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吾與陛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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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我也想問為什麼,難道你開掛了?

  何強知道劉徹敏銳,卻沒想到對方能夠分辨出一句話裡面有真有假。

  或許劉徹是在詐自己。

  劉徹可是帝王心術集大成者,他說話你要是不相信,你很有可能會吃大虧。

  可是他說話,你要是全部都信了,那可能會吃更大的虧。

  何強只能低著頭,認真回答:「罪人久慕陛下聖德,雖遠在草野,亦如葵藿傾陽。每每夙夜思之,竟似於夢中瞻仰天顏。今日得見,方知是神明啟示,故覺親切非常。」

  這話也算是真話了。

  自己穿越前可不就是在草野麼,看電視對這個時代人來說,跟做夢也沒啥區別。

  劉徹聽到何強說夢中瞻仰天顏,也是微微一愣。

  劉徹不免想到之前的那場夢。

  聽說太皇太后也找人專門解夢,之後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劉徹隱約也猜到,太皇太后認為那隻神鳥就是她。

  當然,從感情來說,劉徹也覺得應該就是她。

  也就這位老人家,配得上神鳥隕落這樣的兆頭。

  劉徹沒有計較這個問題,他再度讓何強起身。

  何強沒想到,這個說法,竟然被劉徹認可了。

  果然很難揣摩他的心思。

  這一次何強學乖了,規規矩矩跪坐好。

  「朕聞聽四方之言,對你褒貶不一。既有稱你博學多識者,亦有贊你才具過人者。今日既見,朕倒想親耳聽你說說,你所倚仗的,究竟是胸中韜略,還是旁門左道?」

  劉徹目光凌厲起來。

  這是劉徹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看何強到底成色如何。

  如果此人不行,劉徹也只能將他關起來,關到一切風波結束了。

  或許會假裝忘記,關得更久一點……

  如果此人真有本事,劉徹可以考慮一些其他問題。

  何強聞言道:「罪人也不知自己有何本事。不過多讀了幾卷書,多懂了點天理人情。若說像什麼,罪人不是桂林其中一枝,卻恰能折桂。不是崑崙中片玉,卻手握鑿玉之斧。」

  此番話,何強化用了《晉書·郤(xì)詵(shēn)傳》裡面的郤詵對答晉武帝的話。

  郤詵累遷雍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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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帝送他的時候,問他:「卿自以為何如?」

  詵對曰:「臣舉賢良對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

  人家確實有這個本事,賢良對策天下第一,所以說自己桂林一枝,崑崙片玉。

  何強知道自己的貨色,他本為螻蟻,只不過站在歷史巨人的肩膀之上。

  不過哪怕自己不是桂林一枝、崑崙片玉,卻正因為站在巨人肩膀上,自己手可折桂,又能鑿玉。

  劉徹目光一閃,他當即聽明白了,此人夠狂。

  你說他狂,他還帶點小謙虛。

  難怪此人在獄中,能夠與董仲舒說出:「天下才有一石,你我共分八斗。」

  劉徹冷著臉:「好一個『折桂之手,鑿玉之斧』。大漢江山,當年是張良籌之、蕭何安之、韓信取之。今你站在此處,朕倒要聽聽,你這雙持斧之手,比這三人,又如何?」

  何強很乾脆回答:「不如,有差距。」

  「有多大差距?」

  劉徹皺眉繼續逼問,仿佛不給何強有思考的機會。

  何強平靜道:「罪人與漢初三傑的差距,恰如陛下與高祖皇帝差距。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劉徹一愣,繼而冷笑了起來。

  好傢夥,反諷是吧。

  劉徹厲聲反問:「你說,朕不如高祖?」

  這番話就是有意施壓了,劉徹怎麼會跟自己先祖比高下呢?

  跟高祖皇帝比有什麼意思?

