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以勢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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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賦是兩漢時期最盛行的文學體裁。

  《漢書·藝文志》記載,當時僅「賦」這一類就收錄了70家,共1004篇作品。

  其中明確屬於西漢的賦作,多達894篇。

  然而,後世能看到的全部漢賦(包括西漢和東漢),總數不到300篇。

  去除殘篇,留下的完整作品也就不到百篇。

  不得不說,是文化上的損失。

  由於深受儒家「詩教」傳統影響,東漢史學家班固稱,賦的功能在於「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

  從中就能看出,至少到東漢,寫賦主要目的就是頌揚與諷諫。

  只是諷諫的作用,還有待商榷。

  就例如司馬相如勸諫當今陛下寫得《上林賦》,明明讓天子不要修建上林苑。

  結果寫得人家還認為他媚上,反倒不如東方朔的直球。

  田蚡來此也是這個目的,言外之意就是讓何強寫賦誇耀他。

  為此,田蚡甚至拿董仲舒和司馬相如來比。

  董仲舒不是幹這一行的,至於司馬相如,田蚡一副看不起的樣子。

  實際上司馬相如現在是當今陛下的人,換句話來說,那是御用文人。

  你田蚡就算是天子親舅舅,也不能逼司馬相如向你獻賦。

  至於董仲舒,別說人家不寫賦,就是寫賦,田蚡也不敢去逼迫他。

  董仲舒那是犯了死罪,天子都寬宥的。

  跑到淮南王那裡,劉安也不敢跟他玩硬的。

  田蚡自然明白,他就是找上董仲舒,對方也不大會搭理他。

  所以田蚡說起來是看不起這兩人,實際上是根本指揮不動這兩人。

  畢竟現在的田蚡,還不是登上丞相之位,權傾朝野的時候。

  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和聲望。

  田蚡來求賦,正是看重何強沒有什麼根基,卻又很高的名望。

  所以他希望利用何強現在的名望,抬高他自己。

  何強文筆肯定不如司馬相如,但是剛剛經歷承明殿論戰,他的名頭正盛。

  若是何強獻賦,田蚡肯定要大肆宣揚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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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種行為對何強的名望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東漢時期,大將軍梁冀在城西修建豪華宅邸後,便命令當時著名的經學家馬融為其作賦歌頌。

  馬融因曾得罪外戚而心有餘悸,不敢違逆,最終創作了阿諛奉承的《西第頌》。

  此後,「西第頌」一詞便成了獻媚權貴文章的代名詞。

  不管什麼時代,文人還是要講一講風骨的。

  何強可不想搶在馬融前面,成為阿諛奉承的代名詞。

  畢竟田蚡和梁冀一樣都是外戚,這兩人在歷史上的名聲都不好,道德敗壞。

  而且田蚡還不如梁冀,幾年之後,就會壞事干多了,於是驚懼而死。

  自己現在寫賦,就等於跪舔了這個傢伙。

  等到田蚡倒台,自己豈不是名聲都臭了?

  所以何強起身拱手:「賦者,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某平生所治,惟《詩》《書》訓詁、典章制度,於辭章雕蟲之技,實未曾深研。若強為捉刀,不惟貽笑於方家,更恐污損侯門清望。

  長安城中,誰不知長卿之賦冠絕當代,若某以蕪鄙之作充數,人必竊議侯為目盲,何以舍驪珠而求魚目耶?此事關係侯之體面,某不敢不實言相告,伏望明察。」

  何強直接將事情推了出去,而且他說的也是實情,明明有司馬相如這樣的賦聖在,自己寫賦不是班門弄斧?

  聽到何強的拒絕,田蚡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此話立刻惹惱了田蚡的門客,一人怒而起身,語氣直衝:「先生好不通達!君侯命寫,只管寫來便是,何須許多推託?長安多少人求一賦於君侯而不得其門,君侯親至汝門,已是天大的體面。先生這般辭讓,豈非有負君侯一片誠意?」

  另一人也帶著嘲諷的口吻道:「莫不是先生嫌君侯禮數不周,有意相拒?」

  面對這兩名門客施壓,何強神色如常。

  他明白這兩人急於表現,可是在自己面前搞這個架勢,是不是昏了頭了?

  田蚡作為武安侯的確身份尊貴,可是他再尊貴能尊貴得過濟北王?

  人家可是宗親。

  自己可是剛剛搞死了濟北王一大家,雖然過程艱辛,但也是「戰績可查」。

  你們是失心瘋了,來招惹我?

  何強面無表情,也不說話。

  田蚡當即變臉,不過不是衝著何強,而是衝著兩名門客:「豎子安敢無禮!何先生乃當世大儒,豈容爾等濁口狂吠?還不速自掌嘴,謝過先生!」

  兩人聞言,連忙跪地請罪,然後自己扇自己耳光。

  這巴掌都是實打實的,幾巴掌下去,嘴角就溢血。

  田蚡仍然罵道:「爾輩算甚東西?不過仗著腹中幾卷殘書,便敢在貴人面前妄自尊大!汝可知某今日之權,雖暫退私第,然欲使一二儒生在長安城中無容足之地,不過彈指間事。

  如今竟自比瑚璉,視某為可欺之人,豈非天大笑談!」

  主父偃頓時聽出,田蚡這是指桑罵槐。

  看起來罵的是兩名門客,實際上說的就是何強。

  明里暗裡就是說何強給臉不要臉。

  主父偃只覺得熱血上涌,就準備起身與之抗辯。

  然而主父偃看到何強的目光掃過來,露出警告之色。

  主父偃還是尊敬何強的,見狀只能按捺住。

  田蚡罵完這才讓人將兩名門客拖下去。

  田蚡這才轉向何強,面色稍霽:「下人無狀,令先生見笑矣。」

  何強淡淡道:「武安侯治下有方,令人佩服。」

  田蚡哈哈笑了一聲,隨即收住,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先生過獎了,某生來便是這般脾性,形如弦,直來直去,最是受不得虛與委蛇。誰教某一時不快,某便要他還報三分顏色。」

  田蚡說著,目光落在何強身上,銳利如針。

  田蚡臉上還殘留笑意:「至於賦作之事,先生盡可從容構思,某不催逼。三日後,某於府中設宴,廣邀賓客,屆時盼能以先生華章為席上之珍。

  若果真未能成篇……也罷,某少不得再登門叨擾。此間雖僻靜,外人難至,然某與先生既已相識,往來走動,倒也方便得很。」

  這番話像是軟刀子的威脅。

  「先生以為然否?」

  田蚡走到何強身邊,目光直直看著他。

  何強仍然沒有說話,平靜與他對視。

  「就當先生默許了。」

  田蚡笑容越發冷了下去,說罷起身離開。

  他的所有賓客也都紛紛起身,將他擁護起來。

  田蚡一邊往外走,一邊念著:「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流亡平原,那堪配在濟州。

  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盧縣江口!」

  田蚡念著何強在廷尉獄中寫給汲黯的詞,直到人走出門,聲音方才小了下去。

  主父偃滿臉憤怒:「他……這是在警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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