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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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末:生於并州,當為梟雄 第138章

  密室之內,氣氛緊張。

  燈火的噼啪聲,成了唯一能證明時間仍在流動的聲響。

  張修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瘋狂與決然交織,再無半分退路。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要麼入伙。要麼入土。

  呂布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像一頭即將撲殺的猛虎,周身肌肉賁張,將身上的甲冑都撐得微微作響。

  那股凝如實質的煞氣,讓密室里的燈火都黯淡了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張修是誰,也不在乎這密室有多堅固。

  只要陳遠一個眼神,他那雙鐵鉗般的大手,便會毫不猶豫地捏碎眼前這個瘋狂將軍的喉嚨,再用身體撞開那扇石門。

  然而,陳遠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從張修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移到他那雙瘋狂的眼睛上。

  「將軍既然已抱必死之心,又何必拉上我一個外人?」

  「就算今日殺了我,將軍摩下鐵甲三千,難道就找不出一百個敢死之士,去沖那百步王帳?」

  「還是說————」陳遠的聲音很輕,卻如尖針般刺入張修的心底,「將軍信不過自己的人,只信得過我這把外來的刀?」

  說話拖延時間的同時,陳遠的大腦在電光石火間飛速運轉。

  反抗?

  殺了張修,硬闖出去?

  可行,但之後呢?

  自己將成為朝廷通緝的要犯,葫蘆谷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

  不反抗,拒絕?

  死在這裡?

  那葫蘆谷群龍無首,賈習文弱,張魁魯莽,烏勒是異族,誰能鎮得住局面?

  數萬人的心血,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兩條路,都是死路。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這個已經瘋了的將軍身上。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張修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按在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得出,陳遠不是在恐懼,而是在權衡。

  這種冷靜,讓他心驚,也讓他更加確定,自己沒有找錯人。

  終於,陳遠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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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將軍,殺人可以。」

  短短一句話,讓張修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呂布身上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煞氣,也緩緩收斂。

  但陳遠的話,還沒說完。

  「我乃朔方綏遠從事,奉的是中郎將的軍令。」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冽,直視著張修那雙瘋狂的眼睛。

  「蹄林大會之上,將軍讓我殺誰,我便殺誰。」

  「我的人,將軍讓我沖哪裡,他們便會沖向哪裡。」

  「事成之後,陣斬國賊、扶立新主、安定南匈奴的潑天功勞,全是將軍你的。」

  張修的眉頭微微皺起,他聽出了陳遠話里的弦外之音。

  果然,陳遠話鋒一轉。

  「但,這口鍋太大,我的葫蘆谷背不動。將軍既然敢掀桌子,就得有自己收拾殘局的覺悟。」

  「我的人是刀,刀只管殺人,至於握刀的手要做什麼,為何要殺,與刀無涉。」

  「事後,這把刀必須擦得乾乾淨淨,放回鞘中。」

  「我的葫蘆谷,我麾下的萬餘軍民,只想活著。」

  這番話,沒有半句慷慨激昂,沒有一絲忠君報國。

  有的,只是最赤裸、最冰冷的交易。

  他可以做張修手中最鋒利的刀,但前提是,這把刀用完之後,必須乾乾淨淨,不能沾上任何會引火燒身的血腥。

  張修愣住了。

  他設想過陳遠的種種反應,或激動,或恐懼,或討價還價。

  卻唯獨沒料到,在這樣一場足以改寫北疆格局的大事面前,這個年輕人,竟能理智到如此地步。

  他關心的不是功勞,不是青史留名,甚至不是對錯。

  他關心的,只有他身後那些人的生死。

  短暫的錯愕之後,張修那張寫滿決然的臉龐上,緊繃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

  他死死盯著陳遠那雙清澈而冰冷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深處。

  數息之後,他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平於找到同類的釋然。

  隨即,一抹奇異的笑意在他嘴角綻開,笑聲沙啞,卻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欣賞。

  「好!」

  「好一個陳從事!」

  「好一個只想活著!」

  他重重一拍石桌。

  「老夫戎馬半生,見過忠臣,見過奸賊,也見過無數趨炎附勢的小人!卻從未見過像你這般清醒的!」

  「你放心!」張修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那股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我張修一人做事一人當!」

