：「小友以此術取魚，雖銅鐵羽毛之微，而寓深意。某受教矣。」
老人對何強越發好奇，眼看對方準備離開，不由問道：「不知小友師承何人？」
何強一愣，然後擺了擺手：「沒有師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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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無統一文本標準，傳承仍高度依賴口傳。
所以沒有師承卻能懂《詩》，不亞於天生知者了。
老人還想問，可是看出何強已經表現的不耐煩了。
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從身上取出一枚玉佩：「今日小友為老朽解惑，老朽深以為然，此玉佩為某隨身之物，贈予小友。」
何強倒沒想到老人還挺客氣的，這玉佩應當不便宜，當即就收了。
他卻不知道，儒家贈玉意義非凡，特別是隨身玉佩。
儒生贈玉表達的是收徒的意思，而且不是普通的收徒，是認定對方能夠傳承自己道統的「天命之人」。
而老人眼看何強懂《詩》，而且言談不俗，認為對方必然是儒學之士，肯定懂送玉其中內涵。
眼看何強收下自己的玉，老人微微一笑。
孺子可教。
既然沒有師承，這塊璞玉可就歸自己了。
何強哪裡懂其中意思，他只知道古代玉應當不便宜，於是隨手將自己的路亞竿塞給老人：「老先生，此魚竿贈你，有緣再見。」
老人一愣，眼看何強遞完魚竿就離開了。
他拿著魚竿，有些懵逼。
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這小子根本不懂儒家的規矩啊。
完蛋了，那可是重要的信物啊，代表自己這一脈傳承。
這小子就這麼拿走了？
怎麼辦？
他明天還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