  要比也是跟上古聖王們比比。

  但是何強這番話,顯得有幾分骨頭。

  劉徹就想要看看,承壓之下,此人表現如何。

  沒想到,何強想都沒想:「當前不如,以後未知,或可勝之。」

  劉徹不由眉頭微微一皺,本以為是個有才又骨頭硬的。

  沒想到,仍然是溜須拍馬之輩,只不過溜須拍馬的水平略高而已。

  勉強可以跟東方朔一比。

  然而,沒想到,何強下一句話已經脫口而出:「故,吾與陛下同也。」

  一句話,立刻峰迴路轉。

  何強的確是夸劉徹現在比不上漢高祖,但是以後或可以勝之。

  但是他的意思更是在自己身上,自己現在比不上漢初三傑,但是以後也是「或可以勝之」。

  而且何強是拿劉徹與漢高祖比,拿自己可是與漢初三傑三個人加起來比。

  孰高孰低,已經不用多說了。

  劉徹現在還年輕,只是少年天子,他有很大的潛力。

  何強現在也還年輕,還未成聖,他也有很大的潛力。

  「哈哈哈!」


  這人好狂,但是狂到他心坎里了。

  劉徹此人最討厭就是扭扭捏捏,說話拖泥帶水之人。

  劉徹喜歡聰明人、乾脆人、狠人,不管是哪種人,這個人要有智慧。

  之前見了孔安國,劉徹就喜歡他的穩重聰慧。

  今日見了何強,劉徹也是充滿好感。

  這個人給劉徹一種很特殊的感覺,仿佛是在其他人身上沒看到的。

  哪怕以劉徹的敏銳凌厲,仍然無法勘破這種感覺的來源。

  「有一件事,朕想要跟你說,但是要讓朕說出這件事,你先回答朕一個問題!」

  劉徹直直盯著何強,「儒家都說孔子為至聖,而你在獄中叫囂要成聖。那麼朕問你,朕為何聖?」

  這個問題是昨天劉徹問孔安國的,今天他再問一遍,自然是要看看何強是什麼答案。

  何強聞言並沒有猶豫,直白回答:「罪人斗膽直言,陛下今非聖,然亦不必急於為聖。」

  劉徹面沉如水,卻沒有發作:「為何?」

  何強不卑不亢:「罪人先請陛下觀史。上古三代,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世所稱聖。堯之聖,在『允恭克讓』,舜之聖,在『溫恭允塞』,皆以德為本,不以力為能。

  陛下即位六年,春秋正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是欲求賢也,置《五經》博士,是欲明經也。此皆聖王之道,陛下已啟其端。

  然臣聞《禮記·中庸》曰:『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聖非一日可至,德非一日可成。陛下若汲汲於『是何聖』之名,則反失其本;若孜孜於『如何聖』之事,則不遠矣。」

  這番話,何強也是引用《尚書》等,但是和孔安國的回答完全不一樣。

  孔安國是圍繞分別來做文章,何強卻是以修行程度來直接說明。

  劉徹故意板著臉:「那朕如今在何地步,何日能成聖?」

  何強對答自如:「聖者,仁義積於中而發乎外者也。陛下今有聖王之資,無聖王之實。譬如璞玉在石中,未琢未磨,不可謂之器。

  昔周公輔成王,成王年幼即位,周公作《無逸》以戒之,曰:『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成王聽之,終成令主。陛下今方當『無逸』之年,若好諛而惡直,慕名而忘實,則恐如商紂之『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雖天子之尊,何聖之有?

  《詩經·大雅》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陛下有聖人之初,臣願陛下克終於聖。今之要務,不在定名,而在修德。德修而名自至,功成而號自歸。陛下何必問臣何日成聖?十年之後,臣再對今日之問,當有定論矣。」

  何強侃侃而談,將勸諫之意融入回答之中。

  十年,這是何強給出的答案。

  十年之後,差不多就是漠南之戰了。

  一旦漠南之戰結束,劉徹青史留名。

  你說你是不是聖人?

  你手下文臣武將都是頂配,朝堂之上群星璀璨,名臣輩出。

  疆場之上,清一色天兵天將。

  聖人?

  你說你是天帝,別人都相信!

  也別千古一帝了,你能飛,你能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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