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是危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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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卷著寒雪掠過陳留郡城的垛口,已是興平二年,歲初寒冬。

  周瑜剛踏浪東歸,那場陳留見聞的餘波,隨寒風傳遍兗、豫二州。世人皆知陳留不治流民、不屠饑民,城外粥棚常開,肯出力便有活路,是這亂世之中難得可以苟活的去處。

  天下處處兵戈糜爛。曹操與呂布鏖戰兗州,寸土喋血;關中李傕、郭汜相互攻伐,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活人的口碑傳得最快。

  不過旬月,無數拖家帶口、走投無路的流民,如逐水草而生的飢鴻,源源不斷湧向陳留。郡城南郊荒地上草棚連綿成片,老弱啼飢,壯丁枯瘦,每日仍有兩三百難民輾轉抵達。前後入境外來流民,合計兩萬三千餘口。

  陳留本郡歷經黃巾、戰亂,現存土著人口也已大減。驟然多出來兩萬多人張嘴吃飯,已經是壓在郡府頭頂的千斤重擔。

  郡府大堂燈火徹夜通明。

  太守夏侯惇按劍端坐主位,獨目沉凝,案上堆積的流民冊牘,字字壓心。一眾官吏分立兩側,面色凝重,人人心頭懸著一塊巨石。

  「外來流民已兩萬三千有餘,官倉存糧消耗一日快過一日。」郡丞手持簡牘,聲音乾澀,「照現下這般耗用,就算極力省儉,至多撐至來年二月。依下官之見,當於各要道設卡,不再放流民入境。再這麼接納下去,陳留倉廩必竭,一郡皆要受禍!」

  滿堂官吏紛紛附和。

  亂世之中,收容饑民是仁,亦是禍。兩萬多張嘴巴日日耗糧,初來之人大多無積蓄、無存糧,純靠郡府接濟,足以拖垮一郡。

  滿堂焦灼紛擾之際,側席青衫靜立的林昭,緩緩抬眸。

  世人皆見危局,唯她獨見生機。

  「攔,是攔不住的。」

  清泠一語,壓下滿堂嘈雜,字字落地沉穩有力。

  「兗豫諸郡,要麼抓壯丁充兵,要麼閉城任憑百姓餓死。百姓是實在活不下去,才千里奔來陳留。若是我們關隘緊閉,把這些人擋在城外。天寒地凍,饑寒逼人,民被逼急了,便會化為流寇。到時候城外有饑民嘯聚,城內倉谷將盡,內外交困,才是滅頂之災。」

  她抬眼,目光掃過眾人:「亂世最貴者,從非糧草,而是人口。荒田無人墾、陂塘無人修、城垣無人補、工坊閒置。流民不是累贅,若是安置得當,便是陳留日後立足的根基。」

  夏侯惇獨目驟然亮徹,胸中鬱結一掃而空。自林昭來到陳留,數次在困局之中給出解法,夏侯惇早已對她極為倚重。很多拿不定主意的事,下意識便要聽她的看法。

  「林先生有何安策?」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林昭從容道出全盤安民大計,條理分明,句句都是可以落地施行的規矩,不是空泛大道理。

  「第一樁,便是入境造冊。凡是流民抵達城南,先由吏士分男女老幼登記造冊。記下姓名、籍貫、家中幾口人,會何等手藝。」

  她向前半步,說得很細,堂上官吏聽得凝神。

  「十五到五十歲身強力壯男子,編入力役簿。冬日下鄉,伐荊棘、翻荒土、疏浚陂塘,或是修補城防壕溝。日出點名,日落計工。做一日活,發一日口糧。多勞可多得,絕不白養。」

  「婦人、老人、孩童,不堪重活的,另歸一冊。不必下田負重。可以做蒲草編織、舂穀篩米、修補籬笆、看護棚區火堆。但凡出力,便記工分,憑工分換粟米,夠一家餬口。」

  「若是有手藝,木工、漆匠、織婦、醫者,單獨列匠人冊。送入官營工坊或是醫署,按技藝高低給糧。有本事的匠人,所得比普通力役還要優厚。」

  「把規矩寫在木牌,立在流民棚區、城門之下。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陳留不是白給飯吃的善堂。肯出力,便有一口活命糧;一味游手坐等施捨,便沒有口糧。官府只救瀕死之人,不養懶漢。」

  有官吏蹙眉出聲:「先生,這般分冊記工,要大量吏員奔走,城外棚區這麼大,怕難以管控。」

  「所以不能把流民全部堆在城南一處。」林昭接話,「登記過後,分批分流。一部分留在近郊做工坊、城防雜活;一部分打散,遷往各處荒田附近,就地搭臨時茅舍,就近墾荒。不要數萬人口擠成一團。聚的太密,不但耗糧集中,一旦有疾疫,頃刻之間便可蔓延。」

