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乖巧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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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徹一看到他,不由想到司馬相如的一句話。

  五旬年歲二八的妝,前朝的香爐想插新朝的香。

  還別說,司馬相如雖然口吃,卻總有妙句。

  想到此事,劉徹臉上漾出一層笑意,拱手道:「姑母安好。這雪天路滑,姑母怎麼親自來了?」

  竇太主也笑著還了半禮,目光在他面上流連片刻,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親昵:「陛下如今日理萬機,妾身若不親自來長信宮請安,只怕一年半載也見不著聖顏了。」

  她一面說,一面抬手替他拂去肩頭一片碎雪,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孩兒,「瘦了些,也黑了些。聽說近來常與那些儒生談至深夜?年輕雖好,卻也要顧惜聖體。」

  劉徹微微偏頭,任她拂去那片雪,笑意不減:「姑母疼惜,侄兒心裡都記著。只是近來朝務纏身,有些日子沒去椒房殿看望阿嬌了,她可好?」

  這話問得恰到好處。

  既顯出他對皇后的掛念,又順勢把話頭遞了過去。

  竇太主果然接過話鋒,眼角細紋輕輕一挑:「阿嬌那孩子,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自幼被我嬌慣壞了,性子上來了,連我的話也敢駁。前日還跟我鬧,說陛下上月只去椒房殿一趟,還是亥時才到的,天不亮又走了。」

  她說到這裡,掩口輕輕一笑,「我便打趣她,你呀,別不知足。陛下如今是萬人之上的天子,不是當年那個在宮裡追著你叫阿姊的徹兒。天子眼裡,先是天下,才是後宮。」

  這話說得體面極了。

  劉徹神色不動,反而向前半步,語氣愈發溫和:「姑母這話,倒叫侄兒慚愧了。待過了年關,政務稍緩,朕定多去椒房殿陪她。」

  竇太主聞言,眉梢微松,面上笑容總算真切了幾分。

  她微微屈膝,作勢要行禮:「陛下如此記掛,是阿嬌的福分。」

  劉徹趕忙將她扶住,笑著又說了幾句家常話,這才相互別過。

  竇太主走進殿中,竇太皇太后聽腳步,便露出了笑容:「今日步伐倒是輕快,剛剛遇到徹兒了?」

  與剛剛面對劉徹不同,竇太皇太后此刻的笑容更顯得自然。

  竇太主在榻邊坐下,替母親攏了攏膝上的錦被,輕聲道:「阿母,陛下這幾年,倒是乖多了。言行舉止,越來越像先帝了。」

  竇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嘴角卻動了一下:「像他父親?」

  她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怕的就是像他父親。」

  竇太主手上動作一停,隨即低聲應道:「女兒記著。女兒會替阿母好好盯著他的。」

  竇太皇太后頓了頓,方才嘆了一口氣:「盯是要盯,可別盯得太緊。他若沒有子嗣,帝位便坐著不穩。你逼急了,反倒逼出禍來。」

  竇太主臉色一僵,拳頭也不由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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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竇太皇太后的聲音低了下去,已經滿是藏不住的疲勞:「更何況,你們鬥不過他。」

  ……

  劉徹走出長信宮,旁邊小黃門立刻拿出拭手巾。

  劉徹將手擦拭後,扔給小黃門:「賞你了。」

  在小黃門謝恩聲中,他大步離開,臉色陰沉。

  從長信宮回來後,劉徹直奔未央宮溫室殿。

  中大夫莊助與中郎司馬相如,已經在此等待了。

  看到劉徹黑著臉進來,兩人當即行禮。

  劉徹一揮手,就讓他們免禮。

  莊助試探性問道:「陛下剛從長信宮回來?不知太皇太后聖體安否?」

  劉徹淡淡道:「放心,天佑大漢,太皇太后聖體安康。」

  莊助和司馬相如對視一眼,只能苦笑。

  難怪陛下心情不是很好。

  當然這番話,不能說出來。

  陛下畢竟也是「至孝」之人。

  「爾等來的正好,朕有一事與爾等商議。」

  劉徹此時更加關心的是濟北國之事如何處理。

  他將濟北國匯報的事情先說了一遍,莊助和司馬相如也都紛紛皺眉。

  莊助肅然道:「陛下剛剛詔除此人為郎,濟北國王太子竟敢收買不成埋伏謀殺,此乃目無天子更目無朝廷。濟北王是如何教子的?」

  提起濟北王,莊助絲毫沒有敬畏之心。

  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一人持節就敢平一國之亂,小小濟北王算什麼?

  劉徹看著他:「可是太皇太后說這位濟北國儒士以下犯上,當殺。」

  莊助一聽竇太皇太后的話,剛剛還同仇敵愾,瞬間就沒了氣勢,說話竟然也像司馬相如一樣,期期艾艾:「這……這……太皇太后所言,似……也有道理……」

  劉徹一聽此話,抄起竹簡就砸在他身上:「你就這點出息!」

  莊助都不敢避讓,挨了一下,低著頭模仿鵪鶉。

  劉徹知道不能怪他,太皇太后說話可是比他這個天子都要管用。

  私下裡有人說是當前大漢是二聖臨朝。

  可實際上呢,劉徹知道自己的情況。

  自己完全是被壓了一頭。

  老鳳凰壓著他這條幼龍呢。

  當年建元新政,御史大夫趙綰提議「毋奏事東宮(長信宮在長樂宮內,長樂宮在未央宮東邊,故稱東宮)」,結果趙綰與支持他的郎中令王臧被下獄,最終自殺。

  這些年,得罪竇太皇太后的,基本上都沒有好下場。

  莊助固然是劉徹的親信,卻也明白,有些話不能亂說。

  正當劉徹只能如此的時候,司馬相如開口了:「不……不妥……此事……不妥……」

  劉徹和莊助都看向了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一緊張,說話就更加有些不清楚了。

  劉徹難的好脾氣:「卿不必著急,慢……慢慢……呸……慢慢說!」

  劉徹差點也給帶到溝里了。

  有了陛下的安慰,司馬相如整理好語言,這才說了出來:「此事……不妥,天下萬方……素聞……陛下求賢若渴,人才皆仰慕陛下之名。此次親自……詔除……卻要被冤殺……今後陛下……如何詔英才……而用……用……之……」

  司馬相如費了好半天的勁,才把這段話說完。

  劉徹卻覺得正切中自己的心。

  他的想法也是如此,之前在太皇太后那裡求情,不僅是對何強此人感興趣,更是此人剛剛被自己詔除,現在因此事被殺。

  那麼以後,是不是自己要召人才,還要經過諸侯王的同意?

  誰還把他這個天子,放在眼裡?

  莊助在旁邊道:「長卿(司馬相如的字),你所言極是。然而太皇太后已經決定讓廷尉出手,廷尉孫無為可是竇氏的人,當初趙綰、王臧就死於他手。現在我等有心救人,也回天乏術了。」

  劉徹點了點頭,自己不能直接插手,那廷尉肯定會按照老太太意思,弄死何強的。

  司馬相如搖了搖頭:「未……未……必……」

  劉徹看他說話,也覺得心累:「你別拽文了,直接跟朕說,此局誰能破?」

  司馬相如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一個名字:「汲……汲……汲……」

  司馬相如還沒說完,劉徹與莊助同時眼前一亮。

  汲黯?!

  司馬相如,有點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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