  「此事若成,功勞簿上,少不了你陳從事的一筆!洛陽那幫閹豎再瞎,也不敢抹殺你陣斬胡虜的功績!」

  「此事若敗————」他慘然一笑,「老夫自會一力承擔所有罪責,絕不會牽連到你葫蘆谷一草一木!」

  陳遠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承諾,是這世上最廉價的東西。

  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張修看懂了他眼神里的不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也罷!既然朝廷的軍令已是一紙空文,那老夫今日,便與你立一道江湖血契!」

  說罷,他猛地轉身,從牆角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卷尚未使用的空白絹帛。

  在陳遠和呂布詫異的注視下,張修將絹帛鋪在石桌上。


  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痛哼,殷紅的鮮血,瞬間從指尖的傷口處洶湧而出。

  一滴、兩滴,滾燙的血珠砸在潔白的絹帛上,迅速暈開,如同雪地里綻放的紅梅。

  呂布的眉峰猛地一挑,看向張修的眼神里,終於多了一絲凝重。

  張修面不改色,以血為墨,用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在那潔白的絹帛上,寫下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血字。

  他的動作很慢。

  密室中,只有指尖划過絹帛的沙沙聲,和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片刻之後,張修抬起頭,將那封血書,推到了陳遠面前。

  「以此為證!」

  陳遠垂眸看去。

  絹帛之上,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伐與決絕。

  「茲有綏遠從事陳遠,奉吾將令,於蹄林大會,行非常之事,誅國賊呼征。事若有變,一切罪責,皆由吾張修一人承擔,與陳遠及其部屬無涉。立此為據,天地鬼神共鑒之!」

  落款,是「張修」二字,以及一個鮮紅刺目的血指印。

  這不是什麼軍令,而是一封遺書。

  一封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為陳遠準備好的,完美無瑕的護身符。

  有了這東西,即便事情敗露,陳遠也可以拿著它去向朝廷交代,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張修,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在賭這一局。

  陳遠沉默地看著這封血書,看著上面尚未乾涸的血跡,鼻腔里滿是鐵鏽般的腥甜。

  這薄薄的絹帛,入手卻重若千鈞。

  它一面是張修的項上人頭,另一面,則是葫蘆谷數萬軍民唯一的活路。

  他別無選擇。

  良久,他伸出兩根手指,將它拈了起來,仔細折好,鄭重地放入懷中,貼身藏好。

  這個動作,代表了他的選擇。

  他抬起頭,對著張修,鄭重地一抱拳,腰杆微微彎下。

  「但憑將軍驅使!」

  協議達成,呂布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終於徹底睜開,精光進射。

  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飲血的興奮與渴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以血立誓的瘋狂將軍,眼神中掠過真正的認可。

  隨即,他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如何動手?」

  張修見他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戰意盎然,心中大定。

  他指著地圖中心。

  「八日後,蹄林大會。呼征的王帳在此,有五百王庭衛士。外圍,是各大部落數千騎兵。」

  「我要你們,像一把尖刀,從這裡,直插中心!」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頸前,做了一個斬首的動作。

  「取下呼征的頭顱!」

  「羌渠呢?」陳遠皺眉問道,「右賢王總不能幹看著吧?」

  張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未來的單于,手上不能沾有現任單于的血。這是為了他繼位的名正言順。」

  「他和他的人,會按兵不動,既不幫忙,也不阻攔。等呼征一死,他會立刻站出來,以右賢王之名,收攏各部,穩定大局。」

  張修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所以,鋪向王帳的那條血路,只能由我們自己來殺。」

  「沒有內應,沒有援兵,只有我們。」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空氣再次凝重。

  這幾乎就是一場必死的衝鋒。

  陳遠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呂布身上。

  那眼神平靜,卻帶著詢問。

  然而,呂布的臉上,卻緩緩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他沒有關注那數千騎兵,也沒有在意那五百衛士,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地圖上,從外圍到王帳的那段距離上。

  「從撕開的口子,到呼征的王帳,有多遠?」

  他的問題,冷靜而致命,像一個正在丈量獵物與自己距離的頂尖獵手。

  張修一愣,沒想到他會問得如此具體,下意識地回答:「不足百步!」

  「百步————」

  呂布低聲重複了一遍,仿佛在確認什麼。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張修,看向陳遠,那眼神中是絕對的信任與承諾。

  他握緊了雙拳,指節發出脆響,仿佛已經握住了那杆飲血的方天畫戟。

  「百步之內,取他性命。」

  「足夠了。」

  註:

  《後漢書孝靈帝紀》:使匈奴中郎將張修有罪,下獄死。

  《李賢注釋後漢書》:時張修擅斬單于呼征,更立羌渠為單于,故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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