  眾人聞言,不少人暗自點頭。先前大家只想著糧食不夠,卻沒有想到聚居帶來的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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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河西玉商三約已定,十餘支商隊盡數入陳留,官營玉坊正式落成,徹底步入正軌。

  上等和田美玉經匠人雕琢成器,老匠斫木為胎、髹漆繪紋,製成漢式雲紋漆木禮匣,內襯錦緞軟墊,珍藏玉器,專供諸侯權貴。

  次等玉器配精工粗木禮盒。

  至於城中無數老弱婦孺、無技流民,則專做蒲葦、柳條、竹篾編織,製成外層防護筐套,用於玉貨長途押運防震。舂米、倉儲、護塘、整籬,細碎活計盡數分流,讓最孱弱的流民也能自力餬口,不必仰仗官府施捨苟活。

  玉營造血、手工安民、勞力歸田,三道脈絡,初步盤活陳留死局。只是玉貨貿易周轉遲緩,貨物要運往各州才能換回糧食耕牛,遠水解不了近渴。想要真正穩住一城根本,終究要落地於土地耕作。

  由此,陳留屯田試點,應運而生。

  這是興平二年、亂世戰火之中,天下第一個民間自救屯田雛形,早於正史許下屯田整整一年。

  郡府再開魚宴,重定士族規約。

  諸家士族捐出名下常年荒蕪、荊棘叢生的廢田、澇窪沼澤爛地。這些田地擱置數年,顆粒無收,於士族手中形同廢土。

  而今郡府立木牘盟約:士族出田不出力,官府出人、出肥、出種、出水利、出全套耕作技法。秋收之後,官府取七成,士族坐享三成。

  盟約最關鍵的核心,整套沃肥凍土、塘泥漚田、沼澤改塘、稻魚共生的農法,盡數掌控在郡府、掌控在林昭手中。士族空有田畝,不懂這套法子,荒地依舊長不出糧食。想要讓廢土生利,只能和郡府合作。

  初時,多數士族依舊觀望推諉,半信半疑。冬日寒荒,不見青苗、不見糧谷,無人甘願篤定一場未知的收成。

  可風波,往往生於人心浮動之間。旬日之內,兩大禍事驟然壓頂而來。

  其一,雖已經盡力打散安置,可城南草棚依舊人多,寒冬冷濕,流民本就體質孱弱。棚區內陸續出現發熱咳嗽之人,已有數名老弱染病身死。疾疫的陰影懸在全城頭頂。醫署人手本就不多,一旦疫病擴散,陳留便要大禍臨頭。流民之中流言四起,有人說郡府故意把難民放在疫地等死,人心惶惶,夜夜都有不少人想要逃向別處。

  郡府大堂,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堂內氣氛瞬間又沉下去。

  郡府醫官拱手,神色憂慮:「府君,林先生。現下已經有二十餘起發熱咳症。草棚擁擠,飲水混雜。若是照這般下去,開春之前,很容易釀成大疫。可是我們藥材不足,醫者也少。」

  夏侯惇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收緊,看向林昭:「先生,此事該如何處置?」

  林昭早已經想到這一重,方才流民分冊分流,本就有防備疫病的考量。

  「第一,立刻劃出隔離棚區。」林昭語氣平靜卻果決,「但凡發熱、咳嗽的病人,連同同屋親近之人,全部遷移到城南下風處單獨搭建的草舍,不許和普通流民混居。派醫者輪值看護。輕症者給米湯草藥,病重者盡力救治。無論能不能救活,要隔絕開來,不能讓病氣四處傳播。」

  「第二,分派吏卒,巡查所有流民棚舍。不許人畜同屋,垃圾穢物集中挖坑掩埋,飲水要取乾淨活水,不許飲用坑窪死水。每一片棚區,劃定地方燒火熏艾,不求能治百病,先求潔淨。」

  「第三,告示張貼出去,如實告知百姓。不要瞞報病情。就說天寒體弱,容易染病,但凡身子不適,立刻報官,官府會安排安置。若是有人隱瞞病症四處走動,一旦查實,要予以懲處。」

  有士族出身的官吏遲疑道:「先生,這般抽調人手物料去隔離病患,本就存糧吃緊,還要分出藥材、柴火,倉廩壓力會更大。不如把染病之人逐出棚區,任其自尋生路,免得禍及全城。」

  話音剛落,堂內不少人神色微動。亂世之中,把病患趕出去,是很多郡縣最常見的做法。

  林昭轉頭看向那官吏,聲音冷了幾分:

