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得瑟的李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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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廳內,席開三桌。

  十幾個丫鬟穿梭其間,將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桌。

  陳實端著酒杯,手抖個不停。杯中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漣漪,灑在他滿是老繭的虎口上。

  即便之前已經跟李征相處過幾次了,可每一次同桌,他還是忍不住地心發慌、腿發軟。他骨子裡終究是個鄉下漢子,那種小人物面對權貴的緊張和敬畏,怎麼都壓不住。

  「親家公,莫拘束,當自己家一樣!」李征坐在主位,聲如洪鐘,舉著手裡的海碗大笑。

  陳實扯出一個僵硬的笑,結結巴巴開口:「郡公爺說的是。」

  陳玉香在桌下死死攥著衣角,手心全是冷汗。對面坐著的是郡公,旁邊那個捏著鬍子的老者,是當朝吏部尚書。

  如果沒有金珠,他們老兩口這輩子都只能在陳家村的黃土裡刨食,哪有資格見識這等潑天的富貴?如今跟這些雲端上的人物同桌共飲,他們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喘氣聲大了都會衝撞了貴人。

  坐在旁邊的王金珠察覺到了她的侷促,用公筷夾了一塊軟糯的魚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湊近了柔聲寬慰:「娘,別緊張,有天放和孩子們在呢。您嘗嘗這魚,刺都挑乾淨了的。」

  陳玉香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放鬆了些,朝她感激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穩穩托住陳實抖個不停的手腕。

  王天放面色從容,拿過父親手中的酒壺,反手給李征和魏敦謙滿上:「爹,這酒烈,您少喝些。」

  他轉身端起自己的酒盞,看向主桌兩位大佬:「李伯父,魏大人,我代家父敬二位一杯。」

  仰頭,一飲而盡。

  李征看著王天放,眼中滿是欣賞。

  「天放好酒量!」李征一口乾了碗中酒,轉頭看向魏敦謙,眉飛色舞,「親家,你看今晚這陣勢,多熱鬧!咱們老李家,祖墳算是冒青煙了!」

  魏敦謙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筍絲,咽下後才開口:「親家,不過是個縣試,倒數第五名,不值當如此大動干戈。」

  話雖如此,魏敦謙眼底也藏著幾分笑意。武將世家能出個拿筆桿子的,稀罕。

  「親家,你這話就不對了!」李征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碗碟直跳,「往上數三代,我們李家連個能把《千字文》背全的都沒有!景越這小子,十一歲!十一歲就過了縣試!這說明啥?」

  李征湊近魏敦謙,壓低聲音,語氣卻極度得瑟:「這說明,景越隨了你們魏家的文氣啊!這小子,血脈覺醒了!」

  魏敦謙被這句「血脈覺醒」噎了一下,端起酒杯掩飾嘴角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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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下首的李敬安悶頭喝酒,只覺得這酒比黃連還苦。他十五歲才過縣試,今天下午被親兒子拿著榜單懟臉輸出,這會兒親爹又拿這事出來反覆鞭屍。

  另一桌。

  李景越四平八穩地坐在太師椅上,手裡剝著個橘子,眼神睥睨。

  「景越哥哥,你再抖腿,椅子都要散架了。」王雲舒咽下一口酥肉,毫不留情地拆台。

  「雲舒妹妹,你不懂。」李景越將橘子瓣扔進嘴裡,嚼得吧唧作響,「這叫文人的鬆弛感。從今往後,在這將軍府,我就是這個!」

  他豎起一根大拇指,得意洋洋。

  陳天潤和李冰坐在旁邊,看著侄子這副模樣,忍俊不禁。

  魏敦謙放下手中的酒盞,目光越過兩桌的距離,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正翹著二郎腿、剝著橘子的李景越身上。

  「景越啊,」魏敦謙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讓原本喧鬧的正廳瞬間安靜了片刻,「既然這縣試你勉勉強強算是過了,那接下來,可就是府試了。」

  李景越剛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嚼,聽到這兩個字,猛地一陣咳嗽,差點沒被橘子汁給嗆死。

  「咳咳咳……外、外公,您說什麼?」李景越瞪大了眼睛,趕緊把腿放了下來,剛才那股子得瑟的「文人鬆弛感」瞬間蕩然無存,活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魏敦謙捋了捋花白的鬍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縣試不過是科舉之路的敲門磚,府試才是見真章的時候。你這倒數第五的成績,若是去考府試,怕是連榜尾的邊兒都摸不著。距離府試滿打滿算也就幾個月的時間,從明日起,你那文玩核桃就別盤了,好好收心溫書吧。」

  坐在下首悶頭喝悶酒的李敬安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得像銅鈴,仿佛三伏天灌了一大口冰水般舒坦。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聲附和道:「岳父大人說得極是!這小兔崽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考個倒數第五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明日起,我親自盯著他背書,背不出一篇文章,就不許吃飯!」

  李景越只覺得眼前一黑,下午剛建立起來的威風瞬間被擊得粉碎。他苦著臉,轉頭看向主位上的李征,哀嚎道:「爺爺!您看我爹!我這才剛過縣試,連口喘氣的功夫都不給啊!」

  原本李征覺得孫子能過縣試,老李家的祖墳就已經是在噴火了,可此刻被親家這麼一挑撥,心思頓時也跟著活絡了起來。

  他摸了摸下巴硬邦邦的胡茬,一拍桌子:「景越啊,打鐵要趁熱!你外公說得在理!你看雲帆,十歲就拿了縣試府試雙案首。咱們老李家要是能出個連過縣試、府試的讀書人,那老子上朝的時候都能橫著走!就這麼定了!」

  說完,李征轉頭瞪著李敬安:「敬安,你給老子盯緊點!要是景越府試落了榜,老子連你一塊兒抽!誰讓你當年十五歲才過縣試,把晦氣傳給兒子的!」

  李敬安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怎麼又繞回他身上了?但他咬了咬牙,看著兒子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惡狠狠地點頭:「爹您放心,兒子就算不睡覺,也得把他按在書桌前!」

  李景越滿臉絕望:「爺爺,那是雲帆!腦子長得跟我們不一樣!我是誰?我是要在馬背上打天下的武將!考個縣試證明我不瞎就行了,考什麼府試啊!」

  「噗哈哈哈哈……」王雲舒在一旁實在沒忍住,笑得前仰後合,她拍著李景越的肩膀打趣道,「景越哥哥,你剛才豎大拇指的姿勢好帥的,到了府試的時候,你可千萬要繼續保持哦!」

  王雲帆也溫和地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刀:「景越哥,府試要考帖經、雜文等,對經義的理解要求極高,難度確實比縣試大上許多。不過你放心,若是有不懂的,隨時來王府找我,我定知無不言。」

  李景越看著王雲帆那真誠的眼神,差點哇的一聲哭出來。找你?你十歲就拿了府試案首,我去找你,不是上趕著找刺激嗎!

  同桌的陳天潤看著侄子這副慘狀,笑著搖了搖頭,給身旁的李冰夾了一筷子菜,輕聲道:「看來景越接下來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李冰掩唇輕笑:「玉不琢不成器,有雲帆這個好榜樣在前面立著,也該讓他收收心了。」

  滿院的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將軍府的慶功宴在眾人的歡聲笑語和李景越的愁雲慘澹中,推向了高潮。剛剛體驗了半天「讀書人特權」的李小少爺,悲哀地發現,他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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