  「趕出去?這些人本就是活不下去才來陳留。染病之人,風雪之中逐出城外,只有死路一條。今日我們把病人拋棄,明日所有流民心中便會明白:一旦身染疾病,陳留便會棄之如敝履。那還有誰肯安心出力勞作?人心一散,就算沒有疫病,陳留也完了。」

  她頓了頓:「耗費些許柴米藥材,是小代價。若是釀成全城大疫,那便是傾覆一郡的大禍。孰輕孰重,不難分辨。」

  夏侯惇重重一點頭:「就依先生所言。撥一部分倉谷、草藥,抽調一部分壯丁,協助醫署搭建隔離棚,執行巡查。此事不可拖延。」

  危機還沒有過去,第二樁壞消息緊跟著傳入郡府。

  陳留本地張、趙兩大家族,眼見倉糧緊張,又爆出疫病,料定屯田之事多半要敗。兩家暗中反悔盟約,派遣家僕下鄉,要收回已經交割給郡府的荒田。

  不止如此,鄉野之間流言四起:郡府假借屯田名義,等把荒田養熟,就要把世家田產全部吞入官府之手。

  流言越傳越廣,不少中小士族本就在觀望,聽聞之後更是猶豫,不肯交出名下荒田。鄉間甚至發生士族家僕和官府派去墾荒的流民發生口角推搡的事。

  消息傳回郡府,堂上氣氛瞬間緊繃。

  「張氏趙氏背約!」從事一掌拍在案上,「府君,當即刻派兵,拘拿主事之人!」

  夏侯惇眉頭緊鎖。張、趙兩家在陳留紮根幾代,族中子弟、賓客、佃戶眾多。若是驟然強行拿人,逼得兩家塢堡起兵作亂,城外還有兩萬多流民,內憂外患,局面會徹底失控。

  他看向林昭:「先生,士族掣肘,該當如何?」

  林昭沒有立刻喊打喊殺。

  「不可直接動兵。硬壓,只會激起士族同仇敵愾。」林昭緩緩說道,「他們敢毀約,無非是看見眼下疫病、缺糧,覺得屯田做不成,荒田改良不了,盟約對他們沒有好處。要破局,要擺利害,而不是只講道義。」

  「但是也不能放任毀約。盟約刻木為牘,已經公示。若是大族說反悔就反悔,以後郡府再和任何人立約,都不會有人相信。」

  她看向夏侯惇:「府君,請召集全郡大小士族,再赴郡府議事。張、趙兩家,亦要傳召前來。不必拘禁,但是要讓他們必須到場。」

  數日之後,郡府廳堂,陳留大小士族齊聚一堂。

  堂上不談恩義,只算利害得失。

  林昭站在堂中,面對一眾世家,聲音不高,清晰傳遍整個廳堂。

  「諸位手中荒田,荊棘叢生,澇窪鹽鹼,放在諸位手裡,年年拋荒,顆粒無收。今日交給郡府,官府出人、出種、施肥疏浚。冬養地力,春播種,夏秋收穫。田籍依舊在諸位名下,不用你們出一個家丁,不用耗你們一粒糧食,秋收坐拿三成收成。」

  目光直直落在張、趙兩族家主身上。

  「可若是執意毀約,收回田地。我想問一問二位,你們族中,可有法子改良那大片沼澤荒窪?可養得動數萬流離勞力?荒田拿回去,依舊長不出糧食。」

  「再說眼下大勢。兗州曹操與呂布戰事未休,四方亂兵不知何時會波及陳留。若是陳留郡府崩壞,流民失去生計,便會化為流寇。到時候,單單依靠塢堡高牆,就能保全家族嗎?」

  「今日撕毀盟約,便是捨棄這份穩當的收成。更是捨棄亂世之中郡府這一層庇護。孰得孰失,請諸位三思。」

  張氏家主臉色難看,硬著頭皮辯駁:「林先生,不是我等有意毀約。現下城中疫病初現,倉廩將竭。屯田能否成,誰能保證?萬一顆粒無收,我們把田地交出,豈不是田地兩空?坊間流言,都說官府要奪世家私田,絕非空穴來風。」

  「流言?」林昭淡淡開口,「那流言出自何人之口,郡府已經查得蹤跡。」

  她抬手,吏員捧著幾份供詞上前,乃是被捕獲的散播流言的張家家奴。

  「田籍文書俱在木牘之上,盟約寫得明明白白:熟田不征,只取諸位廢棄荒田。田產歸屬,不入官籍。若是郡府想奪田,何必費這麼大力氣改良廢地?直接索取諸位手中良田豈不更加省事?」


  這話一出,滿堂士族譁然。

  等於郡府把最大的風險自己扛下。士族只賺不虧,就算失敗,田地依舊拿回去。

  一眾觀望的士族心思立刻轉變。

  張、趙兩家家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本來想借著局勢攪渾水,沒想到林昭既點破流言來源,又給出了退路。真要硬扛到底,理虧在他們。一旦徹底和郡府撕破臉,亂世之中,沒有郡府緩衝,他們的塢堡也未必扛得住兵災流民。

  權衡良久,張家家主長嘆了一口氣:「罷了,我族,願依舊遵守盟約。」

  趙氏家主也只能跟著俯首,收回下鄉的家僕。

  至此,士族心中的疑慮被利害撕開,不再推諉抗拒,真正和郡府綁在一條船上。

  外面,郡府的政令也在快速落地。

  隔離棚搭建完畢,病患盡數遷移;流民區定時清掃穢物,飲水嚴加管束;染病者有米湯草藥,雖不能保全所有人性命,但疫情被死死按住,沒有大規模擴散。

  寒冬依舊漫長,官倉糧食依舊吃緊。玉坊產出的玉器不斷換成藥材、鐵器、耕牛運回來,一點點填補缺口。城外兩萬多流民,沒有閒坐待哺之人。壯丁翻地漚肥,趁著冬日凍土積蓄地力;低洼處開挖溝渠塘堰,為開春稻魚共養做準備。老弱婦孺編織器物,舂米護堤。

  陳留之內,不見大規模乞討,不見成片餓斃。人人勞作,人人看得見一點活下去的盼頭。

  遠方鄄城。

  曹操早已聽聞陳留發生的一切。他知道夏侯惇幕下有一位林先生,知道對方是女子,智計過人。亂世重禮法,所以兗州上下,心照不宣,只稱「先生」,不談性別容貌。

  曹操並無挖走林昭的念頭。夏侯惇是他少年同袍,他信元讓。只是對這位隱在幕後的奇人,滿是惜才與好奇。

  於是書信一封寄給夏侯惇,半開玩笑試探:「元讓,你幕下這位林先生,智絕天下,屈居一郡幕後,未免埋沒。孤觀其清雅端慧、風骨不凡,有意做個撮合,賜配於你,成一段亂世佳話,如何?」

  夏侯惇見信,神色肅然,即刻親筆回書,字字鏗鏘:「主公萬萬不可!林先生乃濟世高人、安陳留之謀主,非依附我夏侯惇之客。其定屯田、活萬民、安亂郡,功德在民,智略濟世。若以婚配妻妾論之,是以俗世私情辱世外名士,是以器物兒戲辱濟世之功!先生隱世助陳留,是懷蒼生之心,絕非依附人身之輩。此議,斷不可提,是輕辱大賢!」

  曹操讀罷回信,先是失笑,隨即心中只剩下敬重。

  他徹底明白,夏侯惇敬林昭,是尊賢重道,不是兒女私情。自此不再做這般調笑試探,也不打挖角的主意。只派遣心腹,偽裝成流民進入陳留,不為窺探私行,只為看那一套安民屯田之法,究竟是何等模樣。

  細作遊走坊市鄉野,所見所聞,心中震動。

  寒冬臘月,無一人閒坐待斃。兩萬多外來流民,登記造冊,分簿各司其職。壯丁深耕荒田,冬日沃肥凍土,借霜雪養地力,為來春粟麥播種蓄勢;低洼沼澤盡數疏浚溝渠、開鑿魚溜、修整塘堰,待春暖蓄水育苗、放魚共生。

  老弱婦孺織筐裹匣、舂米儲糧、養護塘岸。玉坊晝夜不息,美玉換鐵、換牛、換藥、換糧,緩緩填補官倉缺口。

  陳留之內,無人乞討、無人流亡、無人餓斃,人人勞作、人人可期。

  可世人不知,這片亂世淨土之下,依舊暗流洶湧。疫患風險還未徹底消除,士族人心只是暫時壓服,倉糧依舊緊繃,四方諸侯目光,都落在陳留。

  興平二年的冬雪,覆滿陳留千里荒田。

  凍土之下,沃肥蓄勢,暗流新生。

  世人尚不知,這一方陳留的冬日試點,將在建安元年,被曹操盡收其法,衍化為曹魏屯田制,安定中原、滋養萬軍,奠基一代霸業。

  而那隱於幕後的青衫女子,依舊風雪獨立。

  她清楚,亂世從沒有一蹴而就的太平。眼下只是熬過寒冬,真正的考驗,還等來年開春。只待青苗破土、夏糧歸倉、秋獲滿倉,一場改寫亂世格局的屯田新生,才算真正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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